《境中破月行》腾蛟

2、朝露大会（二）

　　两日后，朝露大会。
　　师兄和师父去昆仑办事，还没有回来，所以只有丹若和师弟参加比试。
　　众所周知天苏门是仙界的最高学府，而要想成为天苏门的弟子，必须在朝露大会的比试中取得优异的名次。她们这些已经成为天苏门弟子的，也需要参加朝露大会，通过不了审核的是不能继续留在天苏门学习的。
　　刚来天苏门时，众长老们就一再强调，天苏门是培养仙界人才的地方，不留闲人和无用之辈。要想留下来，就要每日刻苦修习。
　　来参加朝露大会的少年人很多都出自四大仙族：昆仑青龙族，北海冰夷族，蓬莱鲲族，南阳紫凤族。其中昆仑青龙族的实力最强大，如今的天帝——曾经的云中君江浔之，就出自青龙一族。
　　丹若和天苏门的一众弟子早早聚集到了坐落于群山之中的莲花潭。
　　所谓的莲花潭，并不是一汪潭水，而是用五彩琉璃瓦铺就的一大块空旷的圆形比武场。随着光照的变化，琉璃瓦会呈现碧波荡漾之态，折射出群山和五彩斑斓的红叶的倒影，缤纷的落英在这一汪碧琉璃上浮动，甚是奇妙。圆形场地的周围每隔一段就镶着一朵灿灿生辉金莲，莲心向上升腾着云雾。
　　每次她踏足这块场地，都有种似梦似幻的眩晕之感，仿佛真的是在湖面上行走，下一秒就要一脚踩空。
　　几个来参加朝露大会的少年眼冒金光，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苏门啊，仙界最高学府的排场就是不一样，连比武台都修建的这样金碧辉煌。仙界的众神在上，一定要保佑我成为天苏门的弟子！”
　　“看那金莲的色泽和质地，好想摸一摸啊！”
　　“那七彩琉璃瓦，我以前只在我爹的书房见过一块，等比武完了可不可以从场地上偷偷掰下来一小块啊？”
　　“……”丹若真是无语了，这群小朋友们还真是涉世未深，他们不知道，天苏门其实很穷的，全天苏门上上下下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莲花潭了。师姐劝你们善良！忧道堂的屋顶漏了一个月的风，青溪君都没舍得补，还是离惑君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掏出自己私藏的灵石帮他复原的。
　　围绕莲花潭之上半圈的观剑台是用北海冰夷族的上古寒冰砌成的，呈波浪起伏之态，上面雕刻着各种神兽的图案，细看之下，会发现那些神兽并不是静止的，而是不停运动变化着的。
　　此刻，观剑台上人潮涌动，师弟忙着和他们南阳紫凤族的族人打招呼，鼓舞士气，丹若看到萧纯熙一个人走上观剑台，赶忙向她挥手：“纯熙，这里！”
　　纯熙逆着人潮向她走来，挽住她的胳膊：“哎哟，怎么这么多人啊，挤死我了。”
　　她们闲聊了几句，看到人群之中自动让出一条道来，一名芳龄少女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一袭绛红色衣裙，端庄却不显老气。身姿高挑，目光平静从容，似是早已习惯了被人群簇拥，而这精致如瓷器的脸庞，让丹若想起了另一个人——沈玉笙。
　　果不其然，从这少女身后跑来，亲昵地拉着她的手的人，不是沈玉笙是谁呢？她们周围全是蓬莱鲲族的族人。蓬莱鲲族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长得美。不论男女都长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男子风流，女子婀娜，他们眉心都有代表蓬莱一族身份标识的花瓣印记。
　　纯熙疑惑道：“蓬莱少主沈晏如，沈玉笙的姐姐？她怎么来了？”
　　丹若还在打量着这对蓬莱姐妹花，这姐姐和妹妹长得像，可气质却全然不同：沈晏如沉稳大气，确有未来的蓬莱鲲族族长的气势；沈玉笙娇俏玲珑，一看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妹。
　　她们一行人也恰好朝丹若她们看来，沈玉笙狠狠瞪了她们一眼，沈晏如却朝她们含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纯熙回瞪了沈玉笙一眼：“不就仗着家族厉害些罢了，一天天的得瑟个什么劲啊。”
　　丹若望着她们的背影道：“不过蓬莱鲲族这些年的实力的确增长了不少，现在仅次于昆仑青龙族了，她有得瑟的实力。”
　　纯熙看向另一边：“我师父他们来了，我们一起过去吧，我去和师父打个招呼。”
　　两人并肩走过去，纯熙向着那个气质儒雅的人行了一礼：“师父。”
　　丹若也跟着纯熙行礼道：“离惑君。”
　　离惑君风度翩翩地回了一礼。他那双眼睛细长而敏锐，带着一种既出世又入世的睿智，对凡事总是看破不说破。或许是书读得多，见识广博，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且乐于为小辈们答疑解惑。他的六界通史课很有意思，一点也不枯燥无聊，丹若就差拿一把瓜子边听边嗑了。
　　而丹若一偏头，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换上一个更欢快的笑容，她恭恭敬敬地喊：“青溪君，早啊！”
　　青溪君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掸了掸自己的衣袖，这才道：“你师父这些天不在，你这丫头和你师弟那臭小子收敛些，别在朝露大会上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丹若连连点头：“是是是，弟子谨遵青溪君教诲。”
　　青溪君又是一“哼”，然后看也不看她一眼，也不等离惑君便朝着观剑台的最高处走去。
　　丹若无奈地摇摇头，这青溪君，至于吗？她不过是在他的仙门律法课上和沈美人打了一架。但其实自那以后，她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在认真听讲的模样，坐姿端正，边抬头边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着什么。有一次丹若正写的起劲，突然有一只手把她的本子抽走了，青溪君十分欣慰道：“丹若最近上课笔记做得很认真啊。”
　　然后他低头翻看她的本子，结果青溪君欣慰的表情僵在了原地。丹若那本子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笔记，是她脑中想到的剑招。可要命的是，为了使它更加生动，丹若还画了小人图：第一回合，青溪君对战莫涯君，青溪君鼻青脸肿；第二回合，离惑君对战青溪君，青溪君跪地求饶；第三回合，青溪君弃剑而逃……当时丹若看着他那愈发阴沉的脸色，真想把那个无聊的自己一剑捅死。她苦心经营的改过自新的形象又崩塌了。
　　而她的师弟山闻洲，更是数次上课摸鱼被抓，难怪青溪君对这两人没什么好脸色，他就喜欢师兄那样的，能把仙门律法和策论经文倒背如流也一字不差，上课还从不开小差的，他曾不止一次对着莫涯君感叹：“都是你的徒弟，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她师兄是什么人，人比人那不得气死人吗？丹若的师兄江同尘，和天帝江浔之同出于昆仑青龙族，他是天苏门的青年才俊里最出色的一位，剑术高强，克己复礼，是师父的得意门生。在天苏门，能打败师兄的恐怕就只有三大长老了。
　　纯熙那家伙曾开玩笑说，有这么厉害的一位师兄在，丹若完全不用起那么早练剑，到时候直接啃老就行。
　　的确，师兄比同龄人都要成熟稳重，他总是帮她和师弟收拾烂摊子，甚至比师父还靠谱些。以至于她和师弟有什么事，都先找师兄帮忙。
　　人如其名，师兄是一个能够和光同尘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有自带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连严厉的青溪君都对师兄赞不绝口。
　　萧纯熙将脑袋枕在丹若的肩膀上，四处打量，忽然看到什么好笑的就笑了出来，丹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知道她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丹若那个素日嚣张的师弟山闻洲，此刻正像一只缩着头的鹌鹑。而能让他表现出这样乖巧的模样的，大概也没几人了。她们过去打招呼。
　　师弟见到正往过走的她们俩，使劲朝她们使眼色，无声哀求她们前去解救他。
　　此刻师弟旁边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师弟的老爹山佑平，几乎和师弟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放大版师弟。他身着代表紫凤族族长身份的紫凤暗纹玄袍，此刻正目光如炬地盯着师弟。
　　而另外一人，是天苏门的一名长老山知秋。这个知秋君素来沉默寡言，在天苏门的存在感极其低，众弟子可能都不怎么认识他。她们也几乎没和他说过话，只在路上遇到的时候向他行个礼罢了。
　　之前听师弟说过，知秋君原来也是南阳紫凤族的族人，是他父亲的弟弟，他的二伯父。
　　丹若和纯熙行礼道：“山伯伯，知秋君。”
　　只见山佑平压了压他那青筋暴起的太阳穴，平复了一下呼吸，脸上立马换上了慈祥的笑容：“是丹若和纯熙啊，真是两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他转头瞪狠狠瞪了师弟一眼，骂道：“不像这个逆子，来天苏门还不安安分分的跟着莫涯君学剑，整日里想着如何往山下跑，你是想气死我吗？”对于这变脸速度，几个人都是目瞪口呆。
　　丹若悄悄朝可怜兮兮的师弟眨眨眼，试图转移话题：“山伯伯这次是带着紫凤族的弟子来参加朝露大会的吧。”朝露大会有很多四大仙族的小辈弟子来参加，而四大仙族的族长也可以随行为族中的弟子鼓气。
　　山佑平收起没对师弟翻完的白眼，对着丹若她们笑道：“是啊，原本还想拜访一下莫涯君，没想到他去昆仑竟然这么久还不曾回来，连朝露大会都赶不上。莫涯君对待弟子向来宽容，还要拜托他好好管教一下我们家这逆子。唉，还是生女孩好，乖巧让人省心，生出这个逆子当能真让我少活五百年。”山佑平一脸嫌弃地看着自己的亲儿子，仿佛想一拳把他打回娘胎里。
　　丹若和纯熙面面相觑，而师弟则是默默翻着和他爹一模一样的白眼。
　　这时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知秋君开口劝道：“大哥莫生气，我看闻洲虽然贪玩了些，但少年人嘛，总是喜欢热闹闯荡的生活，偶尔下山历练增长见识，对他并无害处。况且我看闻洲在练剑方面是丝毫不懈怠，任何剑招只要他用心学，一学便会，这样的天资也是少见，比起大哥你当年的风采也是不差的。”知秋君一脸真诚，哪怕正在气头上的人见了也要消气不少。
　　丹若连忙接话道：“没错，师弟的剑术日益精进，还时常与我和师兄切磋呢。”
　　师弟感激地望了几人一眼，萧纯熙却向他做了个鬼脸。
　　山佑平的气这才顺了过来，他看向知秋君，恳切道：“二弟，你也在天苏门任职，没事帮我多盯着这逆子，别让他翻了天去。”
　　知秋君点头：“那是自然，闻洲这孩子以后必成大器。”
　　他们正说着，但见众弟子纷纷在观剑台的坐席上坐了下来，而最高处的青溪君朗声道：“请各位弟子按次序就坐，本届朝露大会马上开始。”
　　由于她师父莫涯君不在，所以原本由三大长□□同主持的朝露大会就由青溪君和离惑君两个人主持。
　　朝露大会开始了，但是暂时还没有轮到她和师弟。
　　莲花潭中金莲朵朵，碧影晃动，剑光冲天。少年们意气风发，有着势不可挡的锐气与用之不竭的活力。
　　丹若看着这群少年，突然想起了师弟说过的那个会在朝露大会上出现的厉害人物，就问他：“闻洲啊，怎么不见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人呢？你不是说他不会剑术吗，那他肯定不是来比剑的吧？”
　　师弟闻言叹了一口气：“唉，人家根本就没来。天苏门只有在举办朝露大会时，才会向六界开放。我本来以为他会来的，可能他实在是在忙了，抽不出时间吧。”
　　“所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呢，让你盼星星盼月亮也没盼来？”
　　师弟冲她们招招手，示意她们把头凑过来。
　　他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说出来吓死你们！”
　　丹若问：“不会是什么大魔头之类的吧？”
　　师弟摇了摇头：“非也。惊乌阁你们听说过吧？”
　　纯熙重复道：“惊乌阁？就是那个操控六界中灵器运行的惊乌阁？”
　　“没错，我说的这个人就是名震六界的惊乌阁的阁主——林鹤归！他之前来天苏门的时候你们应当都见过。”
　　纯熙恍然大悟：“难怪我之前没有想到，我之前一直在四大仙族里面猜，根本没想到这个特立独行的存在啊。”
　　这个惊乌阁呢确实是独立于六界之外的一个组织，丹若之前也有所耳闻。惊乌阁有三大灵器：玄心镜、锁魂坛、浮生伞，此外它还掌握了六界中许多失传的上古灵器的操控方法。奈何它不归仙界管，连天苏门的长老要借用灵器都要和阁主进行交易。
　　丹若点点头：“之前他来找师父的时候见过。”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和林鹤归也算不太熟的熟人。
　　纯熙又开始科普：“惊乌阁是上古竹灵一族创立的，刚开始呢六界没有人在意它，可到了现在，惊乌阁已经掌握了六界中百分之八十的灵器，仙魔二界都想把它收归麾下。”
　　丹若接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六界表面上维持着和平，实际上暗流涌动。惊乌阁如果谁都不依附，迟早会被灭掉。”
　　纯熙点头：“所以这位林阁主能掌管惊乌阁，在六界中游刃有余这么多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重要的是他真的很厉害！”师弟又开始两眼放光：“上次我在天苏门附近的一片树林里碰到他的时候，他正被一只千年蛇妖攻击……”
　　丹若惊奇道：“你不是说他不会武功吗，他没被蛇妖扒皮吃了？”
　　师弟继续道：“我刚走到他旁边，还没来得及拔出剑收拾那蛇妖，他就不疾不徐地撑开了伞，霎时有一道白光将我们笼罩在伞下，蛇妖就不敢靠近了。你们是不知道，蛇妖的蛇信子和人的手臂一样粗，那黑红斑点的蛇尾巴扭来扭去，我想想就恶心。它在我们周围绕了一圈又一圈，整个地面都在震动，看得我头皮发麻。”
　　“然后呢？”
　　“然后林阁主他打了个哈欠，对那蛇妖说，这树林不大，让它自己玩，他困了，先睡一步，然后就真的闭上了眼靠在树干上。蛇妖无可奈何地等了一会，见他还是气定神闲的休息，自己把自己气走了。”
　　丹若评价道：“这惊乌阁阁主也真是心大，凭着浮生伞就不将人家千年蛇妖放在眼里，难怪把蛇妖气走了。”
　　师弟高深莫测地笑道：“真正的高手，是不需要自己出手的。”
　　纯熙道：“这惊乌阁的阁主与六界周旋数年，以静制动，深不可测。你还是不要招惹他，要不然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几个人正说着，第一轮的比试结束了。青溪君向他们宣读下一轮要比试的弟子：“山闻洲对姬子毓，沈玉笙对赵丹若……”
　　丹若耸了耸肩，果真是沈玉笙。她和沈玉笙都是她们这一级里面剑术最高的，所以几天前她们就猜到了今天注定要刀刃相见。
　　萧纯熙用胳膊肘撞了撞丹若：“阿若，到你了，你一会要小心蓬莱族的剑招啊，别伤了自己。”
　　丹若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吧，不会的。”
　　纯熙又极不情愿地转过头对师弟道：“还有你，你也加油！别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我在观剑台上看着你们。”
　　师弟白了纯熙一眼，抱着剑朝莲花潭大步流星而去，背影潇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