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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事 “多么可笑 ...

  •   ——

      昭元七年春。

      京城内依旧是冻人的寒,一辆马车匆匆掠过清冷的栀子胡同,向不远处的小医馆驶去。

      此医馆夹在酒楼与绸缎庄之间,并不十分显眼,门匾上龙飞凤舞地刻了两个大字,名曰“南山”。

      转眼马车缓缓停在了医馆门口,一只青葱般的玉手掀起了帘子,“到了?”

      “嗯,走吧。”

      季筠先下了车,随后江沅搭上季筠的肩,直接从车里跳了出来。

      二人携手走进医馆。

      “殿下愿意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真是臣的荣幸。”程锦析领着两人进了隔间,“说吧,要臣为殿下做些什么呢?”

      江沅正要开口,季筠示意她噤声,“听说大人与黎将军关系不错?”

      程锦析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如沐春风的微笑,“是不错,但我们政见不同。”

      江沅小声嘀咕,“真不知道一文一武有什么政见不同…”

      季筠轻笑,“那大人是不想帮我们这个忙喽。”

      废话,这两方要是合作,那百姓岂不是要遭殃……

      程锦析心里想着,面上却是一点不显,“怎么会,臣待殿下可是真心实意的,只是臣与黎将军有约:绝不论政。”

      “哦?”江沅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季筠骨节分明的手,“那我倒是更想见见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了呢~ 季筠,将军是后日回京吗?”

      “是后日回,但他大概率不会见你的殿下,何不放下仇恨呢?对百姓和大家都好。”程锦析第n次劝说。

      “但这对死去的将士不公,对我母亲不公,”江沅的表情严肃起来,转而威胁道,“别说了程锦析,再说小心我连你一起报复。”

      程锦析有恃无恐,“臣相信殿下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不会因为一件小事就杀了臣的。”

      “阿苡不会,但我会啊锦析,”季筠玩笑似地说着,“不为难你了,我们说正事。”

      “黎将军我们自己争取,但我们要确保你不会插手。”

      “我理解你为百姓着想的心,请你也理解我好吗?百姓无辜,那死去的将士们又何其无辜,他们需要一个交代!”江沅越说越激动。

      “或许将士们也希望百姓平安呢。”

      江沅掩面而泣,“将士们当然希望百姓平安了…可百姓是怎么回报他们的呢?”

      “你永远也无法想象那年冬天北疆的雪有多冷…”

      “我曾亲眼见母亲死在冰冷的雪原中,临死前她还想着,百姓能过一个平安团圆的春节了…”

      季筠搂过江沅,让她靠倒在自己怀里。

      “将士们在凛冽的寒风中与匈奴战斗到最后一刻,只为让百姓能过得安心,而他们却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朋友,爱人了… 后来我们惨胜,许多将士被匈奴残忍杀害,还有部分冻死了,北疆成了全国各地将士们的最终归宿。

      他们是值得称赞的英雄,对吧?”

      程锦析缓缓点头。

      江沅却突然笑了起来,“多么可笑,将士们拼了命守住北疆,换来的却是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而他们所信仰的君王抛弃了他们,他们所记挂的家人放弃了他们,他们所守护的百姓也轻信了这莫须有的罪名,将士们从英雄变成了千夫所指的叛贼……”

      “只有我还记得他们是英雄…这太不公平了……”

      “我得为母亲和将士们讨个公道啊… ”江沅委屈地握着季筠的手,小声抽咽。

      程锦析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我不会插手的。只是,后续的事情呢?皇帝谁来当?你们有想过吗?”

      “那就另当别论了。”季筠抬手为江沅擦泪。

      ……

      江沅二人离开后,程锦析虚脱般坐在隔间里。

      在江沅讲那件事时,他确实是有一丝动摇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守护百姓……

      他明明已经官至右丞,前路顺风顺水,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处处为百姓争取……

      “百姓乃国之根本,只要百姓过得好,国家就会好。锦析,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做个官,守着一方百姓,那是值得的。”

      真的…值得吗……

      程锦析走出隔间,他看到百姓有序地排着队等掌柜的药,看到医馆内挂着“但愿世间无疾苦,宁肯架上药生尘”。程锦析仿佛恍然,值不值得又有何妨呢?

      ……

      芷苧宫。

      江元谨拉一个小孩向内殿走去,“采宁,还好吗?”

      一道虚弱的女声回复了他,“还好,想吃绿豆糕。”

      “生病了就先吃药吧,你家黎将军后日回京,让他去给你买绿豆糕。”他拉着江元歌走近为江采宁掖了掖被角,意味不明地说道,“快好起来吧,否则就看不上大戏了。”

      “嗯嗯,皇姐快好起来,然后陪元歌去放风筝。”小元歌用稚嫩的童声关心着,许是孩童未长开,他的声音有些雌雄莫辨。

      “不,要有绿豆糕才能好,”江采宁撇撇嘴,“好难受的,头痛欲裂诶…”

      “那也不行哦,乖乖吃药,京城怕是要变天了。”

      “有什么好怕的,皇兄在,他们还能翻天不成,”江采宁不以为意,“只要还有人守着,大昭就变不了天。”

      江元谨沉默了,随即又叹了口气,“皇兄办不到啊,所以采宁要保护好自己呢。”

      “嗯。”大概是因为生病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

      长公主府。

      江沅独自一人站在后院,观赏着枯木逢春之景,初春的阳光透进高寒的院墙,映照着满含绿意的松枝,思绪随春风飘回了那年寒冬……

      那是昭和三十年,她及笄那年。

      北疆战事越发吃紧,匈奴来势凶凶,她的外祖洛忠将军带兵出征,却依旧挡不住匈奴强势的进攻。

      战士们在北疆打了整整六个月的仗,从严夏扛到寒冬,才堪堪没有叫匈奴占了北疆去。

      在大家以为战胜有望时,北疆传来洛忠将军牺牲的消息。

      听到此噩耗之时,贵妃娘娘有孕已二月余。

      于是,小生命还没来得及看眼这人世,便匆匆离开了。

      因着洛将军牺牲,边城失守,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贵妃娘娘刚没了父亲,又失了孩子,理应安心调养的,但她却跪在了御书房前,冬日的天寒冷又干燥,寂静的深宫只听得到她一遍遍的祈求,“陛下,本宫自幼习武,师承家父,领兵出征是绰绰有余的,况且您也没人可用了不是吗?”

      御书房传来皇帝无奈的声音,“即便如此,自古也没有叫后妃上阵打仗的道理,爱妃请回吧,小心身子。”

      娘娘还是跪着。

      “本宫也会打仗,也是大昭的子民,理应为大昭守好这江山!且本宫领兵可巩固军心,请陛下成全。”

      后来,江沅将她的母妃扶回了宫。

      翌日早朝,大臣们就贵妃要带兵之事吵作一片,文官们各持己见,连着争执了三日也没论出结果。

      第四日,边疆告急,烬城失守了。

      朝臣终于松口,叫娘娘暂代洛老将军的位子。

      贵妃出征那日,皇帝亲自送行,他们谁也无法料到这一别就再也不见了。

      临行时,娘娘带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江沅,给皇帝留下一句话:若本宫不幸牺牲,请陛下善待公主。

      她们就这么赶了十天的路来到军营,沿途是流离的百姓和枯死的花木。

      洛老将军的下属带人隆重地接待了她们,大有不醉不归之意。以致于匈奴至今没能想到,他们是何时定了计划,夜袭烬城的。

      总归结果很好,他们夺回了烬城。在那领头的女将军身上,将士们看到了洛老将军的身影,他们都是一样的英勇善战。

      小小的胜利并没能让将士们放松下来,却让他们又看到了生的希望,打赢了,百姓就能过个平安快乐的春节,这个信念让全军上下都充满了斗志。

      一个月,尽管伤亡惨重,但将士们势如破竹,接连收回了匈奴占领的六座城池。

      腊月初八,将士们满心欢喜地想着,打退了匈奴,就回家过年。

      初九,洛将军带领将士们打赢了与匈奴的最后一战,可没人能想到,这场仗打得有多惨烈。

      先是漫天鹅毛大雪,再是匈奴同归于尽般的残忍厮杀。将士们冻得身体发僵,连兵器都握不住,只能无助地看着温热的鲜血从体内流出,然后一点点变得冷僵,被掩埋在成千上万的尸体中。

      这场仗打了五天五夜,直打到弹尽粮绝,最后以洛将军杀死匈奴首领告终。

      匈奴败了,于是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满地尸体,燃了一把火。

      那天,江沅就躲在城楼上,亲眼目睹了这场意外。

      大火燃烧着满地无名的尸体,不知是死去的将士还是匈奴,城楼上听得到匈奴发疯般的笑,看得见被烈焰没过的人影。

      江沅看见了大火中逐渐隐没的那道身影,是洛老将军的副将,他终究还是随洛老将军去了。

      眼泪止不注地滑落,她却浑然不觉,紧盯着火中那抹银白,洛将军笑着回望了她,像以往在宫里的每一次。

      火渐渐变小,江沅下了城楼。

      洛将军一手扶剑单膝跪在地上,默默望着烧焦的尸体。江沅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了,她只知道那天很冷很冷,大火烧死了无数烈士,而母亲无声地望着这场火,眼中满是死寂,却还要回过头来向她微笑着说:“我们赢了。”

      她永远记得母亲银甲上的血迹,记得母亲抬手擦去她脸上干涸的泪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阿苡,别哭,一切都结束了。”

      母亲骗了她,不是结束了吗?为什么母亲又毅然决然地自刎于雪原…为什么留她一人无助地在雪原哭泣……

      在她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的身体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帕子,“殿下节哀。”

      她没有接。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那少年就一直站在她身边,陪了两个时辰。

      当日下午,她什么都明白了。

      半月前,先皇殡天,新帝即位,改年昭元。

      关于先皇殡天一事,私下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新帝当了二十年的太子,耐不住了;也有人说是先皇一把年纪,纵欲过度耗了身子。总之,先皇在位三十年,无功无过,也没引起多大风浪。

      倒是昭元帝刚继位就出了事,说是洛将军通敌叛国,所以仗才打得这么顺利,还说将士们都知道,都是作戏。

      证据书信都有,真假不知道,反正昭元帝信了,一道圣旨千里迁迁传到北疆要将洛将军押送回京处死。

      江沅看了圣旨就是一声嗤笑,转而告诉传旨的人说洛将军被大火烧死了。

      原来母亲早就料到了啊…

      原来母亲带走她是为了她不被昭元帝夺位所牵连…

      原来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为何世间这般容不得女子呢?为何女子就不可上阵杀敌呢?为何英雄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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