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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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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没做道士之前是丞相六十好几才得来的宝贝儿子,本来可以当个小小纨绔,谁知还没长过桌子腿儿自己那位高权重的爹就被一口花糕噎得上了西天。
小少爷继承了万贯家产,却偏偏不贪财不好色,一门心思只想着修仙,还不为什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天换日的大能耐,只是被自己亲爹刺激得就想多活那么个百八十年。
于是小少爷带着钱开始游历人间,眼巴巴盼着奇遇,盼着个仙风道骨的老仙人拍拍自己,然后再一脸神秘莫测地把自己带回洞府,咔咔一阵修炼,直接弹指千年。
可惜老仙人没盼到,盼到伙拦路打劫的山匪,连小少爷低调奢华的袍子都扒了去,还嚷嚷着要抓人回去当压寨夫人。
被五花大绑的小少爷一路听着山匪不堪入耳的下流词句,羞辱得直掉眼泪,又端着体面不让自己哭出声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总之抬到匪窝头子面前时是一副衣冠不整满脸泪痕的模样。
山匪头子见状,陷入了沉默。
“叫你们劫富济贫,没叫你们拐卖人口!”匪头话少,所以专门挑了个嗓门大又会来事的话事人,头子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然后把手下撺一排挨个批斗,像个抻着脖子嗷嗷叫的喷壶,手下脸上全是唾沫星子。
匪头不喜欢太嘈杂的环境,想着给小少爷松绑便提了把大刀往关人的柴房去了。本来做匪头的多少有点不怒自威的煞气,这又提了吧寒光凛凛的大刀,蓦地一开门,把正在设法逃跑的小少爷吓得够呛。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本少爷是不会屈服的!”
匪头根本没理会,两刀下去给小少爷松了绑就准备抬腿走人,却被小少爷拉住了。
“还钱!”这小东西好像忘了自己现在眼泪鼻涕都干在脸上,见匪头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连忙蹬鼻子上脸。
匪头也不生气,还掏出条帕子蹲下来给小少爷擦脸。小少爷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这位土匪头子,结果发现好像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冷漠的表情像个壳子,让人很容易忽略掉其本来连婴儿肥都没褪干净的脸。
“你一个小孩自己跑出来干什么?”匪头有点嫌弃自己沾了眼泪鼻涕的帕子,想了想没好意思当人面丢掉,只好忍着恶心又揣回去,寻思把这小孩打发走了可得好好洗洗。
小少爷还在端详匪头额角月牙形的小疤,根本没心思胡诌理由敷衍,本着对匪头外貌的欣赏诚实地表达了对修仙的向往。
匪头叹了口气。
“怎么会有人想修仙……这倒不难,我刚从山上逃下来。”
小少爷闻言瞳孔地震,眼神震惊中带着崇拜还带着嫉妒,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恨铁不成钢。
于是小少爷有惊无险但心情跌宕起伏地完成了自己的奇遇,在匪头的指路下成功踏上了仙山的地皮。只可惜遇到的不是老仙人而是个修仙半途而废但长得颇具水平的土匪头子。
“那孽徒给你指的路?”老道士头发掉得就剩金贵的一两根,眉毛胡子却长得极其茂盛,为了口齿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吹胡子瞪眼,“滚滚滚,不收!”
临走前匪头细细说过这门派的规矩,小少爷虽然心中忐忑,但还是依照匪头所说对老道士的逐客令充耳不闻,跪下就是三个瓷实的响头,把老道士磕得半天找不到自己的话音。
果然,头甫一磕完,周围白雾四散,面前已经能看到山后景象的土地霎时拔高,轰轰巨响过后,仙山现出原貌,就连老道士仅存的几根头发都飘逸了起来。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饶是小少爷出生相府也没见过这架势,连忙跟上了一个头两个大扭头就走的老道士,开始了自己的修道生涯。
门派里来了新人,众人喜笑颜开,走了天资无双处处压人一头的大师兄来了个啥也不会的小师弟,总于不用追着标杆比着挨骂练功像坐牢了。
很快这些师兄师姐的喜悦纷纷凝固,还没松快两天就发现,这小师弟带来的压迫感比大师兄更甚。
那大师兄虽然天分无双,但对修仙毫无兴趣,最擅长的就是摸鱼走神,宁可溜去后山耍大刀都不念一句经,不看一篇心法。众人虽总因为天分不足心力交瘁,但忽略掉师父时不时提一两句的比较还算是轻松。
而这位小师弟呢,天分虽是不出彩,却恨不得每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来用,白天完成师父布置的任务,还缠着师父加练,晚上甚至要提着灯去经楼看书。
问他图什么,他顶着一张天真稚嫩的笑脸答,想多活几年。
变成小道士的小少爷修为一年强过一年,几十年过去已经是同门望尘莫及的存在,每每以为他已是登峰造极时,他总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师父,怎么样才算是修成呢?”
道士这些年只顾着闷头修习,因为前路迷茫所以只看当下,至此觉得已经接近自身极限,才找到老道士道出心中疑惑。
老道士这次却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伸出老得枯朽的手摸了摸弟子的头。
“你觉得我修成了吗?”
道士被问得愣住了。他自己追求的是寿命,所以这些年才这样努力修炼,让自己能活得久也能保证自己有命活得久,虽然不知道前者应该用什么来衡量,但后者是肯定做到了。那师父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成不成、仙不仙的,你自己说了才算。”老道士这回符了当年小少爷的想象,神秘莫测地引着弟子来到山门,已经彻底变成不毛之地的头顶映着柔和的光。“去人间看看吧。”
道士刚想再问点什么,山门和师父却飞速地向远处退去,似曾相识的白雾漫上来遮住了前路。
“山中无日月,你修的是时间,这几十年光阴,人间是千年后还是须臾间就都由你自己来决定吧。”
道士站在雾里,从头到脚都往外渗着茫然。
仙山之中无风无雨,今日昨日间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凡人修仙,步步逆水行舟,道士追求卓越,更是日日不能松懈,此时半只脚踏回红尘,才发觉自己长高了不少,已经不是曾经的小孩了。
道士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对人间稀薄的回忆,自己古稀之年被花糕噎死的父亲、风貌迥异的四季、京城年节的花灯,哦,还有那个额角有个小疤的土匪头子大师兄。
反正自己时间还多,那就去会会长大后的大师兄吧。道士想着,往初入仙山十年后的人间走去。
凡人活到极限也不过百来岁,于天地而言也不过是不知春秋晦朔的蟪蛄朝菌。但人类虽寿命有限,却能前赴后继地,十年便焕新天地。
道士自以为一副书生打扮,没走两步就得偿所愿地遭遇了打劫。也不赖这土匪们遇人就劫,道士进山之前只当过少爷,给自己置办行头的时候也是朝着自己曾经的装扮靠拢,与其说是书生,不如说是服饰审美弹性较大的傻大个土财主——衣袍还算考究,脖子上居然挂了个金镶玉的长命锁。
“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土匪上下打量了一番这遭遇打劫还气定神闲的傻子青年,发现其人虽然看起来脑子不太好使但长得挺不错,“呃,把人也抓回去!”
“当压寨夫人是吧?”道士闻言忍俊不禁,心想这大师兄的手下真是十年如一日地不长记性。“你们头子不是不让你们拐卖人口么?”
一众土匪闻言色变,看起来是对那喷壶话事人心有余悸。
“走吧,我跟你们回去。”
众土匪交换了十来个眼神,每个都在肯定这人铁定是脑子不好。不妙,这人不会是打寨子的主意吧?
但既然其人都主动要求了,不带回去就不礼貌了。于是用绳子意思意思绑了人,浩浩荡荡往山寨而去。
这山寨修得是真气派,雕梁画栋的,说来根本不像土匪窝子反而像哪位王爷的行宫。
道士一路走来啧啧称赞,把或多或少参与修建的众土匪夸得心花怒放,不知不觉间心里对这位的评价已拔高了好几个层次。有水平,不愧是要当压寨夫人的漂亮男人!
“这个月第几次了,啊?说了不让拐卖人口,不让拐卖人口!你们的耳朵长着是扇蚊子的?”
十年不见,话事人相较之前瘦了不少,已经不太像喷壶了,道士在脑子里搜刮了几遍,总算是想到了个贴切的形容,像只扇着翅膀叨人的家禽。
“是,是他自愿跟我们回来的。”
众土匪被叨得不敢吱声,话事人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笑得乱颤的倒霉男人。此时道士已被迫取下脖子上的长命锁,藏着银线的袍子在光下像是有月华流动,配上这张正笑着的脸,人模狗样得有点过分。
啧,还正是头子会喜欢的类型。
话事人像是根本拿捏不了正常说话的音量,走在其人旁边,道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觉脑子被震得嗡嗡响,心想大师兄真是个人物,喜静还带着这么个喇叭家禽。
“主人在里面午睡,我就不进去了,你进去好好表现吧!”
道士看话事人这熟练的样子,暗想自己这大师兄玩得还挺花,一看平时就没少抢人,啧啧,骂下属骂得那么狠,结果自己还不是乐在其中。
推门进屋,匪头果然还睡着,不过没什么美人在怀的红帐春景,这位贴身放着的,还是那把光亮的大刀。
“谁?”还没走近身,刀刃就已经被翻身爬起的匪头挥到道士颈侧,齐齐削断了道士垂在脸侧的一缕长发。道士倒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抬手用指尖将刀刃推开了。
当了十来年土匪头子的大师兄已然完全长开,话却是愈发少了,在一帮凶神恶煞的土匪衬托下,长得美则美矣,却感觉隔着一层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疏离。离得进了,才会发现那根本不是疏离,是冰冷的杀意,十分瘆人。
“大师兄别紧张,我给你当压寨夫人来了。”
道士艺高人胆大,完全没把匪头警告性质的眼神当回事,目光放肆地盯着其人猛看。确实不错,虽然眼型上扬带着凶相,但过长的睫毛塌下来,压出一个向下的弧度,看久了还能瞧出几分乖顺来。
“你是那个小少爷?”匪头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忙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正是不才。”
“你要是找不到去处,便暂且在此处住下。”匪头很快恢复了冷冷的神情,把大刀一收抬腿就往门外迈去。
没等到自己期待的反应,道士失落地撇撇嘴,跟着匪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