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笔》蜘蛛球

1、01/16

　　叶林海从来都是一个固执的人，而王一桥则是一个看起来不错，实际上又没有原则也没有职业道德的人。
　　行吧。
　　王一桥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保持着平静，看着叶林海说：“很多人都受到过原生家庭的创伤，这些人长大后，可能冷漠、自私、懦弱、不自信、喜欢讨好别人等等。他们大多很难从不快乐的童年里走出去，但是其中一小部分人，他们可能可以很幸运地遇到一个善良有爱的人，然后慢慢地愈合自己的伤口；有一部分人，对自己遭受的不平等不正确的待遇耿耿于怀，不断抱怨责难……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人，譬如变得麻木，对感情异常迟钝与不信任，否定身边人存在的意义，一直独自生活，等等。
　　然后还有一类人，他们无法自愈，也不会寻求他人帮助。但他们又很懂事，明白是非。于是他渴望有个朋友……”他顿了顿，说，“这个朋友一般是他自己。 ”
　　王一桥的话让叶林海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干笑两声，开玩笑道：“说得好像徐星巍是双重人格一样。”
　　王一桥整理着手里的笔记，头也不抬地回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
　　叶林海艰难地吞咽着口水，瞪大眼睛看着王一桥。
　　王一桥一边写东西一边语气平淡地安抚着吓呆的小学弟，用临床心理医学知识告知病人家属这种病虽然是个问题，但也用不上感到绝望——毕竟也不是每个得了解离性人格障碍的病人都会像《致命ID》的主人公一样会让别人的生命成为自己病情的祭品吧？
　　叶林海没说话。
　　王一桥手上报告写了五行，都没等到对面的人吭声，他于是放下笔，轻叹一口气。
　　“老实说，作为你的学长，我是有义务劝你分手的。”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眼镜布仔细地擦拭一番，边擦边用聊天般的语气继续说，“但是徐星巍如果离开了你，即便他不会伤害别人，他也肯定会伤害自己。”
　　叶林海僵了僵，他木木地垂下眼睛，放在大腿上的右手小拇指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
　　“他可能会活不下去。”王一桥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他来回确认眼镜片已经擦干净后，把眼镜戴了回去。
　　眼前穿着简单的体恤衫和牛仔裤的大男孩，依旧是记忆力干净单纯的样子，只是脸色发白，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颤抖的惶恐。
　　是吓到他了吧。王一桥心想。
　　“林海，”他温声说，“我不是在逼你牺牲自己。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这些，毕竟……”
　　他笑了笑，“毕竟你还是喜欢他的吧。”
　　——
　　王一桥一回家，就看到家里那位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正在播着球赛。
　　灯没开，窗帘合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怀疑是不是这一整天就没人把它拉开来过。
　　顾燕山眼睛盯着电视，头发乱糟糟的，挡住了眉眼，左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漫不经心地捏着罐啤酒。
　　他身上只穿了件老头衫，形象邋遢，加上那及肩的乱发，简直就像是个街头落魄的艺术家。
　　王一桥眼神在顾燕山脸上打了个转，撇撇嘴，然后顺着他的脖子看到肌肉线条明显的手臂，目光一顿，眼神又从松垮的袖口滑下去……他突然脸色一变。
　　“你他妈干什么呢？！”
　　他拔高的嗓音把沙发上的人吓得一抖，顾燕山转头看到王一桥，下意识笑起来，只是刚一张嘴就打了个哈欠。
　　“你回来了啊。”他含糊不清地打招呼。
　　合着才发现啊？王一桥不悦地想，坐在这睁着眼做梦啊？
　　不对。
　　现在要在意的不是这个。
　　“你在干嘛呢！”王一桥骂道，“给孩子喂奶认真一点啊！”
　　刚才是客厅里太黑了王一桥才没注意到，仔细一看，自己闺女居然窝在顾燕山怀里。
　　顾燕山一手拿酒，一手扶奶瓶，看得王一桥头大。他把皮包和外套扔在玄关，往身上胡乱地喷了几下酒精，大步走过去。
　　“小小为什么在这儿，我妈送来的？”他边问边弯腰准备抱女儿。
　　“别。”
　　王一桥下意识一顿，然后抬头看向顾燕山。
　　顾燕山看着他笑了笑，使了个眼色，说:“睡得正好呢，别给弄醒了。”
　　王一桥愣了一下，才低头去看孩子。
　　孩子眼睛闭着，两只手放在脸边上，紧紧地握着拳头，小嘴正用力地吸奶瓶里的奶。
　　看到女儿安稳的睡容，王一桥表情柔和下来，伸手握住了孩子的小手。
　　顾燕山看着王一桥的动作，笑了笑。
　　王一桥抬头，见他笑，又皱起眉头:“你要喂奶就好好喂，小孩子很容易呛到奶的，你一个大人有没有点分寸。”
　　语气很不好。
　　顾燕山倒没说什么，好脾气地笑笑：“好，我下回注意。”顿了顿，开玩笑道，“不过你刚才那么大声，倒是不怕吓到孩子了。”
　　“……”王一桥抿了抿嘴唇，刚要说点什么，就感觉到额头一暖，然后就听到顾燕山微哑的笑声，沉沉的。
　　“知道你是关心则乱，我开玩笑的。”顿了顿，声音温柔，“辛苦了。欢迎回家。”
　　——
　　王一桥洗完澡出来，先去看了看女儿，见她睡得安稳，便边擦头发边走出卧室。
　　顾燕山还在厨房里捣鼓，王一桥洗完澡就犯困，打了个哈欠，坐在餐椅上等着吃饭。
　　没多久，顾燕山就把做好的两碗面端出来，两人无言地开始吃饭。
　　顾燕山一两下就吃完了。
　　王一桥看了眼自己还剩下半碗面条的碗，抬头看着顾燕山问：“吃这么快？你今天是没吃饭吗？饿成这样？”
　　“懒得做。”顾燕山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回答。
　　王一桥皱眉:“你一天是只等着吃晚上这一顿吗？”又见顾燕山满脸倦容，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脸，“不是整天都呆在家里吗？怎么困成这样？”
　　顾燕山闭眼笑着，用另一只手按住王一桥的手，却只回应前一个问题。
　　“不止啊。”他低头吻住了王一桥的手心，低笑，“不是还有你吗？”
　　——
　　事后，王一桥觉得自己虽然精神上愉悦到达到了巅峰，但是上完一天班后的身体再经此一战，简直就像是被拆开了一样，手臂酸痛到一个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他恹恹地趴在枕头上，身后的人这时候倒是精神了，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后背。
　　“嗯……”
　　王一桥想翻身，但是酸胀感太过强烈，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顾燕山温柔地搂过他，善解人意地帮他翻过身，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他一边轻声寻问，一边轻柔地去按摩身上人的腰。
　　沉默了一会儿，王一桥才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抱歉，之前冲你大叫。”想了想，“小小什么时候到的？你应该哄了很久吧？所以才这么困？”
　　顾燕山无声笑了笑，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唉……孩子是我妈送来的？”
　　“嗯。”
　　“张静又干嘛了？”王一桥突然有些烦躁，“不想管孩子当初争什么抚养权！”
　　发完火又开始沮丧:“不过我也养不好……”
　　“不会的。”顾燕山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一起养。”
　　“……”王一桥晃了晃头，想把他手甩下去，“……又不是你的孩子。”他嘟囔着。
　　“只要是你的，都一样的。”
　　“……”
　　王一桥转过头，额头抵在顾燕山的锁骨位置。
　　顾燕山的身体很暖，一直很暖，从以前开始就这样，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这样。
　　这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王一桥想。
　　这样的人怎么就会被我遇到了呢？王一桥又想。
　　他脑子放空，胡思乱想了很久，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就把叶林海的事情说出来了。
　　“今天我以前的师弟来找我咨询他男朋友的病情。”
　　估计是因为他话题转得太过生硬，顾燕山愣了一下才回应道:“这样啊。”
　　“他男朋友是个明星，是我看了很长时间的一个病人。”
　　“……哦。”
　　“我师弟很喜欢他男朋友，也很担心他。”
　　“……嗯。”
　　“我以前很喜欢很喜欢我师弟。”
　　“……”
　　抱着王一桥的手臂忽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