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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1945年 ...

  •   1945年10月,在日本投降后,麦克阿瑟的首席文职顾问兼驻日盟军总司令部政府局副局长阿尔弗雷德·F·琼斯(日本官方简称为“AFJ”,民间称为“A大人”)在东京丸之内、皇居护城河对面的“第一生命馆”发表了重要演讲。在演讲中,AFJ以1937年南京“帕奈号”轰炸为引子,幽默风趣地讲述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如何与日本结缘,并说自己将在战后直接负责日本的政治制度改造,包括宪法、议会、内阁、选举、地方政府、公职人员清洗以及警察制度等事务。
      “感谢你,日本,你轰炸了帕奈号。若非如此,我就不会经历地狱般的生活,也不会彻底改变对世界的观感,以及1945年投掷原子弹时对你的全部态度。”
      头发花白、心宽体胖的AFJ笑眯眯地站在台上,台下是一众日本中央政府高级官员、都道府县知事及内务省官僚、日本记者与外国记者,以及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等机构的知识界代表。面对AFJ,大家的表情都很谄媚,因为谁都怕被AFJ“毙掉”,所以他们踊跃地讨好他,并推荐他去有艺伎作陪的高档居酒屋放松身心。
      “A大人,请讲讲您在帕奈号上的冒险吧!”
      居酒屋里花团锦簇,许多艺伎簇拥在AFJ身边,她们夹着嗓子,撒娇般地问。于是AFJ便端着清酒,讲起了八年前那个和“帕奈号”有关的故事。
      “帕奈号嘛,原是美国海军在1930年代建造的一艘长江炮舰……”

      帕奈号是一艘停泊在南京的美国船。
      1937年12月9日,日军包围南京,美国正式关闭驻南京大使馆,并计划让所有驻华使馆官员和在南京的美国公民乘坐“帕奈号”,于12日从下关码头撤离。当时,AFJ的前同事们也找到了他,他们劝他离开,并再三强调这是最后一次撤离南京的机会。当时AFJ还有些犹豫,但在和苏联顾问I通电话后,他知道南京注定守不住,于是又劝柯克兰神父随他登上“帕奈号”。然而,柯克兰神父仍不肯走,于是AFJ决定自己离开。那天,画匠看见AFJ独自拎着行李走出安全区,可他走到挂着美国国旗的临时战地医院后,就再没有往前走了——
      因为那里发生了日军对女护士和伤员的大规模暴行。
      12月12日,唐生智与卫戍司令部的同僚们搭船离开南京时,八十八师及其他部队的伤员仍在陆续被送往临时战地医院。护士长仁宁清点人数,可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看见前往中华门接伤员的晓梅。她问晓梅去了哪里,其他护士顿时泣不成声。她们说,中华门已经被日军完全占据,她们也一度被日军抓住侮辱。混乱之中,晓梅为了让她们先带着伤员离开,自己留在了那里。仁宁听得浑身发冷,一股极深的寒意从心底漫上来。可她还没来得及想该怎样去找晓梅,几名日军便冲进了战地医院。
      “砰砰砰——!!!”
      日军先抄起机关枪,就地射杀了所有躺在病床上、仍等待救治的伤员,随后又开始四处搜捕女护士,从病房一路搜到药房、洗衣间和储物室。但凡是男人,全部就地枪决或者捅死;但凡是女人,都会被他们用刺刀逼到走廊里。当时,仁宁躲在病床下,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见了许多残暴的瞬间:一个护士正在逃跑,突然被日军从后面拽住头发,摔在地上,而后几个人便压在了她的身上;另一个护士躲进帘子后面,日军一刀挑开帘子,把她从里面拖了出来。她死死抓住床脚,最后还是被硬生生拽走……
      “住手,这里是美国的医院!”
      当时的AFJ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听到战地医院里传来惨叫声后,便冒死冲了进去。面对日军,他愤怒而绝望地强调,说这家医院属于美国,里面的医生也是美国人。然而,日军却笑着反问:“美国的又怎样?”紧接着,令AFJ惊骇的一幕发生了。几名日军闯进手术室,那里的一名美国医生正在为一名从前线撤下来的中国伤兵做截肢手术。他们用刺刀将手术台上的伤兵捅死,又把那名美国医生拖了出去。经过一番言语侮辱后,他们将AFJ和那名医生按倒在地,拳打脚踢,说这里就是日本的“公共厕所”。此后,他们甚至解开裤子,朝他们身上小便……
      AFJ的行李箱被抢走了,日军兴致勃勃地瓜分着里面的东西,并拿着搜出来的几张美钞炫耀。躲在病床下的仁宁捂着嘴,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而后,她的脚腕突然被几只满是鲜血的手抓住了。
      “小笠原,这里还有一个女人!”
      日军们兴奋极了。他们大呼小叫地把仁宁拖了出来,扒掉她的衣服,将她丢在手术台上。经过数个小时的折磨后,仁宁在剧痛中死去了,因为日军们把手术刀全塞进了她的身体里,只要是有孔的地方……
      人性为何会卑劣到这种程度?
      12月12日下午,那所悬挂着美国国旗的临时战地医院解散了。院内的女护士和伤员几乎全部遇难,只有那名正在做手术的美国医生幸存。他悲伤地拒绝离开,坚持要与南京共存亡,于是AFJ只能独自前往下关码头。他两手空空,浑身沾满尿液。对于一向自尊心和秩序感极强的他而言,这无疑是难以承受的屈辱。一路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走到码头的。等AFJ失魂落魄地赶到下关时,“帕奈号”已经启航。AFJ站在江边,目送轮船驶入长江。然而,船只尚未驶出他的视线,日军轰炸机便突然出现,在没有任何预警的情况下投下炸弹,又用机枪反复扫射。
      “轰——!!!”
      长江江面升起黑烟,巨大的轮船在AFJ眼前缓缓沉没。尽管“帕奈号”的船体上悬挂着醒目的美国国旗,美方也已提前向日军通报航线,但它与同行的三艘美孚石油公司油轮仍遭到日本海军航空队的轰炸和扫射。那天下午,站在凄冷江风中的AFJ眼睁睁地看着乘客跌入冰冷的江水。有人被日军的子弹击中,有人溺死,其中甚至还有一名不久前前来通知他撤离南京的旧同事。AFJ忽然明白了命运的残忍与仁慈:它让他因医院里的暴行而愤怒失控,遭受侮辱与折磨,却也因此阻止了他登上那艘驶向死亡的轮船;它曾让他在中国西南大发横财,却又以难以捉摸的沉浮夺走他的一切,使他与千千万万南京难民一同被困在这座城市里……
      此时此刻,钱财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也可以重新获得意义。
      12月13日,日军攻破中华门。他们四处烧杀抢掠,大批流离失所的南京人涌到安全区。然而,当AFJ在安全区的教堂里宣布自己将留在南京,并拿出全部私人财产,为安全区十几万难民购买粮食和其他生活物资时,大家又有了些活下去的希望。许多残破的南京人纷纷涌上前来与他握手。
      “先生,南京不会忘记你的呀,南京人也不会忘记你……”
      神爱世人。此时此刻,AFJ早已失去一切权力与头衔,在日军眼中甚至连蝼蚁都不如。然而,当难民们真心实意地称他为“先生”时,他作为“人”的分量已经超越了教堂里供奉的“神”。至少,这是画匠眼中的AFJ。当时,画匠也感动得几乎落泪,甚至忍不住混进人堆,上前握住了AFJ的手。谁知AFJ握住他的手,反问道:
      “美术老师,不去干活,跑到人堆里凑什么热闹?”
      好吧,AFJ似乎还是老样子。正当南京的人们乌泱泱地围着他感动落泪时,他已经重新拿起喇叭,高声维持“秩序”。手还没有握完,感动的拉贝就被AFJ薅起来去干活了;感动的魏特琳也被AFJ薅起来去干活了;感动的柯克兰神父倒是比较主动,不等AFJ催促,他就转身进了厨房,表示要为大家展现晚餐厨艺,庆祝这患难与共的一夜……
      然而,当柯克兰神父把饭菜端上桌时,所有感动的人都不敢动了。
      “你们都不饿吗?”
      AFJ疑惑地拿起碟子,狼吞虎咽。然而,包括画匠在内的所有人都迟迟不敢动筷子——毕竟谁也没有想到,豌豆和大米这样朴素的食材,也能呈现出如此诡异骇人的焦态。至于厨房,更是一片狼藉。倘若众人不是一直守在原地,只怕真要怀疑那里刚刚挨过日军的炮轰。
      “柯克兰神父是拿什么点燃晚饭炉灶的,炸药吗?”
      大家小声嘀咕着。
      所幸,那顿晚饭虽然卖相吓人,好歹还能入口,所以也没有浪费粮食。再加上AFJ此前在西南攒了很多钱,捐出的善款也很多,接下来可以解决许多人的食物短缺问题,所以画匠还是很高兴地吃完了那顿晚饭。第二天,AFJ开着车和拉贝去买粮食,画匠拦住了AFJ。他再一次诚挚地伸出手,说此前对AFJ多有误解,现在希望能和AFJ重新成为朋友。
      “我们早已是朋友了,接下来一起维护安全区吧。”
      AFJ握了握画匠的手,画匠又充满了希望。
      然而,短暂的希望之后又是毁灭。攻占南京后的六至八周内,日军开始了规模更大的屠杀,并不断闯入国际安全区劫掠、抓人——这是AFJ乃至任何外籍人士都无法用钱财解决的。虽然大家严格维持秩序,拒绝日军随意进入,但每天仍至少有十几批日本兵来到金陵女大。他们翻墙、撞门、剪断铁丝,无所不用其极。魏特琳因阻止他们抓走妇女,曾被日军包围并野蛮掌掴,但这位勇敢的女士始终没有离开金陵女大校门,即使受到日军的刺刀胁迫;同样驻守于门前的拉贝和AFJ也多次遭受殴打——画匠甚至亲眼看见一名日军挥拳打碎了AFJ的眼镜。镜片的碎屑划破了他的眉骨和眼角,鲜血顷刻间流了满脸。
      “来吧,杀死我,我和南京共存亡!”
      血流满面的AFJ对日军怒喊。他非常英勇地挡在铁门前,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栏,另一只手指向胸口。日军被他激怒了,举起枪托,又朝他脸上砸去。AFJ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铁门。画匠和拉贝冲上去护住他,魏特琳也站到他们身旁。几个人就这样并排堵在门前,谁也不肯退让。作为安全区内唯一的日本人,画匠一次次向那些士兵解释、请求,乃至哀求他们放过躲在校内的妇女。然而,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置若罔闻,有时甚至故意当着他的面施暴。在画匠眼前,晓梅在金陵女大的朋友先后遭遇了以下暴行:
      卢嘉苗:被十七名日军轮番施暴后,身体被军犬撕碎;
      祝小萍:手脚被日军绑在椅子上,遭受长时间折磨,最终因伤势过重而死;
      王明芬:为保护弟弟和妹妹,被日军拖出房间,遭到殴打和侵犯,数日后死于高烧与失血;
      吴怡珍:逃跑时从二楼窗口坠下,摔断双腿,仍被追来的日军拖走,此后下落不明;
      高蔼:与母亲一同被抓,因反抗而被刺伤,母亲被迫目睹她遭受凌辱,母女二人最终都未能生还;
      徐建桢:藏在储藏室中被搜出,被数名日军带走,几天后,尸体在校外水沟中被发现;
      许宝华:为避免被抓走,用碎玻璃割喉自杀,但未能成功,最后还是被日军拖走。
      ……
      当时,画匠痛苦得几乎崩溃,因为他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甚至连王小珩也没能幸免——在大家堵门的时候,几个日军从墙外翻了进来,把她拖走了。但是,这个女孩子胆子大些,也幸运些。当日军对她施暴时,她像老虎一样撕咬挣扎。虽然身上挨了几处刀伤,但最后还是支撑到了“援军”赶来——施暴进行到一半时,柯克兰神父及时赶到,他拿着一把枪,吓退了对王小珩施暴的日军。然而,一直跟随柯克兰神父的修女仁慧(也就是护士长仁宁的妹妹)却没有那么幸运——在王小珩遭受施暴时,她也被日军拖走了。仁慧靠着忍耐保住了性命,却怀孕了。作为修女,却怀上了日军的孩子,仁慧变得精神失常,柯克兰神父只能竭力阻止她从教堂塔楼上跳下去……
      柯克兰神父是安全区的一道光束。在所有人精神崩溃时,他显得理性而冷静。画匠甚至一度觉得,如果不是柯克兰神父每晚带着大家静默祈祷,大家都不可能活下来,无论是他、AFJ、魏特琳、拉贝,还是其他人……
      然而,即使是理性冷静的柯克兰神父,其实也没有办法保护所有人。他那里的情况甚至更糟,因为他负责掩藏许多逃入安全区的中国军人。日军对军人的搜查极其暴力,他们只凭一个人的肩膀是否宽阔、手上是否有老茧、头发是否剪得太短,便可以断定他是军人。有时,他们命令所有男子脱去上衣,检查肩头有没有背枪留下的勒痕;有时又强迫众人伸出双手,看虎口是否有握枪磨出的硬皮;有人只是做过苦力,肩上因长年挑担留下厚茧,也会被一口咬定是士兵。日军把私藏中国军人视为严重罪行,他们多次对柯克兰神父施以语言暴力和肢体暴力。为了避免柯克兰神父被带走,AFJ以极其低下的姿态祈求他们,但最后也不得不交出200名中国军人,因为如果不这样做,日军就要带走200名妇女和儿童……
      因为日军一直在抓人处决,所以安全区的众人一遍遍作出反人性的生命选择,例如:
      军人和平民的生命,孰轻孰重?
      窑姐和女学生的生命,孰轻孰重?
      老人和年轻人的生命,孰轻孰重?
      男人和女人的生命,孰轻孰重?
      在极端的精神摧残和暴力之下,所有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都瓦解了。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安全的地方,指责他们为何没有作出更正确、更高尚的选择。因为无论选择谁,就意味着放弃另一些人;无论救下谁,都可能亲手把另一些人推向死亡。可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人也不会因此得到宽恕。他们会记得那些被交出去的人,记得那些哭喊、哀求和绝望的眼睛,也会一遍遍追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例如,200名军人被带走时,AFJ和拉贝都崩溃了。即使作为两个男人,他们也无法承受这样的精神摧残,只能跪坐在神像前,掩面抽泣;魏特琳也曾多次痛哭。为了保护安全区里的妇孺,她不得不向日军妥协,允许他们进来挑走二十名所谓的“窑姐子”。她明明知道,那些人也只是普通的南京妇女,却根本无力保护她们……
      尽管AFJ等人一直设法用钱购买食物,但此前的淞沪战争导致江浙沪一带收成受损,南京城中本就没有多少储粮,再加上日军对南京的大肆掠夺,粮食已经极难寻得。所以,即使AFJ拿出了大量钱财,安全区仍不可避免地陷入食物短缺。一开始,大家还能吃米饭;到后来,就变成了混着沙子的杂粮;再到后来,就变成了稀汤……当时,一些信奉基督教的老人告诉柯克兰神父,说他们愿意“自行结束生命”,把有限的食物留给其他人。听到这些话后,柯克兰神父彻底崩溃了。他把自己锁进祈祷室,以此惩罚自己,无论画匠怎样呼唤,他都不肯开门。
      可是,眼泪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诸如此类的暴行持续了整整八周,而其间又发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此前,日军轰炸了美国军舰“帕奈号”,华盛顿方面对此强烈不满,甚至传出了美日可能开战的消息。日本政府为平息事态,向美国正式道歉并支付赔偿。然而,这种屈辱感又激起了南京日军对美国人的怨恨。他们不敢真正杀死AFJ,便将战场上积攒的暴戾和怨气全都发泄在他身上,变着法子侮辱、折磨他,包括朝他身上泼沥青和汽油。每当那些提着汽油桶和沥青桶的日军来到安全区,画匠和柯克兰神父都会死死护住AFJ,可他们很快便会被暴力拉开。有一次,精神崩溃的柯克兰神父实在忍无可忍,竟从长袍下面抽出一把手枪,差点朝眼前的日军开火。AFJ却猛地扑上去,一把握住了枪口。
      “柯克兰,你疯了吗!开什么枪?我不想活了,难道你也不想活了吗!”
      AFJ浑身淌着汽油,黏稠的沥青从头发和肩膀上缓缓往下流。他死死攥着枪管,怎么也不肯松手。柯克兰神父的手指仍扣在扳机上,身体因愤怒而剧烈发抖,但是看着AFJ,他的绿眼睛里却再次淌下泪水。AFJ看着柯克兰神父,露出一个狼狈的笑,而后用一种悲伤而又近乎哄人的语气说道:
      “亚蒂,亲爱的亚蒂,你不是神父吗……神父是不能杀人的……你一开枪,安全区里的人怎么办?你为我开枪的话,所有人都活不了……我不可能有事的,你忍忍,把枪放下吧……”
      柯克兰神父丢掉了枪。那一刻的AFJ是如此悲伤,画匠看着他们,也想哭了。但日军站在一旁大笑,仿佛很欣赏这种狼狈的丑态。他们故意点燃打火机,举到AFJ面前。火苗在风中晃动,离浸透汽油的衣服不过几寸。然而,柯克兰神父却挣脱了束缚他的日军,拿起地上的汽油桶,将里面的汽油全部浇在了自己身上。
      “请吧,诸位日本的先生们。”
      柯克兰神父站在了AFJ身边,而后他们便被日军带走了。就在安全区附近,日军圈定了一片刑场。他们架起了机枪,叫身为日本人的画匠在那里看着。随后,他们按着AFJ和柯克兰神父跪在地上,又把二百名军人赶到刑场。人们像动物一样站在方格里。机枪响起,最前面一排人猛地震动起来,随后像被狂风压倒的庄稼般向后倾覆。后排的人还来不及反应,第二道弹雨便横扫而过。痛苦转身的人、俯下身体的人、想要逃跑的人……可拥挤的人群根本无处可逃,只能在连续不断的枪声中一层层倒下。AFJ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后的日军却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重新抬了起来。
      “看!”
      AFJ被迫睁开眼睛。这一次,他死死盯着那片刑场,记住了每一张面孔……直到最后一声枪响消失,他才忽然低下头,剧烈地呕吐起来。日□□柄戳了一下柯克兰神父,笑着问:
      “神父,你的上帝看见了吗?”
      柯克兰神父抬起通红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流泪,只是满怀仇恨地望着那些日军,并没有作出回应。
      看着眼前的尸体,看着AFJ和柯克兰神父,看着眼前的一切,画匠终于泪流满面。然而,暴行还没有结束。处决完中国军人后,日军又开始处决所谓的“日奸”。此前被抓走的藤野先生首先被押了出来。他回头望了画匠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枪声却已经响起。他向前踉跄了两步,倒在了那些中国军人的尸体之间。
      随后,桐岛的女儿金陵也被带到了刑场。这个女孩曾亲眼目睹自己的中国生母赵盼弟被日军活埋,因此哭着跑到日军军营。她跪在营门前,请求日军不要再杀害南京人。她一遍遍地说,自己是日本人的女儿,也是南京人的女儿。然而,她的行为却被认定为对日本不忠。为了警告其他仍对中国人怀有同情的日本青年,日军把金陵绑在一副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她的两条手臂被绳索向左右拉开,远远看去,仿佛仍在张开双臂,向远方呼喊。
      “金陵!”
      画匠终于失声喊了出来。金陵听见声音,艰难地抬起头。由于此前在牢狱中遭到拷打,她已经严重脱水,脑袋歪向一边,嘴唇干裂。她看见了画匠,也看见了浑身沾满汽油和泥污的AFJ与柯克兰神父。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几下。画匠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也许她在叫父亲,也许是在叫母亲;也许,她只是又一次请求日军停手……
      于是,日军举起了枪。那时的金陵和晓梅一样,她们都没有在南京闭上眼睛。枪声响起时,金陵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只是身体在木架上剧烈震动了一下。于是,桐岛金陵,或者赵金陵,就这样保持着呼唤的姿势,被日本人的子弹穿透……
      直到枪决结束后,桐岛才得知妻女遇害的消息。被活埋的妻子已经被大地吞没,而女儿还留在刑场上。那天,桐岛发疯般地冲到那里,抱住女儿的尸体,反复呢喃道:
      “日本把金陵杀死了……日本把我的金陵杀死了……”

      1937年的杀戮在南京持续了数月,其中最为残酷的暴行集中在最初六周。直到1938年春天,杀戮才逐渐停止,因为南京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可供劫掠和征服的东西了。南京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凋敝、最萧条的一个新年,以及随之而来的春天。柯克兰神父种在教堂外的豌豆已经发芽,整座城市却遭到了严重破坏。日军持续纵火,大片建筑受损,全城约三分之一的地区被烧成灰烬。就在这片焦土之上,日军扶植成立了新的市政府——南京自治委员会。当天皇的弟弟秩父宫雍仁随松井石根前来视察时,南京的惨状令二人震惊。他们都意识到,中日关系已经恶化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然而,负责接待的伊势月却轻松地说道:
      “怎么了?我们做得很好啊,我们为南京人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
      此时,日本已经决定在南京长期驻军了。松井石根连连叹气,雍仁甚至羞愧得无地自容——作为长期在海外生活的日本皇族,他一直以日本人的礼貌为傲,但如今却亲眼见证了日本在南京的野蛮行径。鉴于皇宫内部的政治斗争,雍仁和松井石根作出了一个决定:为了最大限度地避免日本在西方世界留下不体面的印象,要想方设法遣散所有留在南京的西方人士,无论采取何种外交途径。
      然而,日本在南京的暴行会永远被历史铭记。1938年,由于日军在上海,尤其是在南京的野蛮行径遭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日本大本营不得不撤销上海派遣军建制,朝香宫鸠彦王和松井石根等人被召回日本。归国后,日本各界像欢迎英雄一样欢迎他们。天皇裕仁在叶山皇宫接见了这些人,同他们亲切交谈,当面对其“战绩”大加赞赏,并且希望留在南京的外籍人士尽早离开。
      1938年2月,拉贝奉西门子公司之命离开南京,返回德国。回国后,他被授予一枚红十字勋章,但人生漫长,此后的拉贝又饱受了二战中的颠沛流离;
      4月,魏特琳也收到了重庆国民政府迁居的邀请,并被授予彩玉大勋章。然而,魏特琳拒绝离开南京。她一直在南京守护着难民,直到1940年因精神压力的折磨而不得不回到美国接受治疗。然而,1941年,她终于因为长期承受的精神暴力而选择了自杀;
      7月,在魏特琳获勋之后,远在美国的罗斯福总统才“不经意间发现”:他此前看好的AFJ竟然一直留在南京。事实上,自帕奈号被轰炸以来,罗斯福便始终关注着南京的局势,只是直到此时才故作惊讶地对华盛顿的官僚们说道:
      “先生们,原来南京还留着一个我们的人呢!”
      罗斯福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蒋中正在重庆组建新政府,现在他迫切需要安插一个“美式英雄”进入中国的战时体系。于是,罗斯福大张旗鼓地向重庆国民政府举荐AFJ,并让美国媒体进行重点舆论宣传。随后,AFJ被授予空军上校军衔,并奉命前往西南大后方,协助克莱尔·李·陈纳德整训和重建中国空军。就这样,AFJ离开了南京,而柯克兰神父也随他一同离去。只是离开时,柯克兰已经不再是神父了,因为有一件事彻底击垮了他的信仰,也从根本上改变了他:
      7月,修女仁慧生下了那个日军留下的孩子——那是一个健康而活泼的男婴。柯克兰神父亲自为他施洗,可就在他转身去取东西时,仁慧却将自己的亲生孩子按进洗礼盆中活活淹死了。她平静地请求柯克兰神父代替上帝宽恕她的罪孽,之后她便走出教堂,脱下修女服,从此不再做修女,也不再留在南京,而柯克兰神父没有责怪仁慧。
      “上帝不会拯救任何人,但是子弹可以。当你有想要拯救的人时,便开枪吧。”
      临行前,柯克兰神父教会了画匠如何使用手枪,并把自己的枪留给了他。随后,他脱下神袍,将其投入火中。于是,世上不再有“无相”的柯克兰神父,只剩下一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普通人柯克兰。
      夏天到来了。
      虽然日军仍然占领着南京,虽然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到明天,安全区里的难民们还是采来鲜花,编成一个个花环。无论是拉贝、魏特琳、AFJ、柯克兰,还是其他曾守护安全区的外国人,临行时都收到了难民献上的花环。人们还会聚在一起唱歌,为他们送别。拉贝和魏特琳离开时,场面尚算平静;AFJ和柯克兰离开时,却格外令人难忘,因为AFJ又一次担任了领唱。这一次,是AFJ自己主动要求的。他没有唱赞美诗,而是唱起了《扬基歌》。这首歌曾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广为流传:
      “Yankee Doodle went to town,
      Riding on a pony;
      Stuck a feather in his hat,
      And called it macaroni.
      Yankee Doodle, keep it up,
      Yankee Doodle dandy!”
      AFJ站在一片焦黑、仍残留着血迹的土地上,他戴着那副被难民用胶水勉强粘好的眼镜,扯开嗓子卖力地唱着。为了这个庄重的离别场合,他还特意穿上了自己最体面的淡驼色西装和浅蓝色衬衫。那副“疯牛哞叫”的嗓子和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众人哈哈大笑,随后大家也跟着他含混不清地哼唱起来。唱完以后,有人问AFJ为什么偏偏要唱这首歌,AFJ说《扬基歌》曾经是美国独立战争的战歌,将来也会成为他在西南大后方创建中美联合空军时的军歌。听完这番话,众人又笑了起来,毕竟AFJ当年投资南京三岔河机场时就已经搅了烂摊子;如今他身上一毛钱都没有,竟然还妄想着建立一支空军。然而,AFJ却对大家认真发誓,说他不仅要建军成功,还要往日本头上扔炸弹。
      “再会,南京!”
      说完后,AFJ就同柯克兰离开了,只有画匠继续留在南京——他还要继续寻找晓梅,并等待老王和嘉龙回来。AFJ离开后,美国派遣了一批社会学家来到南京调查。他们带领安全区的人对南京的伤亡和失踪人数进行了统计与清点。于是,画匠开始和其他人一起清理南京腐烂的垃圾和尸体。他们一点一点地把七座孔桥上的尸体拉走,埋进地里,再种上花……
      日复一日,南京渐渐艰难地复苏了。花开了,燕子也回来了,那些尚且活着、艰难谋生的人也重新出现了……
      7月末,画匠和已经能勉强下地走路的王小珩在一间快要坍塌的房子里找到了晓梅。虽然她的尸体已经因南京夏天的高温而腐烂,但画匠还是一眼认出了晓梅——那个他曾经在粤地举起花瓶救下的女孩。晓梅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许多人的生命,但那些生命也被日军掠夺了,所以她依旧那样躺着,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我们带晓梅姐回家吧。”
      王小珩哭了。她合上晓梅的眼睛,而后和画匠一起用推车把晓梅带回了家。
      家,他们在南京的家,已经因为日军的劫掠和纵火而无法居住了。那个老王曾经精心修缮、种满花儿的小庭院……那个被老王打扫得干干净净、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庭院……
      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和焦土。
      画匠在庭院中央挖了一个墓坑,然后把晓梅埋进了家里的院子里。王小珩在烧焦的房子里试图寻找晓梅生前留下的东西,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她不甘心,又四处寻找,结果在地板的凹陷处发现了一个匣子——匣子里全是濠镜几年前留下的银饰,还有一张字迹模糊、年代久远的台湾回乡证……
      那天,画匠和王小珩取走了晓梅藏起来的匣子,又在院子里重新种上了花。一周后,重庆国民政府终于正式公布了1937年中国军队的伤亡名单。画匠先后代收了嘉龙、老王和振华的阵亡通知书。那一周,画匠没有流泪。他始终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是默默代领了三人的阵亡抚恤金。
      然后,画匠也要被遣返了。作为唯一见证了日本暴行的日本平民,南京自治政府给予了他一大笔“封口费”,并说只要他保守秘密,回到日本,那么他将在余生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桐岛也被军队遣返了。松井石根和雍仁对日军因错误情报而误杀其妻女的行为表示遗憾,要求他退役,返回长崎老家,并给予了抚恤金。他们给了画匠和桐岛船票以及一等通行证,命令他们即日离开南京,还把他们封为南京的“荣誉日本市民”。
      后来,王小珩的伤势越来越严重,疼得几乎无法行走。安全区里的西方医生检查后说,她此前遭受的暴力造成了体内撕裂,甚至可能还有异物没有取出。如今,她已经出现漏尿、感染和化脓,必须由专业的妇科医生尽快进行手术。然而,南京根本不具备这样的医疗条件,只有把她送到医疗设施更完善的城市,才可能得到救治。
      “东京的医院应该可以。”医生建议道。
      也许,是时候离开南京,也离开中国了。
      “以前,尤其是在天津时,我一度以为:老王死了,我也活不下去。可现在想来,我独自经历了东京大地震,又经历了南京的这一切……原来没有老王,我也能继续活下去。”
      王小珩躺在简陋的病床上,她默默听着画匠的自言自语,许久后才说道:
      “美术老师,其实你比老王更有内在的力量。无论是老王,还是这世上的任何人,与他们的离别都不会让你活不下去。老王表面上风风火火,心里却是空的,因为那里装的全是你。没有你……”
      王小珩顿了顿,朝画匠伸出一只手安慰道:
      “美术老师,别伤心,还好是老王先走。如果反过来,他一定会找你一辈子,白白蹉跎余生。等到最后发现你已经死了,他肯定也就自我了断了。”
      “是啊,也是好事,还好他死在我前面了……活着,好残酷啊。”
      画匠笑了,却又止不住眼泪,那天下午,他似乎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中国,留了这么久,原来说离开,也就离开了……
      虽然要离开中国,但那天下午,画匠重新戴上了老王留下来的木头老虎符。

      离开不等于遗忘。
      这是一场人类历史上永远不能被遗忘的暴行。三十万南京人惨遭杀害,而这个故事也不愿再把那些日军以及日本本土的军国主义者称作“野兽”,也不愿描绘他们的动物面相。因为与他们相比,世界上的所有野兽都显得如此善良,它们只是在遵循本能、在自然中生存;只有人类才会如此恶毒残暴,满口谎言,并且始终拒绝反省。
      1938年8月,南京的驻日部队突然大幅减少,据说是武汉爆发了战争,部队都被调到那边去了。就在南京的大家以为绝望和暴行即将结束时,日本却宣布伊势月要成为南京的长期驻军司令。得知这条消息后,所有人都哭了——谁都知道,那些杀戮就是他和朝香宫下令实施的。所有人哭成一片,就连桐岛都泣不成声,只有画匠没有。那天,画匠很冷静,甚至冷静得异常。他问桐岛:“是不是没有伊势月,南京人的生活就会渐渐好起来?”桐岛说是这样,因为南京接下来还要长期被日本占领,如果能找一个更理智、更像人的人接管,很多悲剧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桐岛先生,我想问个问题:世界上有这么多大人物,为什么没人能杀了伊势月呢?”
      面对画匠的疑问,桐岛一时无法回答,因为其中牵涉的原因实在太复杂。
      能够影响局势的大人物确实不少,例如苏联的伊万诺夫是斯大林倚重的远东将领,却受制于日苏之间微妙的外交关系,无法直接杀死伊势月;美国的AFJ与罗斯福关系密切,却受制于美日之间庞大的经济利益,同样无法杀死伊势月;中国的老王是蒋中正政府中的重要官僚,却又受制于国家的贫困与积弱,依旧无法杀死伊势月……
      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国家,而每一个国家都有不能越过的界限。于是,明明所有人都知道伊势月在做什么,却没有任何一个“大人物”真正能够阻止他。
      “这样啊,好在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人物。临走前,我应该去和伊势月谈谈。”
      谈什么呢?伊势月是日本的皇贵,这么多“大人物”都无法动他分毫,画匠这样一个“小人物”又想改变什么呢?
      无论如何,临行前的那一天,画匠带着画箱去了日军军营。他对伊势月说,春夏流转,南京近来的风景很好,想邀请他一同外出写生。见这位旧识前来拜访,伊势月欣然应允,还命令同样熟悉南京地形的桐岛安排地点。桐岛最终选中了莫愁湖附近的一处山坡。那里地势开阔,不仅可以俯瞰南京城,也能望见日军此前屠杀时留下的万人坑。写生需要安静,也需要时间构思。伊势月一向以痴迷艺术自居,因此那天没有带卫兵,身边只有画匠和桐岛。他的卫兵也没有怀疑,因为伊势月一直有独自画画的爱好。
      “本田先生,听说您就要回东京了,我实在替您高兴。”伊势月一边走,一边说道,“像您这样的人,不应该永远只做一个画匠。您应该成为真正的画家。”
      伊势月的言谈举止令桐岛感到一阵恶心,画匠却表现得格外“热情”。他主动邀请伊势月走近万人坑,还说,艺术必须近距离观察,才能把握事物真正的形态。
      可是,死去的生命怎么能够成为艺术?
      桐岛怔怔地想着,又一次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妻子和女儿。就在这时,一声枪响骤然撕裂了四周的寂静。
      “砰——!”
      桐岛猛地回过头,看见画匠平静地握着手枪,伊势月则已经跌入万人坑中,倒在层层叠叠的尸骨之间。
      伊势月死了。那个无法无天、无人能够制裁的恶魔,最终竟死在了一个无名小人物的枪下……而四周没有其他目击者。那一刻,桐岛脑中一片混乱,却又很快反应过来。趁画匠仍呆呆地望着伊势月的尸体,他猛地扑上去夺过手枪,将其远远扔进万人坑。随后,桐岛毫不犹豫地抓起坑边存放的焚尸油,尽数泼了下去。做完这一切,他点燃打火机,停顿了一瞬,随即松开了手。
      火焰坠入坑中。
      “美术老师,一切都结束了。南京的一切,中国的一切……都结束了。”
      桐岛低声喃喃着。他拉起画匠,迅速离开了现场。下山途中,他们迎面碰上几名日军士兵。那些人原本正提着焚尸油,准备去处理万人坑里的“累赘”。远远看见坑中已经燃起大火,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已经烧起来了。”其中一人见只有两个人,便转头问桐岛:“你们是被伊势大人赶出来的吗?他画画的时候一向孤僻,最讨厌别人打扰。你们躲远一点也好。”
      另一人也笑道:“我们可不想去触他的霉头,就让他一个人在那里画吧,等画尽兴了,自然会回来。”
      话虽如此,那些长期遭受伊势月折磨的日军,其实也巴不得他早点“死掉”。伊势月动辄责罚部下,稍有不顺心,甚至可能直接将人处死。因此,他们每天都在暗自祈祷,希望伊势月能够“战死在南京”。
      “你们走吧,回日本后,就不会有人再找你们了。”
      桐岛“嗯”了几声,紧紧抓着画匠的手臂,而后继续向前走去。
      那天下午十分匆忙。桐岛和画匠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安全区,接上已经无法独自行走的王小珩,随后直奔下关码头,登上了由南京驶往东京的轮船。由于武汉会战爆发,大批驻守南京的日军都被调往前线,码头的戒备比往日松懈了许多,三人一路没有受到任何盘问。凭借“日本荣誉市民”的身份以及松井石根亲自授予的通行证,他们沿途畅通无阻,最终抵达东京。

      抵达东京时,已是夜晚。而就在南京人于黑暗中生不如死之际,对岸的东京人正在举行一场庆祝“敌国首都南京陷落”的万人夏夜游行。
      多么盛大的夏夜。街道两侧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日本国旗,灯火从屋檐下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穿着制服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拥挤的人群……每个人都在高呼“天皇万岁”。背着王小珩,走在陌生而又熟悉的东京街道上,画匠感觉自己仿佛身处梦境。他看着商铺门前红白相间的庆祝饰物,看着那些体面的高楼、洋房、宽阔的马路和小汽车……
      忽然,一枚焰火拖着明亮的尾光升上夜空。
      “轰——!!!”
      伴随着一声轰鸣,赤红色的火花在东京上空盛放,映亮了无数仰起的笑脸。紧接着,金色、白色和猩红色的焰火接连腾空,一朵接一朵地铺满夜幕。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日本孩子们被欢笑的父母举了起来,兴奋地伸手去抓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而被画匠背着的王小珩却浑身发抖。对东京人而言,那是夏夜里绚烂的烟花;可对她而言,每一声巨响都是爆裂的炮弹,每一道划过夜空的火光都像燃烧的烈焰……
      第二天,桐岛乘船返回长崎,画匠则带着王小珩去了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的妇科。经过初步检查后,医生忍不住问道:
      “本田先生,您和这个女孩是什么关系?”
      “父女。”画匠回答。
      “为什么您女儿体内会有玻璃碎片?”
      “是酒瓶的碎片。”
      “所以我想问,为什么她体内会被塞进一个破碎的酒瓶?是谁干的?”
      “我们是从南京回来的。”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是野蛮的中国人……唉,对岸那个野蛮的国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化啊。”
      看着王小珩,医生不禁心生怜悯。他自行推断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随后怀着日本正在拯救中国的神圣使命感,开始为王小珩制定手术方案。最后,他遗憾地告诉画匠,经过清创和缝合后,王小珩这一生都无法再生育了。
      尽管为她看病的是妇科医生,但脱掉衣服、躺上手术台时,王小珩仍然本能地恐惧日本男人。清创和缝合过程中,她始终死死握着画匠的手。麻药消退后,她更是疼得生不如死,只能抱着画匠不停哭泣。自从老王离开后,便再也没有人带王小珩去修剪过“妹妹头”。如今,她的头发已经长长,看上去越来越像曾经的“王世子”。手术后,长发散乱的“王世子”蜷缩在画匠怀里,一边流泪,一边抽噎着说道:
      “美术老师,好痛啊,真的好痛啊……”
      “不痛了,明天就不痛了……”
      安慰王小珩的时候,画匠真想落泪啊,可是他已经决心再也不哭了。
      眼泪都留在南京,留在中国,再也不哭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不会一直哭丧着脸吧。
      现在的画匠决定像老王一样活下去,或者说,替老王继续活下去。
      清创和缝合陆陆续续做了两三轮。因为货币贬值,嘉龙、老王和振华的抚恤金兑换下来,刚好够支付王小珩的医药费。
      以后还得经常带王小珩去医院,好在银子是永久的硬通货。把晓梅留下来的银子换成日元,再加上之前收到的“封口费”,画匠在医院附近首付了一处安静的二手小宅。像曾经在家时的老王一样,画匠麻利地把房子打扫干净,然后开始洗衣服、洗被褥。他把王小珩接回来,细心地照料她,而后开始在东京寻找与绘画相关的工作。东京的经济比南京发达数倍,而绘画在那个时代也是一项不可或缺的手艺,很快,画匠便通过广告找到了一份为电影绘制海报的工作,虽然给的钱很少,但至少算是有了开端。
      街外的夏夜游行持续了好几天,每天晚上,东京人都会放焰火。
      夜色渐深,画匠仍伏在桌前赶画。王小珩又一次被疼痛惊醒,便起身来找他要止痛药。就在这时,一束焰火从窗外升起,骤然照亮了昏暗的房间。王小珩望着画匠被焰火勾勒出的轮廓,心中的不安似乎也随之消散了。她不再畏怯,只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画匠一边拉开抽屉寻找止痛药,王小珩一边站在他身后手舞足蹈地说道:
      “美术老师,光都映在你身上了,你简直就像燃烧的火一样!我现在可知道老王为什么喜欢你了。他就应该喜欢你,喜欢你一辈子!”
      “说什么傻话。老王要是还活着,肯定又要说你胡言乱语了。”
      这似曾相识的话让画匠轻轻笑了一下。他给王小珩服下止痛药,把她安顿好重新睡下,随后回到桌前继续画画。
      其实,画匠心里依旧害怕。他害怕在东京生活,害怕自己杀死伊势月的事情败露,害怕被日军抓进监狱,再押往刑场枪毙。然而,王小珩还活着,而他也已经决意像老王那样继续活下去。因此,无论多么恐惧,他都会设法克服,因为他要带着老王的一部分继续活下去……现在,他要克服恐惧,专心考虑一件事:
      赶在明天早晨之前,把第一份画稿交上去。
      天色渐渐亮了,画匠一笔一笔地画着。
      生命还在继续,就这样,画匠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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