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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对于小豆子 ...

  •   对于小豆子而言,1937年的上半年有很多事可讲——譬如,她知道了为什么爸爸被大家称为“摆子”。
      退休后的爸爸真的很懒,深居简出,但是眼里没家务活。他天天待在家里,在凌乱的“熊窝”怡然自得,能躺着就不会坐着,能坐着就不会站着,所以总是要被妈妈讲。每次妈妈进他书房,都要对着他到处乱堆的书桌尖叫,而这时老王总是要被拿出来当模范的。
      “你看看别人家的男人,五六点就起来洗衣服做饭了!”
      当然,妈妈也对爸爸很了解,她也不奢望爸爸能勤快到五六点起来洗衣做饭,只是希望他能把自己书房收拾得干净一点,至少书不要垒在桌上,袜子不要丢在地上,衣服不要堆在床上。而每次爸爸听到,就会笑呵呵地“装死”——他特别擅长“装死”,妈妈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然是屋外吹过的一阵风。
      爸爸太“摆”了,“摆”得叫妈妈生气,也叫她生气。每次从小学放学回来,她都要很生气地把爸爸从沙发上拽起来:
      “爸爸,老师说生活在中国,光学俄语是不行的,家长要带着孩子学写中国字!”
      然后爸爸就会又躺下,再翻个身,用哈尔滨街上俄货摊的买卖腔调回应:
      “哒——小姐,窝是歪果仁,窝卜会写重果字,腻去照妈妈吧。”
      不过爸爸也不是一直当“摆子”,他对自己感兴趣的事还是很勤快的——比如“火箭轮椅”。自从老王把爸爸用轮椅推回家后,他就足足坐了两个月的轮椅。最初还生疏,后来便习惯了,而习惯之后就是放纵:比如他想在轮椅上加个推进器,让轮椅能像火箭一样奔驰。起初大家都以为爸爸是在开玩笑,可后来真看见他捣鼓起一台小型二冲程汽油发动机。照爸爸的设计,轮椅后方要装一副铁架固定汽油机,座椅两侧还要加上油门杆、手刹和离合器,这样就能得到一辆"火箭轮椅"。
      "我可是苏联的第一批军工生。"
      爸爸得意洋洋地介绍。他那些奇思妙想很像赫列布尼科夫的诗,乱造词、玩"超验语言",还痴迷于像预言家一样推演历史的规律。好在这辆"火箭轮椅"最终没能造出来,因为妈妈及时发现,把爸爸训了一顿,强制没收了那台小型二冲程汽油发动机。这是件好事。否则爸爸真会坐上火箭轮椅,把两条腿都摔断,那样一来,坐轮椅的日子可就不止两个月了。
      爸爸妈妈的关系很奇妙,有时候他们像夫妻,聊的都是家长里短;有时候他们却像“同事”,会商议一些严肃的事情:例如蒋中正向苏联申请的援助。爸爸妈妈总是聊这个,因为苏联要和中国签订《中苏互不侵犯条约》和《军事技术援助协定》,而根据援华计划,莫斯科中央会批准三期贷款,上限共计2.5亿美元。贷款用于中国购买苏制军火,其中包含最新型的轰炸机,售价接近苏军自己的采购价。妈妈希望这笔援助可以尽早签下来,爸爸说那他就得再想点办法了。
      还有就是“日本是否会攻打南京”,妈妈总是急着要去什么武汉,什么大后方,但爸爸对中国军队将日军阻拦到上海外抱有信心,他很认可张治中的“围歼战略”——张治中似乎是爸爸在黄埔的“得意门生”?总之,爸爸认为上海的战事不会扩散,如果张治中能实现他的战略,那么中国就会打一场漂亮的仗。
      诸如此类的聊天很多,但是更多时候,他们其实还是像她的“爸爸妈妈”。他们是很恩爱的,有时恩爱到旁人没法理解。比如她曾照着父母的事写过一部第一人称爱情故事,题目叫《隔壁老板娘爱上年近五十捡破烂的我》。她自认写得很有新意,但写作老师说"小说里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例如:"四月,天晴了,雨停了,太阳公公出来了。我去仓库捡破烂,老板娘看见我,充满爱意地笑了,过来亲吻我。"——老师说她这段毫无逻辑。
      “这么大年纪还在捡破烂的人,年轻老板娘怎会傻兮兮地笑着去亲吻他?写作文要实事求是,留心观察真实的生活。”
      她接受了老师的评语。第二天上学,她真的特意留心观察了。穿着校服裙出门后,她故意没走,就藏在街边墙角看自己父母,结果她看到了如下景象:四月,天晴了,雨停了,太阳公公出来了,爸爸出门去仓库捡破烂,妈妈看见他,充满爱意地笑了,过来亲吻他。
      “豆子爹,街角怎么多了个特务?”妈妈拍了爸爸一下,爸爸转头,一下子就发现了“潜伏”的她——她的小书包凸出来,真的很明显。之后爸爸妈妈把她叫过去,问她在干啥,她把作文拿出来,于是爸爸妈妈凑在一起看,一页一页看,而后就开始狂笑。
      ……
      “唉,故事可真难写啊。”
      东三省的夏天要来了,哈尔滨各家日本书屋又上新了。日本人很会画故事书——巴掌大的小册子,题材却很丰富:《桃太郎》、《辉夜姬》、《满洲爱语》……各种语言版本都有,在小学生里颇为流行。小豆子每周都会用零花钱买上一本,爱看归爱看,却不会写也不会画——她不是个擅长讲故事的孩子,然而,她很擅长出门前细心检查。例如去学校前,她会下意识看一眼爸爸有没有坐上火箭轮椅,而后把书包里的东西细细查一再去上学。相比之下,同桌朴善玉就总是丢三落四,不是忘了铅笔,就是没写作业。
      毕竟,朴善玉的心思都在“打仗”上了。
      卢沟桥事变后,日本文具店开始流行卖"喷水枪"和"橡胶水弹",很多日本学校还在体育课上教孩子用这些东西作战,教他们"突进""散开""卧倒""万岁冲锋"。这种风潮很快就在孩子们之中弥散开了,到7月末,朴善玉已经有好多喷水枪和水弹,他整天拿着它们四处打仗。小豆子很羡慕,也想跟着去打仗。她跟妈妈央求了好多回,妈妈却怎么都不答应,天天只知道压着她读书写作业——母女俩于是有了矛盾。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跺着脚跟妈妈吵架。
      "我不管,善玉都有,我也要水枪!水弹!"
      "学什么日本人的脏东西,写作业去!"
      妈妈脾气爆,半步不让;爸爸更是个窝囊废,见她们娘俩吵架也不拍板,就知道夹在中间和稀泥。吵到最后,她既没要到水枪水弹,还被妈妈气哭了。她沮丧地回到卧室,翻开作业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这时爸爸悄悄推门进来,说"妈妈出门了",现在可以出去玩一会儿……
      然后小豆子就有了水枪和水弹,还是最贵的那种"联排水枪"。
      "书包里藏好,别被你妈妈发现啊。"
      爸爸虽然敢搞“火箭轮椅”,但本质是个内敛谨慎的人。第二天送小豆子上学时候,他反复嘱咐“注意安全,不要玩过头”,而她全是兴奋,几乎是一溜烟跑到小学去。她从书包里拿出联排水枪和朴善玉炫耀,见这前所未有的精良武器,朴善玉“哇”的一声,赶紧邀请她加入他的“八十八师”。
      “为什么是八十八师?”
      “因为我的生日是八月八日,嘿嘿。”
      小孩子的矛盾是很容易过去的,虽然此前打架,但那天朴善玉和小豆子又是好朋友了。他大方地邀请了她,还举荐她去当一次“司令”——毕竟她个子是那样高,力气是那样大,枪又是那样好。于是,小豆子在教学楼走廊加入了“战争”。
      “这次打巷战,总共三轮,只要拔掉对方大本营的旗子就赢了。我们有十个人,而对面只凑齐了六个。你是司令,你可以命令所有人,我们都听你的。”
      朴善玉懂行地介绍着,小豆子却慌了手脚。她当了司令,却老忍不住去干预每一个人:眼看别人端着水枪往前冲,她总想叫停。这番手忙脚乱带来了致命后果:"八十八师"因为一再停顿陷入慌乱,被水弹砸中不少,只好湿漉漉地"撤退"。可对面的很有经验:他们提前卡住厕所的路口埋伏好,见人来就拿桶子接水往前泼。
      "敌军迫击炮!快躲!"朴善玉大喊,却已来不及。作为"司令",小豆子被好几桶水泼了个正着。打仗的感觉很糟糕,更糟糕的是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然而这才第一轮。在接下来的第二轮和第三轮,她都处于慌乱的劣势,但朴善玉没有放弃:当她不再想要往前时,他接过了她手里的水枪,以英勇地姿态冲往对面的阵营……
      最后还是输了。
      输了也没关系,毕竟这只是孩子们的游戏。对面赢了,便请大家吃两角钱一根的冰棍。烈日炎炎,十六个孩子挤在小卖部的屋檐下,小豆子这才发现,两支队伍里的孩子竟来自不同的国家:中国的、日本的、苏联的、朝鲜的……国籍不同,却都生活在东北,所以都会说中国话。对面的"司令"是个日本孩子,人很好,吃冰棍的时候大方地分享起体育课上学到的"指挥战术"。冰棍吃完了,衣服也晒干了大半,大家便一同去日本书屋看漫画。孩子们凑钱买,轮流传着看,没带钱的也不要紧,反正最后总会轮到的……
      哎呀,《一休禅宗和尚》上新了!还差最后一点钱!
      一本书要一块钱,一套十六本,然而十六个孩子凑不出十六块钱。大家又不想走,就在太阳底下傻愣愣等,好在最后把“援军”等来了——爸爸来书屋接小豆子,他拿出十六块钱,给大家买了一整套《一休禅宗和尚》。
      摆子爸爸一下子变成英雄援军了!
      孩子们的眼睛亮了,小豆子骄傲地叉起腰来,然后很大方地把十六本书都分给了大家。爸爸为他们要咋看,大家七嘴八舌,说看了第一册的孩子给第二册的孩子讲,看了第二册的孩子再给第三册孩子讲……比如《桃太郎》有四册,大家比划着给爸爸讲四册的内容,爸爸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不对呀,桃太郎明明要去龙宫,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导致他最后会乘坐着飞船去宇宙呢?”
      嗯,为什么呢……真是费解。
      嗨,不管了!总之,孩子们的世界是快乐而简单的。回家路上,听说小豆子加入了朴善玉的"八十八师",爸爸哭笑不得,因为他早年在黄埔作督导,直接负责的就是八十八师,此外还有八十七师、三十六师……这些后来都成了南京的精锐部队,里头好些人是他的得意门生。
      "爸爸,我们为什么会输?"
      "因为你这个司令跨级指挥了。"
      "真实打仗也会这样吗?"
      "会,甚至要付出血泪代价。八十八师现在就在上海打仗呢。"
      打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打仗呢?她可再也不想打了,还是看故事书好。
      “爸爸,以后你还来当‘援军’吧。我下次和他们去书屋时候就故意不带钱,然后你突然出现,然后给我们买一整套故事书……这样大家都会觉得你了不起!否则你老是在家里当窝囊废,我很丢脸。”
      “哈哈,好呀,下次你买书时候喊我。”
      衣服干了,鞋还没干,那天小豆子湿着鞋回家,她已做好被妈妈训的准备,然而妈妈连那身湿透的衣裳鞋子都没看一眼,她火急火燎地把爸爸拉去接电话。爸爸一接,脸色就变了,厉声道:
      "蒋在日军增兵的时候'跨级指挥'?!这种小孩子般的错误,怎么能犯!"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小豆子看见爸爸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从那一刻起,爸爸对日本的判断变了:此前他还觉得日本不会攻打南京,此后他却确信——日本不仅会打,而且会打得极为残忍。
      从那一天后,爸爸就不再摆烂了。8月之后是9月、10月。那两个月,爸爸每天都在书房办公,他焦虑地踱步,还要接很多电话。而就在这时,妈妈说她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去武汉大后方。临走前妈妈把她拉到药柜前,一格一格地交代:
      "这些都是你爸治心脏的药。红色的一次两粒,绿色的一次一粒。到时候你要会给医院打电话。号码是……"
      小豆子记住了妈妈嘱咐的每一件事。妈妈走后,爸爸一直没出什么心脏毛病,直到11月的某天。那天爸爸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胸腔里发出一阵"翁楞楞"的声音。他颤抖着放下听筒,随即给苏联驻上海东方处打了过去。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爸爸挂掉了电话。泪水无声地划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用指关节费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接着又打了一个电话。
      "施恩特,现在日本攻打南京是既定事实,而南京守不住也是既定事实。蒋要召开相关会议,请把我匿名安排进苏联顾问的行列。"
      “老司令,这是逾权啊!”
      “别管什么逾权不逾权了,难道要眼看着蒋草菅人命吗?”
      爸爸对着电话筒争辩着。
      顾问?爸爸不是说这份工作又苦又累又叫人崩溃吗,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呢?
      唉,大人的世界真复杂,搞不懂。
      冬天来了,哈尔滨进入漫长的雪季,学期也快结束了。写作课最后一堂作业的题目是"你最勇敢的时候"。朴善玉说最勇敢的事是冲锋陷阵、打胜仗、当英雄。小豆子本想照这个思路写,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只好把作业拖回家。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有了第一段的灵感,流利地写了下来,跑去书房拿给爸爸看。爸爸一字一字地辨认着那些满是错别字的句子,念了出来:
      "比做胜利英雄更勇敢的是:在绝望里找到希望,即使那希望非常小,比化掉的雪花还要小。之前打水仗,我被水桶泼了,非常绝望,因为这代表我要在战场上死掉了。可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往前走,虽然我知道自己输了,但那一刻,是我最勇敢的时候。"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简直好极了。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写的。"
      屋外雪花纷飞,爸爸给了小豆子肯定。

      这是一场一开始就承认“失败”,但又不得不继续的战争。
      南京守不住,这是所有人公认的事实,但问题是在于怎么面对这“守不住”。上海沦陷后,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很多人。为解决此问题,蒋中正预计召开三次高级将领会议,除却其部下外,他还分别聘请了两个他国外援:一个是苏联的新任远东司令施恩特,协其参谋团队作远程协助;一个是德国陆军将领亚历山大·冯·法尔肯豪森,他和他的参谋团队当下就在南京的卫戍司令部。出于《九国公约》所维系的列强均势与外交顾虑,目前蒋能找到的军事外援只有苏德两国,而两国都不便公开干预南京保卫战的大决策,所以顾问只能匿名。
      在和施恩特商议改选谁为南京保卫战的匿名顾问时,伊万首先指出“匿名顾问”的两个致命问题:
      首先,苏德两位匿名顾问互不知底细,极容易在盲区里各自"跨级指挥",使得南京保卫战打得像孩子们混沌地泼水;其次,"匿名"直接阻碍了战场情报交流,导致信息错位,甚至颠倒战局事实:一方说的明明是"桃太郎本该去龙宫",另一方收到的却是"桃太郎乘飞船去了宇宙"。因此,为尽可能减少此类问题,苏联方面的人选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熟悉蒋中正及其官僚体系的指挥方式;熟悉中国军队的建制;熟悉日本的作战方式。
      远东方面满足这些要求的倒是有一些人,然而……
      “老司令,现在情况是这样:南京保卫战是一场一开始就不得不承认‘失败’的战争,而大家都爱惜自己的羽毛,没有人愿意往自己履历上摸黑。南京保卫战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个‘惊天屎盆子’,很多人还想着往莫斯科回调呢。”
      施恩特在电话里坦言,他甚至打算完全放弃,任由南京一团乱。
      “放我上去吧。一来,我此生已不打算再回莫斯科,二来,驻沪东方处告诉我:我的朋友曾被日军围困于苏州,在绝望中自杀殉国。如果他还活着,他也会希望我这样做的。”
      “但如果这种逾权行为被中央发现怎么办?”
      “发现再说!反正我是不能让蒋继续草菅人命了!”
      感情冲动又一次压倒世俗理智,伊万对施恩特强硬拍板,于是,苏联首先派出了“匿名顾问I”,而德国迟迟没有决定,因为法尔肯豪森压根不知道选谁。
      法尔肯豪森是个和中国颇有渊源的人。1900年,他随八国联军来过中国,参与镇压义和团;一战爆发后,又先后转战比利时、法国、奥斯曼帝国。到1934年4月,他第二次来到中国,进入蒋中正麾下的德国军事顾问团,后来因为苏联和南京政府一度断交,他这位德国军事顾问就渐渐取代了苏联军事顾问,并和其他德国的同僚们直接负责了淞沪战争的对日防御。然而,在面临淞沪溃败后,很多驻沪的德国将官都一溜烟跑回德国了,他们都怕南京保卫战这个“惊天屎盆子”砸在自己头上,只有一个叫“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的实习参谋还留在上海收拾残局。
      这个叫路德维希的实习参谋是真倒霉啊,各种意义的倒霉……
      法尔肯豪森回想起当年:1933年,前途一片光明的路德维希趁休假与哥哥基尔伯特一同去青岛卖军械,兄弟俩因此认识了山东军阀韩复榘。彼时担任韩复榘地方军事顾问的本是苏联的伊万诺夫,谁知这人是个"摆子",待了一阵便拍屁股走了。走得倒是轻巧,却留下了顾问缺位的烂摊子,山东地方军顿时乱成一锅粥。韩复榘为了填这个空,以"取消大批德械订单"相要挟,逼着德国再派一名顾问。德国不想失去这个大买家,查了一圈名单,便把还留在青岛的路德维希就地塞了壮丁。
      就这样,路德维希的人生被彻底改变了。这个本应大有前途的年轻人没能及时回国,错过了希特勒第一批将官的提拔,只以青岛地方顾问的身份留在中国,一误再误——直到1937年8月淞沪战争爆发,韩复榘才把他从青岛放了出来。
      对啊,说到淞沪战争,路德维希不是之前发现一个致命漏洞吗——就是他发现了金山卫没有修筑防御工事,而后通报给了蒋的后勤参谋,但是可惜并没有被采纳。
      哎呦,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一个“实习生”,牺牲在海外也不会有大碍,再者谁都没指望中国能赢。
      想到这些,法尔肯豪森下定了决心,他吩咐道:
      “把路德维希提成匿名顾问,在我与蒋先生撤退到新首都重庆后,他将留在南京,以‘顾问L’的身份参与南京保卫战。在此结束后,就叫他回德国去。”
      "被中国耽误了"——这是法尔肯豪森对路德维希的判词。然而,路德维希又是怎样看自己这无常人生的呢?
      1937年11月末,路德维希站在上海郊外的无名万人坟场,为死去的中国士兵默哀,也为那位王姓后勤高参默哀。闸北已烧焦了三周,余烬的气味还没散尽,而法尔肯豪森的电报命令就压在他的上衣内袋里。
      路德维希并不后悔参与淞沪战争,也不后悔接下来参与南京保卫战。毕竟当国内的同期军官还在靶场演练时,他已经历过几十万人规模的真实战场:他亲眼看见装备充足的军队如何死于愚蠢的指挥,也见识了跨级指挥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不过当时他还不知道,以上这些经验将被他直接应用在两年后的波兰闪击战中。在他往后的欧洲战场,无论英军、法军还是苏军,都不曾像淞沪战场上的日军那般癫狂。
      人生没有一件事是白费的,没什么值得后悔的。总之,收到法尔肯豪森命令后,路德维希立即赶到了南京下关码头,彼时淞沪战场已经彻底大崩溃。在南京卫戍司令部的第一次会议随即召开了,主题为讨论“如何应对南京的不可守”。对此,“苏联顾问I”已经列好提议:
      “南京地形特殊,北部被水路环绕,日本军舰开到江上便可三面轰炸;淞沪一役后士气低落,兵力匮乏。不如将南京设为国际条约下的不设防之城,以免敌人借口烧杀平民。”
      这条提议并非独创,李宗仁,宋希濂等将领也是这样想的,然而,路德维希以“德国顾问L”的身份否决了这条提议。
      “我不赞同。若不作任何抵抗便将南京拱手相让,所有中国人都会对中国绝望,而且国际影响亦极为恶劣。南京非死守不可,必须全力派遣守军。”
      这条“死守南京”的提议得到了卫戍司令唐生智的赞同。他也认为南京非死守不可,否则中国人的魂都被日本打掉了,此后二次、三次会议,他始终坚持这一立场。
      所以如何评价唐生智呢?唐生智站出来说死守南京的那一刻,毫无疑问是有英雄勇气的:所有人都在找退路,而他至少说出了"与南京共存亡"。然而,有些个人的英雄勇气是以其他人生命为代价的。在得知卫戍司令唐生智坚定“死守南京”后,伊万忍不住给“德国顾问L”打了个电话,质问他,唐生智,以及其他赞同“死守南京”的官僚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问L,现在中国军队根本守不住南京,在南京驻军,只会给日本屠杀平民的借口:他们会到处搜捕军人,借机杀戮。蒋和唐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只想做自己的历史英雄,而南京人只有惨烈到一定程度,才能成就他们的英雄。请将南京设为不设防城市,然后把军队撤离长江以北,为持久抗战做准备。”
      "顾问I,我不认同,如果将南京毫无抵抗地敞开,那所有中国人都会觉得中国没救了——即使那些南京人活下来,大家也对中国不抱有希望。请让一些人牺牲吧,英雄是需要惨烈的,连南京的官僚们也希望他们惨烈地死,至少历史上会有一座名正言顺的墓碑。"
      "顾问L,人的生命高于战略,高于任何政治表演。我厌恶把人抽象成符号的说法。再普通的人也是具体的、有血有肉的。我们要守卫的是他们,不是一段悲壮的历史。"
      "顾问I,你守不住这些人。淞沪之后,你我都清楚日军的残暴。就算南京成了条约认定的不设防城市,日本人会遵守吗?不会。他们到时候照样踏破城门,照样杀人。既然如此,不如全力抵抗,至少给那些奔赴死亡的人留一点希望。"
      那一天,伊万和路德维希在电话里激烈争执——虽然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历史没有非黑即白,以上两种观点站在各自的角度都是对的,而南京不能守也不是秘密——谁都知道不能守,关键在于怎样面对。最后,蒋中正还是认同唐生智,下达了“死守南京”的命令,并在南京城内部署军队。如伊万所预料,日军立即以“南京有驻军”为借口,制定了大规模作战的指令:攻占南京的《第八号大陆令》。这条令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华中方面军司令官须与海军协同,攻占敌国首都南京。”
      那么,这条命令意味着什么?
      战略上意味着:日本彻底将中国定性为"敌国",正式解除此前对华作战的诸多限制,允许在华日军在海军、航空兵及炮兵的配合下,兵分数路向南京推进。
      得到《第八号大陆令》的应允后,松井石根随即制定了一个上乘又歹毒的战略:以淞沪战场撤下的日军左翼包抄南京西部,切断守军退路;右翼包抄南京东部,将平民困死城内;同时分兵北渡长江,切断京杭大运河,再向西迂回切断津浦铁路,彻底杜绝任何中国地方军援助南京的可能。
      那么,松井石根的战略意味着什么?
      对南京的普通人意味着:彻底没有活路了。
      《第八号大陆令》下达时,伊万正在医院病房里挂水——他心脏病又犯了。小豆子趴在旁边写作业,伊万却在极度痛苦中反复思量:实地在南京的人是德国顾问L,所以为了避免"跨级指挥"和"信息误差",他必须200%信任对方;然而德国顾问L也有自己的盲区——他对大后方知之甚少,既不了解苏联飞行轰炸队援华的细节,也不清楚武汉大后方正在筹备两个地方师团协助南京突围的部署。所以,德国顾问L也必须200%信任他。
      “顾问I,勿要担忧,虽然我们一个来自德国,一个来自苏联,但至少我们都同意南京保卫战的目标有三:一,拖延时间等待大后方援助;二,尽可能减少日军对平民的屠杀;三,尽可能保留中国军队力量,为持久抗战做准备。”
      德国顾问L很快回电,这叫伊万有了十二月党人般的决心和勇气。
      来吧,十二月!
      12月6日,日军战线顺利,一路推进到了栖霞山,汤山等附近,南京的西部,南部,东部已经全部被日军包围,在协商下,苏联顾问I和德国顾问L制定了第一路外围防线,并且被唐生智卫戍司令部采纳。
      12月8日,日军发动第一轮进攻,南京保卫战正式打响。当天外围防线即告失守——这让路德维希有些始料未及:他原本估算外围防线至少能撑一周,没想到两天便破。他立即联络苏联顾问I,对方很快回话了:
      “顾问L,勿要慌乱,协同唐生智放弃外围,收缩阵线——紫金山是第一个必须死守的要塞。”
      这是个好建议,路德维希立即做了协助,而唐生智此后镇江103师和112师调到南京城,日军于9日拂晓进至麒麟门,光华门。
      12月10日,日军对通济门、雨花台、光华门、紫金山一带发动猛烈进攻。守卫这几处阵地的是八十八师、八十七师与中央教导总队——这些部队在淞沪战场上已伤筋动骨,近半兵力由训练不足的新兵补充,却仍顽强抵抗。经过三天的狂轰滥炸,路德维希初步摸清了日军的作战节奏,他判断日军也已经处于疲惫鏖战状态,随即协助唐生智制定了“死守紫金山要塞”的策略。
      12月11日,日军猛攻紫金山,中国军队顽强守住了主阵地。路德维希致电苏联顾问I,二人一致判断雨花台是下一个关键节点,决定将装备相对充足的八十八师调来防守。虽然思路清晰,但执行起来阻碍重重:日军在城西南方向布设了大量炮火,雨花台与中华门一度遭到重创,部分日军甚至突入中华门。好在雨花台地势易守难攻,八十八师奋力反攻,将这部分日军阻挡在了门外。
      12月12日,雨花台勉强守住了,中方伤亡很大,已经到了可承受的极限,而路德维希也感觉自己脑袋被炸的嗡嗡响。在此时,苏联顾问I再次致电:
      “顾问L,虽然艰辛,请务必同八十八师死守雨花台。”
      “明白,顾问I,感谢提醒。”
      作为训练有素的参谋,路德维希当然知道雨花台是重要据点,然而就在这时候,驻守雨花台的八十八师长孙元良竟自行带队朝下关码头撤退——这给了路德维希极大的震撼:他没想到孙元良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临阵脱逃,放弃如此重要的要塞。然而孙元良并未逃成,中途被日军堵了回来——可此时已经太晚了。日军装甲车和坦克占领雨花台,居高临下猛攻中华门;工兵部队随即搭桥攀城,城门形同虚设。八十八师就此溃散,只能继续北撤。中华门附近的居民也纷纷向城北逃命,溃兵与难民涌满街道,城内秩序大乱。
      好在路德维希已经经历过淞沪战争,已经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荒唐情况了。雨花台失守后,他紧急致电苏联顾问I,认为现在南京部队必须要撤离,不能再做更多拖延。苏联顾问I给予同意,并说明:唐生智原定于12月14日的撤退计划已经晚了,必须要提前到12日当晚。
      “顾问L,南京城内有安全区,请找到负责人,并设防警戒和界线。”
      “顾问I,我已经找到了美方的负责人琼先生,他已经这样做了。”
      “太好了,顾问L,你居然在南京找到了琼先生!他很靠谱,把难民的事交给他吧,你我竭力负责撤退,而后反歼日军!”
      然而,要怎么撤退,还要反歼日军呢?
      哈尔滨,病房里的伊万陷入了思维的僵局。打了这么久的仗,如此失败绝望还是头一次,然而现在他脑子里转的全是远东作战的长线思路。就在他冥思苦想时,德国顾问L提出了一个堪称天才的想法:放弃长线包围,改为短线突围。考虑到南京兵多船少,除三十六师和卫戍司令部从下关码头渡江外,其余主力全部从东、南、西三面正面突围。
      "顾问I,既然你计划撤退后调动苏联支援与武汉后援,那我便配合你。守军若能四面突围,不仅能与你的计划衔接,还能打日本一个措手不及。"
      德国顾问L,你真是个天才!短线分散突围,这与松井石根的战略恰恰相反:日本包抄,那么南京守军便分散正面冲突。况且日军一路猛攻至此,早已精疲力竭,万万料不到国军会掉头反攻。
      意识到这点的伊万有多振奋呢?这么说吧,他当时人在病床挂水,但已经迫不及待把针头拔掉,而后飞奔到电话机旁询问苏联支援与武汉后援了。在得知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他忍不住振臂欢呼,以至于把外面看漫画书的小豆子吓得大喊:
      “爸爸,你是不是在坐火箭轮椅?快下来!”
      计划有了,要怎么保证撤退顺利实施呢?
      南京,炮弹纷飞,地下防空洞似乎都要坍塌了。虽然说想到短线突围,但路德维希根本没有剩余的思路——他很不擅长调长线,而且对大后方情况了解甚少。就在这时,苏联顾问I给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建议:卡住南京东北方向的乌龙山要塞,这样在栖霞山、麒麟门、紫荆山的日军就不能逼近长江,届时南京守军可以直接从下关撤退,还能利用八卦洲的地形渡江。而在他们渡江撤退的时候,苏联的轰炸机和武汉大后援也就到了。
      苏联顾问I,你真是个天才!这样不仅顺利撤退,还能在撤退后用轰炸机切断日军后路,逼他们正面迎上武汉援军,届时南京撤出的部队再两面夹击,这就是“关门打狗”。
      意识到这一点的路德维希有多振奋?这么说吧:当时日本敢死队已经冲破中华门,他正躲在防空洞里避炮火,一想到此计可行,他当即抄起一把冲锋枪要冲到卫戍司令部去,以至于把旁边的卫兵吓得大喊:
      “疯德子,你是不是要出去送死?快回来!”
      德国顾问L和苏联顾问I当时确实做了一个可能翻转战局的计划,这个计划也得到了唐生智的大力赞扬。然而,再天才的精心筹划也不如自私者的灵机一动,在他们的盲视里,一件愚蠢且致命的事悄然发生了:得知新的撤退计划后,唐生智自认为南京战局已稳,为了讨好蒋中正,他瞒着所有人,私底下给蒋偏爱的精锐部队七十四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和教导总队下达了一个口头命令,称:如这些部队不能从正面突围,在有轮渡的情况下可以直接渡江,朝滁州集合。
      唐生智当时想得特别好:到时候南京保住了,精锐保住了,蒋中正的赞叹也保住了,等到去重庆,他就可以东山再起,大权在握,而不是仅仅留在军事参议院当一个窝囊的“主任”……
      然而,唐生智低估了人性的脆弱和战争的残酷。他光想着自己升官夺权,却忘了底下的士兵有多崩溃——在身后全是日军的情况下,如果能有船从北面突围,谁还愿意冒着枪林弹雨和日军硬刚呢?所有士兵都想活命,所有人都把唐生智的口头命令当成了“逃命令”,于是大家都放弃了驻守阵地,一溜烟跑到了下关码头。
      原定的撤退路线不再有人遵守,原定的撤退时间也没有人遵守,而当时苏联顾问I和德国顾问L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12月12日,下午五点,唐生智开完会,各级长官却并未回到所属部队部署撤退。路德维希原本在等他们下达详细指令,然而散会之后大家就各奔东西。而后,路德维希眼睁睁看着以下荒谬发生了: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八十七师师长沈发藻,给部队打了个电话便径自撤退;教导总队第二旅旅长胡启儒,会还没开完就把撤退任务甩给下属,自己先上船逃命去了。路德维希试图拦住这些人,却根本抓不到——他们全拿唐生智的口头命令当幌子。
      军队的命令,居然可以是没有任何凭证的口头命令?况且士兵还在浴血奋战,指挥长官居然先逃跑了?
      乱拳打死老师傅,路德维希自认为是一个受训充分的参谋,但此时他又困惑又迷茫——他不由得想那位姓王的后勤高参是如何协调这么一群人,又如何在淞沪战场撑了那么长的事件……
      怪不得这人绝望到自杀殉国了,换谁不绝望?还好这不是发生在他自己国家的事。
      路德维希四处奔走劝说,他希望那些中国将领遵循既定计划,却没有一个人听。而最令他瞠目结舌的,是他居然在南京一家窑子里找到了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此人散会后连电话都没打,直接奔向下关码头,因寻不到船只,便脱下军装换上便服,认了一位老鸨当干妈,就此躲了进去。虽然顾问比军长级别小很多,但气愤的路德维希还是忍不住“逾权”,他带着枪冲到窑子提人,老鸨问他道:
      “八十八师不就是淞沪战场那个英雄师吗?怎么师长躲到窑子里来了?”
      这种问题要怎么回答呢?不要说用那口稀烂的中国话,就连用母语德语,路德维希也没有办法作答。难道他要说:师长跑了,所有人都要放弃南京了,请大家就地等死?
      别开玩笑了!如果这样说,那让留在南京城里的人怎么活?他们会直接被推入绝望的地狱!
      “顾问I,撤退计划受到严重阻碍,请给我建议。”
      12月13日,路德维希试图联系苏联顾问I,但是电话就是打不通。
      “顾问I,情况危急,回话!”
      路德维希非常急躁,但此时日军已趁着混乱层层逼近:短短两天,训练有素的工兵队便切断了南京大半电路:电话、电报、电台全部中断,而国军工兵早已四散逃命,根本无人修复。就这样,淞沪战场的大崩溃又一次出现了。此时路德维希已经很失望,却还是不愿就此罢手,他去找了安全区的德国商人拉贝,希望对方能叫那些无法逃离南京的士兵进安全区,然而,琼先生气势汹汹拦住了他。
      “安全区绝对不能收留中国军人,如果我们收留了他们,那届时日军就会冲进来杀了其他人。”
      “军人也算人啊。”
      路德维希争辩,但琼先生不作丝毫让步。好在都是德国人,好在哥哥也在西蒙子工作,最后路德维希勉强说通了拉贝,把很多溃逃的中国军人塞进了安全区。然而,琼先生还不罢休,他强制路德维希把他的德军党徽留下来,还讹走了一把配枪。
      12月14日,离开安全区的路德维希还希望做最后的挽救——他不甘心,还想把计划执行下去,然而,更加致命的一击来了:按照他之前和苏联顾问I制定的计划,坚守乌龙山要塞的第二军团本来应该是掩护主力做最后撤退的,结果第二军在会议结束后,许多人就赶紧从下关溃散逃跑了,本应该最后撤退的部队,成了最早撤退的部队。
      那晚是路德维希的绝境,而与苏联顾问I的联络依旧中断。
      12月15日,日军彻底攻破了南京城门,秩序完全崩溃了,那是路德维希最混乱也最黑暗的一天。他很希望找唐生智商谈,毕竟对方之前很赞同他的撤退计划,然而唐生智早已经跑了,跑的时候甚至没通知路德维希这个无足轻重的外籍顾问,就把他丢在南京等死。年轻的路德维希受到了重创,他不甘心,他甚至想过一个很极端的想法:他要留在南京,然后冒死去接电话线和苏联顾问I联系,但是……
      但是他压根就不会接电话线!只有在西蒙子工作的基尔伯特才会接电话线!这么多年,他学的全是怎么打仗,但就没想着学学怎么接电话线!而他周围的人也全是懦夫或饭桶,断电了,居然没有一个人会接电话线——
      12月15日夜,下关码头已无船可渡,留下来,就是等死。
      难道真要死在南京吗,难道他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绝望之中,希望还是有的,即使比化掉的雪花还小。乌泱泱的混乱里,有两支军队没有盲从——原粤军第六十六军与第八十三军。两支军队的指挥官找到路德维希,希望按原计划突围。城外虽全是日军,但路德维希仍坚信他与苏联顾问I的判断,于是抱着誓死一搏的心加入了这场豪赌。
      围军重重,枪林弹雨,路德维希拿着枪往前突围。然而,老天没有辜负他,他赌对了——六十六军和八十三军在艰难奋战后,顺利于句容突破日军防线,撤至大后方,而他们也成为了南京保卫战中少数保留力量的部队。虽然一路狼狈,但路德维希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他没有和南京共存亡,而是顺利撤到重庆,并接到了法尔肯豪森的命令。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南京保卫战已经彻底失败,而你作为‘顾问L’的工作也结束了。元首非常赏识你在中国的突出表现,他希望你尽快回到德国接受嘉奖。”
      “好,但我有一个请求:请给我苏联顾问I是谁,并请他解释为何会中途与我断联。”
      “路德维希,我并不知道顾问I的真实身份,只听过一个传言:在日本切断南京通讯时候,顾问I的身份暴露了:他压根不是普通的参谋,而是苏联已经隐退的前远东司令。苏联中央对他的逾权行为非常愤怒,把他软禁了。”
      “他会被枪毙吗?”
      “不知道,反正说苏联的远东司令又要换人了,这一次可能是格奥尔基·朱可夫。”
      “唉,无论是谁上来,我都希望苏联顾问I得到善待。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军人,也是个有良知的人。我很感激中国,这个国家给我上了终身难忘的一课。待我回到德国,一定会牢记这些教训。”
      说罢这些,路德维希踏上了前往德国的飞机,此后一生,他就再也没来过中国了。

      绝望之中,希望还是有的,即使比化掉的雪花还小。
      1937年南京保卫战的混乱,最终未能与苏联援华和武汉后援形成有效衔接。然而这些力量并没有白费:在未来的徐州会战,武汉会战,万家岭会战,这些苏联援华的飞行轰炸队、后方筹备的地方师团,以及在南京突围的六十六军和八十三军会悉数投入,而在台儿庄一役,中国军队更将以这些力量为骨干,正面迎击日军第五师团与第十师团。
      当然,这是后话了。
      12月,哈尔滨大雪纷飞,孩子们不再打水仗了——他们有了更好玩的东西:雪仗。
      “爸爸,书屋上新了!你还记得我们的作战计划吗?我先去找小朋友们,一分钱都不带,你十分钟后过来援助我!”
      小豆子满身是雪回到家,刚打完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她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然而进门一看,家里站满了带枪的卫兵,正在到处翻找东西,爸爸则在一旁给她收拾衣物和零散家当。见她回来,爸爸把买书的钱递给了她。
      “今天不能陪你去买书了,你自己去可以吗?”
      “好吧,我本来还想让大家觉得你很了不起的……”
      “哈哈,下次吧。”
      爸爸轻松地朝她摆摆手。小豆子拿着钱跑了出去,等买完书回来,却发现家里已经封得严严实实,窗户上甚至装上了铁栅栏。裁缝铺子里的于娭毑把她喊过去,说家里不能住人了,爸爸已经把她的东西送了过来,以后先住在铺子里。小豆子正疑惑着,爸爸突然敲了敲铁栅栏。
      “中计了吧?以后这房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啦!你和你妈妈老是嫌我懒、不干家务,现在我独占了房子,可以彻底躺平摆烂了。”
      啊,爸爸,你这个摆子!怎么这么狡猾,这么过分!
      小豆子正要跑过去抗议,却看见一把黑漆漆的枪抵在了爸爸脑袋上。
      "不要怕,水枪,闹着玩呢。"
      爸爸轻快地朝她眨了眨眼,随手把窗帘拉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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