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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外传 ...
真恨谁,决不能叫他死得清净。
妖把真恨的人带回尘嚣里。抛去哪儿,妖定不下主意。
人携着最后一步棋没影了,妖笃定人是存心给她不痛快。妖要人不痛快,带一枚残棋从山上下来,掬着红袖,唱了一路的戏;一路尘轻雪瘦、春暖水肥,戏文唱枯竭了,妖借喜欢的调子唱灯谜,从不想谜底。她屡屡停下脚步,有时闲看赶牛羊饮水的牧人,有时专程探看豆腐西施;黄昏敬拜迦蓝,庙里菩萨与袖里人有几分形似。这么游荡着,吵闹着,妖安安静静酝酿报复人的法子,样子宽乐又闲适。
所谓报复,是要戳人痛楚的。妖以前自信能拿捏他,吃过几十年人间饭后,不敢自信。当世有三四个人知道他,妖一个个找上门去。
南边梨花开,北方湖里的鱼咬下白鸟,两样不相干的事,是生在一个时节。
北方山风往低处灌下,把月光冻进湖里。常行经湖边的人见过吃鸟的鱼,他逮鱼上岸,在离家一里处支起锅,剁下炖了。妖就是在这样的香气里造访的。
钱两刀往锅里撒辣椒,从褡裢抄出箸子,脆脆地一碰:“来点儿?”
蘅止自变了玉碗筷,等鱼熟了,夹一片,呸一声:“咸得没边儿。”
钱两刀半信半疑,抿汤细品,松眉头:“我吃着成。”
从前的人两鬓花白,薄薄夹着这些年撑大的脸盘。蘅止手腕一翻,碗里两片死鱼变作两尾活鱼,桃枝凌空一搠,架火上烤,柴堆旁亮闪闪落了两簇鳞。钱两刀叫一声好,妖并不得意,剜走两边鱼眼:“吃惯了南菜,养淡了舌头。别说过海的番货,三香我都嫌重。”
钱两刀道:“三香不得劲,还得是辣椒面,喷香。就是味儿太冲,我要是在屋里烧这么一回,家里那口子得甩三天脸子。”
鱼烤得金黄,蘅止讨来罐子,捏两撮调料往鱼上洒,把料多的那尾分出去:“你自个儿点辣椒面去。”
钱两刀接了鱼,顾不得吃,舀了红汤,将碗里白肉盖没,嚼了片辣椒,把碗同烤鱼一并搁了:“东家说过,十里亭主人的画,千金难买。你这鱼打哪儿捞的,我吃得起吧?”
蘅止道:“天知道你打哪儿捞的它?鱼是那条鱼,我使了个小法术,叫它返老还童了,左右是比你锅里的鲜嫩。说贵不贵,几句话价钱。”
“这手厉害啊。”钱两刀使筷子拨出一条鱼骨,搂了一口肉,“有此手段,什么打听不着?”
蘅止道:“人的事,用妖的手段,就下乘了。你心里那姑娘是何等人物,不还是得向你打听?”
钱两刀道:“要我说她,哪儿都好,独独手艺坏,嘴馋想吃个鱼菜,还得我来掌勺。”
蘅止挑鱼刺:“不是说跟少爷仗剑走天涯去,到头来,做了边城人?”
钱两刀道:“小少爷腿脚灵,我跟不上。”
蘅止似笑非笑。钱两刀翻翻酒囊,倒出一滴老酒。滴酒入泥,不知钻过几道土缝去修修补补,面子平整了,挨个旱天,又撑出虎口宽的裂痕。柴堆里炸了火星子,钱两刀咂咂汤,褶子压沉了眼皮:“小少爷这样儿的,点锋楼也有几个。他在楼外,楼里人看他不安心。我看他也不安心,背地里哭丧着脸,好似我老了是他这个没法儿老了的害的。过些年,我寻个由头,给訾老板做工了。他知道我是个钉子,也需要我这个钉子,说暗话也是明算帐,嘿,我心里好受。”
老人说中老病,将旧年从荒土里起出来。蘅止一时希望时日走慢些:“谁爱听他那些有的没的,我是问你,怎么想在这安的家?”
钱两刀吃得八分饱,装作打一个长长的呵欠:“谁不知道你就爱听有的没的?”
蘅止呸出小刺:“几十年了,问什么不是问?随便讲讲。”
钱两刀道:“讲就讲,别怪我没说过它没讲头啊。”
当年出了平京门,钱两刀把上半辈子丢在那儿,没打算捡回去。苦于南地风雨,下半辈子,钱两刀想过北边的干日子,粗砺,燥涩,但有嚼头。
他和小少爷、伏雨针一路北上,在鄞曲城盘桓些时。
鄞曲是半座边城,城那头能望见烽燧的影子,望不见马留在沙上的印子。城外是小少爷的家。小少爷能指着烽燧讲说几场胜仗,凭流动的沙子推敲昔日的步道。等摘星楼在鄞曲立起,他要走出新路来。表兄从商,必然要做大贾,我不妨助他一臂,关内关外,互通有无,对谁都好,小少爷这样说。钱两刀随他跑了几年,他自是言出必行的。至于伏雨针,平京是他的伤心地,他随小少爷吃过几口不那么伤心的酒,杀了几队马贼,扬了一把名,又回平京去伤心。
仗剑的仗剑,伤心的伤心;钱两刀送被马贼掳去的女人回家。那是个没几户人的小国。在女人离家的光景,沙子吃空了湖泊,她家男人与其他丁壮开暗渠,尘沙覆压,命是很轻的。这是钱两刀后来打听到的。余下的人望不见水,便走了,留下不流泪的空井。还有残缺不全的屋子,有的露肚腹,有的病咽塞,女人的家只剩一点帽顶儿。女人搡钱两刀,豁命骂他,扑进沙堆里。异乡的话,钱两刀只懂三两句,猜到她骂得凶,半晌,不耐烦看她指甲刮沙,递了铲子。女人当它是天上掉下来的,接了。太阳下值又听鼓,两双手两把铲子挨到门洞那会儿,女人扔了铲子,跟上骆驼,没有去处。钱两刀心想送佛送到西。狡兔三窟,他在鄞曲不止一处落脚。女人领受一爿铺面,卖饼子,从没赚头到有赚头,钱、绢子一径对半分。钱两刀没法拒却这笔进项,白收也没脸,托人探听女人同乡的去向,机缘巧合问着了暗渠惨事。钱两刀心定了,踏夕阳去买饼子。那女人汉话学得快,包了两块香脆的饼子。钱两刀还是一字一句讲,你男人在井下没了,不是抛下你,是没命等你。女人点点头,抄着手问他有无别的话,钱两刀说没有了,嚼饼子沽酒去。
钱两刀讲到这儿。蘅止说,吃力不讨好,你起哪门子心思?钱两刀说,没起心思,她多给了钱,我当她是主顾。蘅止说,那怎么起的?钱两刀说,那是后来,他随小少爷出了远门,骨头像要熄的柴火,赶巧路过饼子店。那时节棉花丰收了,女人就在后头掸棉花。
“我就觉得那棉花美,她也美。”钱两刀说,“那一向真是钻黄沙窝子里了,突然见着根野草,把我稀罕得呀。偏巧那天灌了黄汤,脸皮也给沙子磨厚了,我就上前问她,搭伙过日子成不成。她说成,我没话讲了。”
蘅止翻动柴堆,不见余火。夜幕落了,神仙闲来扎针,戳出针孔似的星星,针眼那头有几十年前的星星。妖的几十年里,没有那样的棉花,但能想象棉花丰收的日子,白浪棉茸茸地推开一片,像上元夜红融融的灯笼,搅得人不安生。那灯笼美吗?她仔细想了想,那时那处,是美的。
“后来她没了,换我没处去。”钱两刀说,“訾老板临行时,带新东家来看过我。我跟那丫头讲,少听你们掌柜的瞎话,老钱吃得好睡得香,稀罕叫人看顾着?到日子,收个尸就得了。”
蘅止默默笑笑,问:“新东家?”
钱两刀说:“练家一个小姑娘,学了七娘子的本事,丁点儿大就跑来了。”
蘅止把火烬踢一边儿去,鞋尖沾了灰:“他收徒弟了?”
钱两刀说:“多个亲近的人都怕得要死,收什么徒弟。”
蘅止惊笑:“他怕?他会怕?他还能怕?我就不知道他几时怕过!”
钱两刀酒囊凑嘴边,记起没酒了:“要我说,我是不知道他几时没怕过——可这辈子是结了,权是深山里的老天,说不准喽。”
深山里的老天,十九见过许多回,也说不准。山半腰础汗,山尖尖放晴,山阳苦旱山阴雨。十九翻过山岭,将山那头的雨送进南边的小窗。
十九这趟走得远,西行数月,至大都。土人称其为石城。那儿有揉碎虹彩般的刺绣,土人叫它苏扎尼,是给女娘祈福的。十九说,我不懂这些,瞧它好看,想送给认识的姑娘。新结识的土人朋友噙着奇异的微笑,十九起初没明白,后来明白了,照旧求了几样刺绣挂饰。
重回故地,浦禾村的天蓝得簇新。小船经过修修补补,痕迹多了,横瘫着晒太阳。有一样挂饰是绿地刺绣,牵着窗棂,像一幅浮漾的草色,风来风往,几十年游去,沁绿了门前石板,润出薄薄的苔痕。十九在窗边搁下金佛牌,取走被搁在窗边的海螺,仿佛不知道小鱼出去了。他听了一阵风吟,想象青苔上留过的、船尾的湿印子,走开时没惊动风。
这是个小村子,接着没边际的汪洋。交会的地方,小小的码头、窄窄的滩碛,挤不进时日与故事。不老的人待着,等太阳落山,静成一块大黑石头。不死的妖踏浪来,坐在大黑石头边。石头先说:“许久不见。”
“你早知道我会来?”
“说不上知道。只是觉着,燕兄走了,画师会回来看看。”
蘅止扬头,踢了一串水花。那声音铁一样砸下去,没有回响。晚归的渔火晃上十九的脸,一个日升日落一般的笑。她低头看几瓣落进水里的太阳,话像一根长歪的鱼刺:“我来过,但没看过。”
十九静若修禅。蘅止心平气和得让自己心惊:“几十年里,我没和万俟俨碰面,总有多少次看过……我也想不起多少次,看过他。但我没看过小鱼,远远瞧一眼也不曾。”她讲两个名字,又是生冷的,像剥下的两片鳞。
十九握着海螺听,蘅止感到他笑得深了:“我也没见过她,只是隔窗换过几个故事。”
蘅止说:“你有点儿妖的样子了。”
十九说:“画师的话,也更像人的样子了。”
水波静了。他的性子也更静了,影影绰绰叠着另一个人的神意。蘅止受不了这种安静,挥手截海,捞出一枚文螺,也放耳朵边上,拿螺孔把风绑住了。风吟是细的,偶尔裂出一道小巧的口子,像悄悄抽气的人。十九就这样沙沙地讲起来。有些人是要隔着一些什么才能被讲说和听见的。
“我最后一次见俨兄,是上月的初七,我知道,他来和我告别。”
那天枝叶尚且萧疏,薄青初露,如生于寒春。
太史监卜得吉日,诸服具备,祝文既作。礼筮日,也是这样浅青的寒春,香案冠席浮于天光,像大殿苍老的牙齿。宾赞在午门外等候,恭送表兄走进那些濯洗白亮的牙齿里。冠至三加,如城如山,不过是那样了。我那时不知事,那一向所有人都叫我不要闹他。我很后悔我没有闹他。
表兄名俨,字子端。乍暖还寒的春天,姑母生他下来,长者为他加冠,我恍然以为那两个春天是同一个,一头一尾,拧成结实的纽子,没有人能从那样的春天里逃开。忘了是哪一年,阿耶带我回京,心血来潮,要考校表兄骑射。表兄的功课一向不错。阿耶当时不说,转头与姑母夸赞,普贤奴如何如何,却引姑母不悦。许久后,我方知普贤奴是表兄小名,官家尚佛,更偏信江东士族。两宫离心,其来有自。倘若最初的名字便是一道裂痕,裂痕里的人该长成什么样子——而谁又都盼着他方正、端俨?
这样的人,不该有喜好;有喜好,便有偏私。他心里藏着很多事,有时候说话像刀子,更多时候不说话,久而久之,便忘了怎么说,便不敢说。太子万俟俨最后一次和我讲知心话,是在一封信里。表嫂有身,表兄固喜,亦不胜惶怖。他说,与其以令名名之,莫若待婴孩知事,由其自名。而我读到这封信已太迟。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他开脱。总是当讲不讲,我也怨他。但无论如何怨,都有最深切的缘故。说来,我还是有一点怨他,所以他最终不高兴说的,趁我还有些人样子,我偏说给你听了。
画师问:“你往后还来吗?”
十九弯弯眼睛。
小舟归岸。渔火熄了。
火星又围着砂锅蹦跳。
辛衡偶感风寒。他一生好强惯了,不以为要紧。阮岑不惯着他,叫辛扇带药,煎了逼他吃。辛扇当了大夫,深知小病为祸阶,所用皆是良材。恰辛素心服丧,楚雨楼不开张,逢辛扇外出,便帮阮岑照看养父。
蘅止到访,素心端药出来。辛衡一怕阮岑,二怕素心,不敢叫她劝,一口灌了。蘅止见他如此老实,很是新奇。素心始终温温静静,蘅止从她身上觉出这对兄妹的可怕,仓促与她的鬼师父招呼。辟烛琴灵一向待她冷淡,多少是怕她这身妖气的缘故,端端回礼,霍然躲回琴中。若非素心服齐缞,蘅止非笑他不可。
素心洗了药碗,引蘅止去院子里。
院子里长两株梨树,是辛扇幼时手闲偷埋了几颗梨子;几年后树长成了,阮岑气丕丕问起,他才万分得意地招了。阮岑气得要打他,辛扇忙求阿爹支着儿。辛衡说,你娘一辈子不信胡说白道的,这回信了,是她心里慌怕,你这样与她说,十颗梨子未必也种得一棵树,如今三四颗得两棵树,便证了家宅是块福地,后土有灵,会护佑我们。辛扇鹦鹉学舌,阮岑要笑不笑,留他心惊胆战半天。如今梨树花期将尽,稀稀落落挂枝条,气力不存了,少一两片。
“都好?”
“都好。”
蘅止也只是来看看她,没再多的话要说。他们兄妹流着一般深而淡的血,深的是心思,淡的是面孔,齐衰不过一件粗麻衣服,平常地告诉她,她原是最后一个知道他死的。入门就走像逃,蘅止拖磨一二,等一片花飘上衰衣,替素心撩了,借机为她相骨,说了些自己不稀罕听的吉祥话。素心往往柔和地由她来去,这回却钩住她:“多待一会儿吧。”
可她也没有再多要说的话。
慕容表兄前些时候送来几件琉璃玩意,素心随他探望舅父。舅父矍铄如故,慕容家其他人的命像是被割截给他们,活得久长,像是一种负偿。兄长不常与她来往,是同一种负偿。鬼师父休养时,兄长不欲误她学业,授过琴课,技艺精妙已极,令她噤若寒蝉。而鬼师父不爱听。无情之调,无欲之乐,鬼师父说,这弹的是什么死人琴。素心问,无情无欲,不也是另一种欲吗?鬼师父说,你这话像是我师父说的,太玄,我答不了,但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若寻你,我便躲着。兄长本来也不常寻她,末一回,是来同养父报死期。此前,兄长入京与当今晤面,他也将此事与养父说了,像是扣住剪子,一根一根地断着丝。更早之前,曾有一朵花飞进兄长的琴谱,他许是忘了拿谱回去,素心许是忘了还给他。
不值当说。说了,就记起来了。
这年,当今命人在咸熙宫造池。百川归海,新修的水渠承接北方的山雨与落花,加上淡淡的老印记。蘅止是这座宫的老客人,想了想,还是想看它的新模样,又顺水推舟回去。
几十年新栽的桃木长高了,不用妖的法门,蘅止以为自己找不见最初的那一棵树;而最终找见,怪这残树挂着红灯笼,一副招摇蠢相。她以为可乐,摘来细瞧,里外上下,清一色清白的红,一字概无。
灯笼是灯笼,本来不着字。向谁取,一二字,三四言,五六笺。
却说什么,正是砌红堆绿,快把灯笼抛。
沉迷豆瓣搬仓鼠老师作品不想码字。啊别人写得真好我嚼嚼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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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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