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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守株待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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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天气总是反复,昨个儿还天晴日暖,夜里就突然来了倒春寒,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夜里丫鬟们怕冻着她便赶紧烧起了地龙,早间又点了些红螺碳,屋里暖的像个火炉。
宁欢轻轻把窗子打开,看向外面,清晨的院子里散着微薄的雾气,朦胧间只见一树红梅灼灼盛放,灿若云霞。
玲珑掀开帘子进来,瞧见了宁欢站在窗子边,立刻急道:“郡主,您身子弱,不可站在风口下,若是不小心着了凉,怕是又要病上几日。”
也不管宁欢同不同意,玲珑急忙上前将窗子关了,又给她手里塞了个珐琅掐丝的铜胎手炉。
玲琅也紧跟着从外头进来,带了一身的寒气,手里端着个雕绘着荷叶莲藕的红漆小托盘,托着个白瓷绘五彩花卉的茶盏,露在外面的手冻得通红。
将茶盏放在宁欢面前的茶几上,玲琅搓了搓手道:“可不是嘛,今年这天气怪得很,明明都已经初春了,却比冬日还要冷上几分,昨夜老夫人怕是冷着了,今早都没能起身,方才几个房的夫人都赶过去看了,回来后说是染了风寒,情况看着不太好,已经遣人去宫里喊太医了。”
早上起来后,宁欢想出个门,玲珑转头就让丫鬟把门给堵了。
她开了个窗,玲珑把窗给关了。
她原本还在想该找个什么借口出门比较好,没想到借口转头就找上门来了。
宁欢立刻表现出一副十分担忧的模样:“祖母一向身体硬朗,可到底岁数大了,都说病来如山倒,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玲珑一边用曲纹双拐的火钳拨了拨烧得通红的碳,一边又添了几块新碳进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宁欢轻叹了一声,眉眼中担忧更甚,对玲琅道:“也不知道祖母屋里的碳暖不暖和,祖母身边的人都是老人了,手脚难免慢了些,新来的又笨手笨脚,也不知道伺候的周不周到。”
玲琅立刻起身给宁欢收拾起褥子来。
她昨晚盖的被褥有些薄了,玲琅又从一侧的黑檀木錾福寿纹的大衣柜里拿了一床丁香色富贵团花大条褥,对宁欢的话是充耳不闻。
“……”
知道两个丫鬟是为了她好,但宁欢还是有点郁闷。
等宁欢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两个大丫鬟,带着琉璃从院子里出来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
俩大丫鬟生怕她冷着,左三层,右三层的把她给裹成了粽子,临出门时又是千叮咛万嘱付,玲琅不放心的想跟着去,宁欢带着琉璃扭头就走。
如果不是因为行动不便,她连琉璃都不太想带。
琉璃却很高兴,弯着嘴角一直傻乐,似乎能在她身边伺候是一件天大的荣耀。
东苑外的花园实在有些大,琉璃推着宁欢走了许久。
系统自从第一天出现过后就开始装起死来,新手大礼包,攻略手册,金手指通通都没有。
宁欢想跟系统聊两毛钱的人参都不行。
走到花园深处,晨间的薄雾还没有散去,琉璃眨着大眼睛,不解道:“郡主,咱们不是去看老夫人吗,到花园里来做什么?”
宁欢十分坦然的说:“你不懂,咱们是来守株待兔的。”
琉璃的眼睛顿时瞪大了,嘴巴大得几乎可以塞下个鸡蛋,呆呆的说:“这么冷的天,这花园里哪里有兔子?”
宁欢神秘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两人在寒风中等了半晌,连个鬼影都见不到一只,更别说什么兔子了。
薄雾渐渐散去,花园里却依然寒气袭人,琉璃蜷缩着身子,被冻得不停搓手跺脚。
“郡主,要不咱们回去吧?”琉璃被冻得实在受不了了。
宁欢也觉得冷得很,怀里的手炉也不太热了,却依然坚持道:“再等等。”
虽然不知道郡主到底想干什么,琉璃还是听话的陪着她等了起来。
如此又等了半个时辰,琉璃几乎等的快怀疑人生了,她抬起头朝宁欢偷偷瞟了一眼,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宁欢也冷得有点受不了了。
正想着要不要回去时,远处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兔子来了。”宁欢等的几乎快哭了,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
琉璃急忙抬头去看,看到来人时却一下怔住了:“宴少爷?”
少年自清晨的寒风中远远行来,他走得很慢很慢。
那么冷的天,身上只穿了件淡青色长袍,连个披风都没有。
他个子很高,脊背挺直瘦削,行走时如一株萧疏的青竹,既温萃修雅,又清寒砭骨。
待他渐渐走进时,如玉一般清隽的面容渐渐清晰,皮肤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越发衬得眉毛漆黑浓深。
宁欢知道,他是来看那朵半开的绮罗的。
昨夜突然温度骤降,绮罗不易成活,对环境要求很苛刻,成晏实在担忧,害怕花被冻死,带着一身伤也要来看一看才安心。
看着面前就剩个空杆的花枝,少年清隽的面容渐渐变得阴鸷。
成晏很少情绪外露。
这么多年,太多的事情,太多的人,给了他无数的教训和欺辱,他已经习惯了收敛,习惯了沉默,此刻却依然被气得不轻,蜷缩的指节被捏得苍白泛青。
他以为把花养在东苑,借着永安郡主和沈遇的势便没有人再敢打它的主意,可到底还是失算了。
明明只差几天,只要再等几天!
他就能送阿姐一件,他能给得起的,最漂亮、最难忘,也最独特的礼物。
可现在却不能够了……
少年僵硬地站立在原地。
一种强烈的怨憎无法控制地涌上心头,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脏污、丑恶、不公都通通齑碎成粉末。
就像多年以前那样。
从他记事起,南坪村的那些长舌妇们便在他背后指指点点,明里暗里的骂他是杂种,说他是没人要的弃婴、是灾星。
甚至还有些人当着他的面,一脸恶毒的说他的母亲是个□□,整天在外面勾引男人,背地里还卖身子赚钱,用那些脏钱来供他读书。
那些恶妇还会教唆他们的孩子整日欺辱他,扔他的东西,大冷天将他推入水池里,甚至将他关在茅房里,逼他给他们磕头,给他们当马骑。
每当那个男人殴打他和母亲时,那些恶妇便会在旁边说风凉话,还指指点点,然后他们就被打得更惨,那些恶妇却得意洋洋的扭着大屁股离开。
母亲大字不识,只知道卖力气挣钱,也不会跟人争辩,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她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得磕磕巴巴。
母亲总是跟他说,再忍忍,只要他好好读书,以后有了功名,当了大官,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那时他并不明白母亲的意思,却也知道这是母亲唯一的期望。
他很聪明,先生教过的字他写过一次记住了,先生讲过的课文,他看一遍就会背了。
可他依然每天很早就起来念书,做功课,每天都是第一个到学堂里,将先生给的课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每当他下学回家后,母亲总会热好饭等着他。
若是白天受了委屈,或者又被打了便会眼里含着泪,一脸欣慰地抚摸着他的头,殷切的期望他日后能有个好前程,便是再苦再难她都不觉得累了,也不觉得委屈了。
成晏其实很不喜欢成大,甚至每天都在祈祷他能横死街头,或者被追债的人活活打死。
可事与愿违,最后他的母亲成了被活活打死的那个。
而她死的那天,还在高兴的给他准备考试的钱,考试的纸笔。
他还没有考上功名,她却再也看不见了。
他跪在府衙下,死死盯着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鎏金大匾,明堂上端端正正坐着个穿浅青圆领官服,腰束鍮石带的县官。
县官是从京都下放的进士,铁血冷面,正直无私,有生杀予夺之权,手中扔出一只令签,与令签一同掉落的还有成大的那条贱命。
午时斩首,他小小的身子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被捆缚着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再也叫嚣不起来的男人。
他身边站着个刽子手,身材魁梧高壮,头上绑着黑色的头巾,穿着红色的布衫,手中一柄大钢刀寒光凛凛,锋利如斯。
一刀下去,鲜血迸溅。
被砍断的头颅滚到了他的面前。
满地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无法瞑目的头颅,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快意。
那种可以轻易掌控他人生死的权利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渴望。
那些人欺他、辱他、厌恶他,说他狼心狗肺,说他猪狗不如,可他从来不后悔。
母亲说得对,只有考上了功名,只要掌握足够大的权利,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敢说他一句。
如今他考上了贡士,一个月后便能参加殿试。
可不够。
还远远不够。
总有一天,他会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付出惨痛的代价,让他们匍匐在他脚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成晏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就像两柄出鞘的利刃,光芒盛炽。
长而翘的丹凤眼眸中迸射出浓烈的不甘和怨愤,里头攒动着的情绪如此广炽,如斯疯魔。
宁欢还躲在假山后,她等了一个多时辰,就想跟成晏来一场偶遇,顺便解释一下那朵花的事儿,结果她还没出场,成晏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变态了。
那凶狠的眼神。
宁欢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