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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掉的琉璃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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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了许久的天终于放晴了,宁欢在屋里闷了好几日。
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玲珑喊丫鬟备好了素與,推着宁欢出去散心。
东苑是府里最大的院落,外围连贯着一个精巧无比的花园,还种了一大片桃花。
玲珑推着宁欢走在小道上,桃花纷纷扬扬落下,她抬起手,明灿日光自花枝之间射下,一片片绯红的花瓣落了她满身。
郡主难得出来逛一逛,玲珑思忖着说:“今日大小姐纳征,各房都要给大小姐添妆,郡主可要过去瞧瞧?”
宁欢望着远处灼灼盛放的花,有点像牡丹,却又比牡丹更好看:“那是什么花?”
玲珑顺着宁欢的视线望去,道:“是绮罗。”
绮罗是最名贵的牡丹种类,呈皇冠型,花蕊白中带一抹粉,花姿绰约,艳压群芳,可酿酒做羹,却不易繁殖,宜凉怕冻,宜暖怕热,宜光怕阴,宜干怕湿,就连宫里都只有一两株。
仅仅开了一朵,便把整个花园的花都给比了下去。
琉璃看宁欢喜欢,二话不说便亲自上前给她摘了过来,巴巴的献给她。
宁欢看着面前灼然盛放的绮罗,内心有点复杂:“你知道这花是谁种的吗?”
琉璃此前经常在外院做活,想了想说:“好像是宴少爷种的。”
宁欢:“……”
原著里成晏为了给沈宁萱准备生辰礼物,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种了一株绮罗,绮罗的花期在四月,成晏为了让其早点开花,特意挖地道用文火木炭慢慢温着,如今好不容易要开花了,直接被琉璃给摘了下来,一年的辛苦就此白费。
成晏心机深沉,又格外小气,抢了沈宁萱的东西,就是触了他的逆鳞。
一个月后,成晏又催出了第二朵绮罗送给了原主,结果原主直接全身起疹子,脸都抓烂了却怎么都找不到原因。
任务还没开始,就先把人给得罪干净了,宁欢脸色不太好看。
玲珑却说:“不过是一朵花而已,只要郡主喜欢,这侯府里的东西都是郡主的,能得到郡主的青睐,是宴少爷的福气,郡主若是喜欢,让他再种几株便是。”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将成晏当成了府里的奴仆。
不过也是,成晏在侯府里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子,好听点叫宴少爷,若不是有沈宁萱偶尔护着,在府里跟下人也没什么区别。
虽然话是这么多,但宁欢也不能真的把成晏当下人看,当即想了想说:“派个人把他叫过来,就说本郡主看中了他的花,想拿东西跟他换,库房里的东西,他若是看上什么,随便挑便是。”
“是。”玲玎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恭敬应下,转身去找成晏了。
玲珑又推着宁欢往前走,玲琅忍了忍没忍住:“郡主,宴少爷身份卑贱,郡主何须与这种人往来,郡主是陛下亲封的永安郡主,想要什么,这天下人不得巴巴的献上来,而且……”
似乎知道不妥,玲琅顿了顿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宁欢问她:“而且什么?”
玲珑神色暗了暗,知道背后议论主子是非要被杖责,但是为了郡主,有些话她必须要说:“郡主,宴少爷心术不正,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郡主莫被他蒙蔽了。”
自从看小说以来,宁欢一直觉得疑惑,按理来说,沈家是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最重礼仪教养,府里的丫鬟仆从都是教养有度,恭敬谦卑,就算成晏出身卑贱,也没必要整个府里的人,就连丫鬟仆从都欺辱他,厌恶他。
莫非他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最终惹得府里的人对他厌恶非常?
宁欢问道:“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宁欢疑惑的看着玲琅,玲琅咬了咬牙道:“……郡主,您不知道,六年前,二小姐外出看宴少爷可怜,便把他给带了回来,二老爷膝下无子,看宴少爷生得秀美白净,又聪慧机敏,便想收他做义子,老夫人不忍二爷无后,便同意了,只是终究还是不放心,便派人打听了一番,却没想到大吃一惊。”
“据说晏少爷刚刚出生时,母亲便把他丢到了一个脏冷臭的破庙里等死。破庙里的老乞丐不忍心看他活活饿死,便把他给抱到了一个农户家。那户人家夫妻成婚多年却一直未孕,农妇刘翠便收养了他,甚至还特意找了书塾里的先生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成晏。”
“只可惜刘翠的丈夫是个混账,爱喝又爱赌,一有钱就赌,一喝酒就打人,宴少爷母子没少受他的毒打。宴少爷七岁那年,成大喝完酒回来就发酒疯,刘翠被打得受不了,奋起反抗,却被成大一不小心给打死了。”
“后来邻居报了官,成大也被抓了,县官审理案情出现了分歧,无法判定成大到底是斗杀还是故杀,于是问了唯一在场的宴少爷。”
宁欢不解:“斗杀和故杀有什么区别吗?”
玲珑解释道:“斗杀便是夫妻二人发生争执,成大无意间失手将刘翠杀死,需杖三十,流放千里。而故杀便是故意杀害,性质恶劣,需以命偿命,斩首示众。”
宁欢明白了,斗杀便是现代的过失致人死亡,而故杀,便是故意杀人,从古到今,这两者的性质都是不一样的。
玲琅继续说:“后来县官问了宴少爷,宴少爷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堂下,颤颤巍巍的告诉县官,‘父亲喝完酒回来,一回来就开始发疯,揪住母亲的头发便是一顿暴打,嘴里还说着老子弄死你这样的话’,便是这句话,县官直接判了成大斩首示众。成大死后,他的弟弟成二指责宴少爷狼心狗肺,小小年纪心狠手辣,于是便将宴少爷给逐了出去。”
“宴少爷虽然幼年悲苦,但是刘翠却待他极好,每日辛苦劳作,攒下些许银钱后便送他去书塾里读书,宴少爷聪慧非常,时常得到先生的夸赞,甚至还鼓励宴少爷参加县试。刘翠听闻此事,越发高兴,每日早早出去劳作,夜半才归,好不容易攒了点钱要给宴少爷考试用。成大本就对宴少爷去书塾里读书十分不满,无意中得知刘翠宁愿把钱拿去给宴少爷考试,也不愿意给他,更是怒火中烧,将刘翠给活活打死了。”
“俗话说养育之恩大过天,我朝又以仁孝治天下,那成大虽然混账了些,但是也养育了宴少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成大也已经诚心悔过,轩辕皇帝也曾宽以待人,厚德载物,宴少爷读了几年圣贤书却依然要了成大的命,小小年纪如此心狠手辣,此等心机手腕让人胆寒。”
“后来老夫人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直言要把宴少爷这等心狠不孝之徒赶出侯府,二爷和二小姐苦苦哀求了好一番,这才把人给留了下来。有老夫人拦着,宴少爷自然也无法入族谱,这些年只能不尴不尬的在侯府里度日,就连丫鬟奴仆都能踩他一脚。起先那几年宴少爷还会报复回去,后来被老夫人狠狠责罚过几次,甚至有次差点将他逐出门去,宴少爷这才老实下来,这几年也越发阴郁沉默,只一味读书,不怎么出现在众人眼中。”
宁欢心里讶异,没想到成晏居然还有这样悲惨的过往。
成晏睚眦必报,偏执狠辣,亲眼看到养母死在面前,没有立刻把成大给乱刀捅死就已经是克制了,要他放成大一命简直是半夜娶新娘——想得倒美。
只是成晏这种以牙还牙、以命偿命的做法在这个仁孝至上的朝代属于离经叛道,一个连养父都敢杀的人,自然会被外人所排斥和厌恶。
很快玲玎便回来了,却没有带成晏一起,而是说:“今日老夫人给大小姐添妆,原本想把郡主前几日送的琉璃盏给大小姐做嫁妆,谁知道那琉璃盏被宴少爷给摔碎了,老夫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请了家法,宴少爷正在花厅受罚,此刻是来不了。”
宁欢不解,成晏基本不怎么出现在院子里,怎么可能会摔碎琉璃盏?
似乎看出了宁欢的疑惑,玲玎继续道:“今日春闱放榜,宴少爷中了贡士,早上二小姐特意带着宴少爷去给老夫人请安,恰逢院子里的丫鬟都被调去前院帮忙,老夫人虽然不喜欢宴少爷,但是今日双喜临门,是个好兆头,老夫人心情好,便让宴少爷去库房给大小姐取琉璃盏,谁知道宴少爷居然把琉璃盏给摔碎了。”
宁欢怔了怔,会试过后不久便是殿试。
殿试的时候隐忍蛰伏多年的成晏将会从一众举子中脱颖而出,大放异彩,最终得到景德帝青睐,钦点他为状元郎,并且赐下他跟原主的婚事。
老夫人要是把成晏给打残了,可就参加不了殿试了。
宁欢被丫鬟推着来到花厅,便听到里头传来严厉的斥责声和抽抽搭搭的哭泣声。
花厅里,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满头白发盘成了祥云髻,左右点缀着玉珠,头戴一条缀着绿松石的抹额,穿一身玄金二色金八团吉祥如意褙子,袖口镶着茸毛皮边,周身雍容华贵,面容却冷肃倨傲,显然是气得不轻。
大小姐沈宁雪站在老夫人身边,穿一身淡粉色上裳,海棠色百合薄袄裙,尖下巴,高颧骨,狭长的狐狸眼里带着些刻薄和矫揉造作,此刻正娇娇弱弱的抹着眼泪。
打眼一看就是标准的中级炮灰女配的样子——作天作地、刻薄命短。
可以说是女主成功路上必不可少的磨刀石,推动剧情的工具人,增加苏爽度的人工雷。
什么关柴房呀,栽赃嫁祸呀,下迷药,毁人清白呀,都少不了她的撺掇和参与,比原主沈宁欢的结局惨了不止一倍。
大夫人邱氏则坐在老夫人下首的黑檀木錾福寿纹圈椅上,另一边则是五房温氏。
成晏则跪在花厅正中,老夫人身边的荣富持着脊棍一下一下打在他瘦削的脊背上,棍棍到肉,打得砰砰作响。
成晏低垂着头,鸦羽般的眼睫下一双眼眸晦暗冷寂,紧咬着嘴唇却一声不吭,不多时鲜血便顺着白色衣衫渗透出来,血淋淋的十分渗人。
荣富一棍接一棍的打下去,似乎打得实在有点狠,成晏忍不住闷哼了一身,身体直挺挺的栽倒下去。
而厅堂中坐着的一群人却对他的惨状视而不见,只一味迎合奉承沈老夫人和大房,甚至火上浇油将成晏贬损的一无是处,仿佛底下跪的不是人,而是一个罪大恶极、不可饶恕的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