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号》念鲸与海

2、沙画 老刘和

　　老刘和我提起，五号的家人过来看他了。我说，很好啊。转头就瞧见，老刘一脸愁眉苦脸的，头发跟被炮轰了一样。
　　“好什么好，你是不知道他家人就是一
　　神经病。”
　　老刘的突然动怒让我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
　　“你是没见过，哪有这么当父母的，他妈不关心他儿子就算了，还说，要不是因为我亲眼看见他从我肚子里出来，我根本不相信这就是我儿子。老子暴脾气，给怼回去了。”

　　“你怎么怼的？”

　　“我说。那还能怎么着，那还能把他一米八几的大高个重新塞回你肚子里啊。有你们这些不称职的父母，他不生病才怪。”

　　“那他怎么样了，情绪还稳定吗？”

　　“倒是没什么情绪，见到他爸妈就跟看见陌生人一样。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这病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他妈和继父这次来是想把他接回去，他不愿意。很抗拒跟他们接触。这父母到底是怎么当的啊。服了。”

　　老刘骂着骂着，口水就喷出来了。

　　走了一段路后，老刘平复了一下心情。
　　“你要不去看看他？”

　　“我这几天都被安排得晕头转向的，星期六大概有空，我再去看看他。”

　　“嗯。自从你上次给他做了一次心理咨询后，他天天念叨着你的名字。”

　　“是吗？”

　　“是啊，也不知道谁才是他的主治医生。”
　　我听着老刘酸溜溜的语气，有些忍俊不禁。而后，笑着说，“他还是个孩子，就别计较这些了。”老刘哼了一声，表示我现在很生气，别跟我说话。我见状，无奈地笑了笑。

　　*
　　星期六那天，我遵守诺言，去看了五号。
　　他见我来了，似乎很兴奋。

　　“我来了。”
　　“我知道。”

　　我来了，久等了。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他说，“我就是知道。”

　　他说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抿唇，低声说，“他们都出去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

　　五号特意申请自己不用出去活动，我点了点头。

　　看向他正在玩的玩具，便问，“这个沙盘是你的吗？”
　　他一脸震惊，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我小声点。
　　“这是我偷偷让人帮我买的。他们都不知道。”
　　“那你还这么光明正大地玩，不怕我给你收起来吗？”
　　他摇了摇头，说，“沈医生，我觉得你不会的。”
　　他垂眼，专心致志地画着沙盘。我站在一旁，弓着身子，看着他玩。
　　“好玩吗？”
　　“好玩。”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然后拍了拍医院的病床，示意我坐下来。我也不推拒，坐了下来。
　　“你要不要试试。”
　　他把沙盘推向我这边，期待着我玩它。
　　我看着沙盘，他刚刚画了一个太阳，一只鸟，
　　“那是沙滩吗？”我问。
　　他点点头，“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海边了。”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很喜欢宽阔无际的大海，听到海浪卷过来的声音。幻想着海的对岸光怪陆离，会不会发生什么奇特的事情，觉得这很有意思。”

　　说着，他盯着我的手，“你画的，猪吗？”
　　他睁大了眼睛，一脸震惊。我点了点头，“小猪佩奇，你看过没？就是小猪一家，有佩琪，他爸爸妈妈，弟弟，爷爷奶奶。”

　　“没有，虽然没见过但我吃过。”

　　他笑着说地狱笑话，一脸孩子气。

　　“我也吃过。我还下乡赶过猪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奇怪的胜负欲。

　　“乡下是不是很好玩，我外婆就在乡下，不过我没见过她。我母亲说，外婆是个温婉的女人，脾气好，会给她扎辫子。她提起外婆的时候，总是一脸依恋。我很羡慕她。”

　　“羡慕什么？”

　　“羡慕她有妈妈。如果外婆在的话，她会不会喜欢我，还是和她一样，讨厌我。”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动。

　　眼角溢出的泪花，他伸手抹了一把。随后，歉疚着说，“对不起，我好像总是陷入一种情绪里，无法自拔。”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关系。”
　　我从口袋里偷偷拿出一颗糖，递了他。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指，咽了一下口水。
　　可他始终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盯着我的手。
　　“怎么了？”我问。
　　他说，“我有点累了，我想睡觉了。”随后，接过糖。他的皮肤触碰到我的时候，我感觉我的灵魂好像震颤了一下。

　　我帮他把东西收好，看着他躺下去，替他掖了掖被子。他的手还紧握着糖果。
　　他闭上了眼睛，我以为他睡了，刚想转身，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
　　“你还会来吗？”
　　我笑着说，“会，你好好睡觉。”
　　他嗯了一声，接着，又说，“那我就放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