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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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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和两个孩子推着板车到相府外的时候,宋照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在隐秘的角落。
她身上裹挟着草席,整个人毫无生气地倚靠在墙角,发丝凌乱不堪,被厚重的木板打过的臀部血肉模糊,鲜血渗透草席将她身下的那片地方染红。
沈安见这副场景,赶忙捂住了两个小家伙的眼,他自小清贫,上京总以为这里万分风光,达官贵人应当着锦绣衣袍、吃山珍海味,世间再没有比他们更加快活的人,却不想,面前的女子身为相府千金,却是连婚姻都无法自己选择,走了偏路毁了清白,竟被相府厌弃至此。
他哄着七七和小九离远一些,将身上因为使用日久清洗多次的披风盖在宋照身上,宋照迷离的眼神终于回神,她费劲而抬起手拢了拢披风,咳了一声才虚弱道,“有劳顺之。”
“顺之日后仍要仰仗姑娘,无需多礼。”沈安将草席轻轻从她身上抽离,忍着颤抖将她抱起。
宋照被放在板车上,被三人拉着离开,夜色朦胧中,谁都不知道她的归途在哪里。
宋照身上的伤按理说还需要将养一些时日,但是四个人身上凑不出几两银子,还要为日后打算,她那日用了云娘的人脉,还赊了些银子,本意是不愿意再麻烦云娘,但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于是答应绣一幅千里江山图作为报答,麻烦云娘为自己在城外寻了一处院子。
在原本沈安和两个小家伙儿住的客栈凑合了一夜,请了大夫上了药,几人积蓄已然花光,大夫本说需要静养,但是为了省下些钱财,宋照还是撑着起来上了板车,几人准备上城外的院子安顿。
不同于昨晚只有宋照一个人坐在板车上,今日因着是要搬地方,所以带着沈安的行李,宋照净身出户,自不必说,定是没什么衣物行李的,但是沈安进京赶考,背来的书倒是不少,宋照看着他一摞摞将书放进板车,竟不知道这些书平日都是放在哪里。
这么多东西自然不能再依靠沈安这个苦劳力,于是宋照将身上仅剩的值钱的簪子当了几两银子,几人便雇了头牛。
路上颠簸,宋照身上伤重,因着板车的摇晃更加疼痛难忍,沈安见她面色难看,额上渗着细汗,心中也是不忍,于是交代赶牛车的师父稍慢一些,自己则将包袱里那些破旧衣服弄出来团成一团,招呼宋照起身垫在身下。
“宋姑娘先起下身。”沈安抬手撑住她,“城外多土路,颠簸在所难免,这衣物姑娘凑合些,虽不能止痛,总归好些。”
宋照见沈安目光诚挚,觉得自己当初捡了他再值不过,自己现在的处境尚不知晓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境遇,她现在自己都怀疑自己能否翻身,面前的少年竟没有弃自己而去另找出路,可见是个好心的。
“忍忍便罢。”宋照推了推他的手,不太好意思接受,“我伤成这样,若是脏了顺之的衣物,怕是现在也没闲钱买新的。”
沈安却像是会错了意,以为宋照认为自己故意献好,等着她给自己置办新衣物,面上有些挂不住,只执着去扶她,“衣物脏了,再洗便是,顺之跟着姑娘,只求有口饭吃,未曾想过别的。”
宋照蹙了蹙眉,不懂得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但是身下疼痛难忍,看他坚持,也就顺应了。
两个小家伙儿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路上睡了一路,醒过来看见到了郊外,欢脱的不行,跳下车在院子前边开始撒泼。
宋照身上仍然痛着,但是看见两个小孩儿的样子,瞬间觉得也不错,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留了这几个人作伴。
沈安过来将她横抱起来,已经是第三回被他抱,宋照心中也没什么波澜,毕竟自己重伤在身,活命重要,更不在意什么男女大防了,倒是沈安仍旧红了脸,极不自然的目光闪躲,快步将她带进屋内。
别的不说,他虽然看着瘦小,但是抱起自己来稳稳当当的。
沈安是读书人,骨子里温驯守礼,他抱着宋照不好开门,也不好抬脚去踢,好在还有两个孩子,虽然玩的欢快,到底没有忘记正事,经沈安一呼喊就过来开门。
雾荡荡的尘土扑面而来,四个人猝不及防,沈安连忙转身,倾了倾身为宋照遮挡,待飞扬的尘土沉了沉,他才转过来进去看了下,床榻上没有被褥且在日光下衬出明晃晃的一层土,实在无法坐人。
牛车师傅帮忙卸了行李早离去了。
沈安叫来七七将染了血的衣物仍旧铺在一边,先抱着宋照坐在上边,“先委屈姑娘,房内实在不能进人。”
宋照颔首,将七七和小九喊过来陪自己说话解闷,好转移身上的疼痛。
收拾好之后已是午后,折腾了半天,莫说沈安,宋照肚子都叫了起来,只是现在这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米面也没法生火做饭,现在若是再上一趟城里,怕是四人都要饿死在半路上了。
“不然……”宋照转了转眼珠子,看着身上灰扑扑的沈安和两个饥肠辘辘的小家伙儿,为了几人能饱腹还是开了口,“我在外边看见附近有处人家燃了烟,要不然……”她说着咽了咽口水,“你们去借点吃的过来?”
沈安听了这话,有些不自在。
倒是七七和小九,两个人瞬间双眼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别人家去。
“咱们日后在这里久住,也算是近邻,去了跟人家说一声,咱们不白吃,日后有了口粮会还回去的。”宋照知晓沈安脸皮薄,可能不太能放下面子,于是开解道,“顺之,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解一时之困罢了,没什么的。”
沈安点头,“我知晓。”
于是便领着两个小家伙儿过去。
宋照躺在床上,身下还是沈安的衣物,心里盘算着日后。
她身上这伤是昨日晚上上了药,如今强忍着的,因着知晓自己是三人的顶梁柱,是以不敢轻易倒下,否则三人离她而去,她更没什么活路可言,她对宋一平实在不够了解,上辈子只知道他蝇营狗苟、精于算计,但是却不想为人竟然如此歹毒,对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下这样的狠手。
宋照不得不庆幸自己走了这条路,虽然现在情况已是困难,也不知未来能过成什么样,但是若还留在相府,她的结果也不会好过今日。
胡思乱想着,宋照借此来消解自己的饥饿。
不一会儿,三人带着热腾腾的馒头过来,说那附近院子的大娘极好相处,道日后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过去坐坐。
宋照将养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期间用之前当簪子的钱置买了生活一应用品,她卧病在床,干什么都不方便,于是由沈安带着两个孩子安置。
宋照也让沈安从城中买了针线布料等东西,她本是想让沈安去附近林子里给捡些木头过来做些小玩意,但是因着伤病实在痛苦,使不上力气,于是只能绣些东西,等着沈安去城里置买东西的时候给典当出去,以维持家中生计。
好在沈安还有一手做饭的好手艺,可以在家中做饭,四人在吃食上的花销也并没有很多,倒省下些钱给宋照用好药,大半个月过去,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虽然没好爽利,但是宋照却不敢再拖,四人这几日已经是凑合着过,自己也该快些去谋出路。
第一件要事自然还是干起自己的老本行,夏日的晨间天亮的早,宋照掖了掖小九的被子,轻手轻脚的下床,准备趁这时间先去附近的林子捡些能用的木头,初期做些小玩意,毕竟刚起家,自己也没资金进好木。
刨子、推刀等工具宋照早交代沈安买了来,毕竟这可是关乎四人生存的玩意儿,即便是省吃俭用也要先买了来。
现在去砍木头,晨起赶赶工说不定等到下午就有充裕的时间去城里摆个摊。
宋照放轻声音出了门,她与小九住在正对栅栏门的主房,沈安与七七则住在西偏房,本以为这么早的时间三人都在睡梦中,不想出了房门就看见了沈安。
他的发丝只随意一拢,用木簪绾了一下,不至于垂在面前挡了视线。
他坐在西偏房门口的小凳上,腿上架了本书,白皙修长的手指摁在书页间以防微风,他却是不看书的,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嘴唇一张一合,他声音过小,宋照没有听清,但是猜想应该是在默背。
许是听到了房门开合的响声,他睁开眼睛微微侧目,看到宋照的时候却是愣了一下,“姑娘怎得起的这般早?”
他叫了许多日的姑娘,宋照先前心思颇多,分不出心神来应对他,但此刻却觉得实在有些生分,毕竟日后还有很长时间要相处,于是道,“顺之叫我阿照便是。”
沈安听她这般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又想这般朝夕相对,叫着姑娘却是不太合适,他张了张唇,许是觉得有些亲昵,却还是没叫出来。
宋照无意为难他,只说无妨。
沈安便低头赔不是,又问,“日头还早,你的身子还没好利落,怎起得这般早?”
宋照便交代了自己的计划。
“只怕现在林子中不安全,”沈安蹙起眉头,“姑娘娇弱,若是碰上野兽岂不是危险?”
宋照在寺庙的时候,没少往林子里跑,是以经验丰富,倒觉得无甚关系,“我之前也总去林子中撒野,顺之不必担心。”
“不然我随你一同去?”沈安心中还是不放心,放下书起身就要跟随。
宋照也不是故意拒绝,只是家中尚有两个孩子,若是醒来不见人,恐怕心中恐慌,“你若是随我去了,七七和小九便无人照看了。”
沈安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顺之安心,我可以。”宋照不欲再多说浪费时间,于是说完便拿了东西离开。
沈安在原地嗫嚅一阵,看见宋照即将出门的背影,还是忍不住交代,“姑……”
他顿了顿,才接上,“阿照,万事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