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阮美人

1、第 1 章

　　我和崔屹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我们明明家离得那样近，却不能亲近。
　　明明学校是在一起的，却不能交流。

　　他的爸爸开车撞了我爸爸，死了。

　　那年，我十岁，他十一岁。
　　从那天开始，我们被逼迫着不准再来往。
　　他爸爸是杀害我爸爸的杀人凶手，这辈子都不能来往。

　　于是，我们开始过上了相望不能言的日子。

　　在学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好像总是比我先看见对方，因为我看他的时候，他都是看着我的。
　　身边的朋友都说他长得很帅，在学校他也好像出名的过分。
　　他和我不同班，但是还是有许多不同的流言传到我耳朵。
　　说他前两天刚拒绝过一个追了他两个月的，今天又拒绝了一个见面就表白的。

　　虽然有点夸张了，但是就是这么荒谬。

　　身边也有朋友欣赏他，总是会时不时跟我说他的风流事迹。
　　但是应该是见的次数多了，朋友竟然好像察觉到什么，偷偷跟我咬耳朵，“怎么感觉每次崔屹都在看你的样子。”
　　我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朋友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也是，毕竟他的实力摆在那，怎么可能看上我们这种平平无奇的人呢？”
　　我阖眼，“是啊。”

　　崔屹的实力，不仅仅是外貌的实力，还有他学习的实力。
　　他学习成绩不是一般好，好像是开了挂一样，别人都在退步的时候，就他还在一路直上。
　　他是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老师都把他往心尖上捧。
　　没有辜负自己的外貌，做到了什么叫实力双兼。

　　而在村里，我和他见的次数更少。
　　放假就一天，一般都是缩在家里根本不出门。

　　偶尔被妈妈叫去外面，也根本看不见他。
　　除了有一次，那也是一次不可多得的交流。

　　我去超市买东西，很巧，结账的时候，他就站在我后面。
　　我瞬间有些如坐针毡，打开手机付了钱就拿着东西离去。
　　他竟在背后叫了我的名字。
　　我蓦然立在原地，他走近我，脚步声愈近，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红，看向他的时候，他明显怔了一下。

　　他向我递了一根棒棒糖，“你落的。”
　　我颤颤接过，低语，“谢谢。”
　　我根本没有买棒棒糖。

　　村里没有人不知道我们家和他们家的事，即使在家里人看不见的地方，我也不敢和崔屹搭话，我怕奶奶会打我。

　　奶奶的封建思想一如往常，重男轻女。
　　她尤其不喜欢我。
　　我在她面前总是非常安静，不喜欢说话，不会像妹妹一样讨奶奶喜欢，也不会在特别的日子偶尔给她买一次礼物。
　　因此她总是会冷落我。

　　起初的时候，我在奶奶看不见的地方，还是会与崔屹来往，后来次数多了，被认识的人看见了，和奶奶告状了，奶奶抓着我就打，还一口一个小贱人的叫，说我没良心，说我看不得爸爸好，不孝子，遭天谴。

　　总之，什么难听的话都讲了，我当时还小，实在是太怕了，自此之后，我再也不敢和崔屹说话了，我开始离他远远的。
　　他一下就察觉到了，也没有与我走近过了。

　　以至于后来上了高中，我和他就像陌生人一般，他发散着璀璨光芒，而我继续做自己那颗暗淡的星。

　　奶奶说他爸爸能害了我爸爸，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从我记事起，我的记忆中就有崔屹了。
　　可以说，我的童年有一大半都是关于他的。

　　他会带我去抓螃蟹，会在我鞋子被水冲走的时候，下河去捞，然后再穿在我脚上，最后再背着我回家。
　　在我受伤的时候，他好像比谁都急，一脸心疼的轻轻呼着我的伤口然后说：“妗妗不痛，痛痛都飞走啦。”
　　更会在我被奶奶打的时候出头，然后带我出去逛，让我的不开心一下子全不见了。
　　明明就比我大一岁，却好像比我懂了许多许多。
　　我甚至还记得他会给我唱睡前歌曲，我到现在还记得歌词和他唱歌时的模样。
　　他唱的是孙燕姿的卜克勒，歌词好像时时刻刻提醒我，只有在他那里，我才是唯一。
　　“好像你的身体，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

　　还是找得到你，

　　挂在天上放光明……”

　　相比爸爸，他和奶奶一样，都不喜欢我。
　　他从来不正眼看我，也不会像别人家的爸爸会抱着她到处玩，我曾经听到他说过，女娃都是赔钱货。

　　所以，我对爸爸的记忆了却与无。
　　我甚至，不喜欢爸爸。
　　像我不喜欢奶奶一样不喜欢爸爸。

　　回望至今，崔屹他爸爸已经入狱七年了。

　　今年好像是到期了。

　　吃饭的时候，听奶奶和妈妈说看见崔屹他爸爸回来了，奶奶说了很难听的话，说他怎么不死在监狱里，他那一条贱命就不该活着回来。

　　我吃过之后，一句话也不想多说，洗了自己的碗后就上楼了。
　　我又听见奶奶念叨我了。

　　从我的房间，可以很直观的看到崔屹他们家。
　　于是，我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到崔屹在门口一言不发的站着，身边，还有一个男人，应该是他的爸爸。
　　不知道他爸爸讲了什么，似乎是往我家这个方向看来了。
　　我连忙躲起来，而后又觉得自己傻，他根本不会看见。

　　第二天晚上，崔屹和他的爸爸妈妈来我家了。
　　奶奶一脸不屑，一点也不肯收他们家的礼，她嫌脏。
　　我站在她们后面，看着崔屹他爸爸朝我们下跪，说会一辈子偿还犯下的过错。

　　我抬眼看向崔屹，他也适时抬头看向我。
　　两道视线是无声的，也是热烈的。

　　崔屹在学校也并不是不接触异性的，相反，他的身边会时常出现同一个人，那是唯一一个，能跟他走得近的女生。
　　那个女生，跟我也认识，因为之前帮过她，所以见到我的时候，她总是异常热情。

　　现下，她和崔屹迎面走来甜甜的朝我打招呼。
　　我回应她，猝不及防和崔屹撞了视线。
　　与其背道而驰时，听见她和崔屹说：“老师上课讲的那道题我实在听不懂，晚上去我家再给我讲讲呗。”
　　崔屹嗯了声。

　　我止住脚步，回头看，他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他们的关系，都到这个地步了。
　　胸口，止不住的闷。

　　这样的日子，好像就这样永无止境，一成不变。
　　直到，那一天。

　　不知道从哪里透露出来，崔屹他爸开车撞死了我爸。

　　不具有真实性，大家都半信半疑。
　　不过因此，那些与崔屹有挂钩的人，都认识了我。
　　那些经常与崔屹结伴走的兄弟看见我，总会推推旁边的朋友示意。
　　他们的眼神里好像都带着一丝怜悯和不易见的鄙夷。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那么看我，死的是我爸，又不是他爸，凭什么那么看我？

　　后来听我的朋友告诉我说，那边都传着是我把事情暴露出来的，为了灭崔屹的威风。

　　我不解，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要把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暴露出来？

　　我有些委屈，学校网甚至有人将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故意抹黑崔屹的名声，说我不知廉耻，连这样的事情都要暴出来，说我不嫌丢脸。
　　说我再怎么恨崔屹也不该毁坏他的名声，事情又不是他做的，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一切。
　　甚至还有说多少年的事情了现在搬出来，难不成是要崔屹怜惜我？
　　说我小题大做，说我应该和我爸一起死在那场车祸。

　　一时之间，我被推到风口浪尖，崔屹却因此，更受大家喜爱。
　　我不理解，为什么人心会坏成这样？

　　连朋友也在安慰我的时候，问我：“真的不是你说的吗？”
　　我不可置信的看向她，“连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况且也没人会知道你和崔屹的事情，你也不曾和我说过…我……”朋友支支吾吾，我让她离开我身边。

　　我被喜欢崔屹的女生拖到厕所，她们把我锁在厕所，往我身上倒水，殴打我，说我是婊子，为了博得崔屹的同情，不惜败坏他的名声。

　　我的嘴角被打出血，缩在角落里，等她们再次落下拳头，我说：“死的是我爸，又不是他爸！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她们纷纷愣住，拳头握在空中，始终没落下来。

　　我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缓慢而深刻，崔屹走到我们面前，眼神冷淡不已，他沉沉道，“你们够了没？”

　　“崔屹，我这是在帮你教训…”当头一人想解释，崔屹打断她，“不需要！滚！”
　　她们面面相觑，纷纷离开。

　　与崔屹相视那一刻，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是我……不是我说的……”
　　他动了动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临走时，他回头，眼里好似让人绝望。

　　我抖着身子，看着他离开。

　　等到第二天，那些流言莫名其妙不见了。
　　学校网也被人删掉了，好像一切都如往常一般。
　　朋友也跟我道歉，说自己不该那么说我，说作为朋友，不该质疑你。
　　我冷笑，“没事，你不过是喜欢崔屹而已，为喜欢的人辩解，没什么不对。”
　　朋友错愕，一下子说不出话。

　　不同的是，崔屹没来上课。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甚至在村里，也不曾见到他的身影。

　　这天，我碰到崔屹的妈妈，她好像苍白了许多，我鬼神使差的拉住她，她吓了一跳，连忙躲开。
　　我缓缓道，“阿姨，崔屹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她，只觉得，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阿姨有些没反应过来，半天没说出话。
　　她应该想不到我会问崔屹的事情，因为我们两家，本来就是水火不容。
　　“在……在家呢。”
　　崔屹的妈妈说完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可我总觉得，她在说谎。
　　躲闪的眼神，踌躇不安的双手。

　　一周后，年级的年段长被警察带走，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发现，我好像错过了什么。
　　班主任告诫我们不准讨论这个事情，否则会处分。

　　可是我却在办公室门外，听到了老师们的谈话。
　　“你说那老罗，简直也是个心理变态。”
　　“这种事情传出去，对我们学校该有多大的影响。”
　　“崔屹那小孩也是可怜，明明快高考了，也是个好苗子啊，可惜了。”

　　我一怔，他们说，崔屹。

　　我在饭店里偶遇到了那个经常和崔屹一起结伴的女孩子，徐玥玥。
　　等她走出饭店，我匆匆付了钱，跟在她身后。
　　我喊住她，“徐玥玥。”
　　徐玥玥止住脚步，回头。
　　她有点失色，看着我朝她走来。

　　我问她：“崔屹在哪？”
　　她面色如常，“我怎么会知道，他也不是什么跟我讲，话说，你不是和崔屹有仇吗？你找他干嘛？”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的说：“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是跟年段长有关吗？”
　　徐玥玥瞬间挂不住嘴，“你知道你在讲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那些流言不见，是有原因或者什么代价的吧，能跟我说吗？”

　　流言突然不见，本来就让我觉得奇怪，现下又出了这档事，我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些没有关联。
　　徐玥玥看了我很久，半晌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我跟着她，到没什么人的地方，我才开口，“年段长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吧？因为要帮我，他做了什么对吧。”

　　徐玥玥蓦然停住脚步，她压着声音，“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你就不怕受到什么惩罚吗？学校有多看重这件事，你怎么轻易说得出口？”
　　我释然一笑，“看来真的是。”

　　我走近她，“或许，只有我能救崔屹。”
　　徐玥玥抬眼，“你凭什么这么自信？事情已经造成了，你怎么救他？以什么身份救他？”
　　她说：“看在你帮过我的份上，我劝你不要惹火上身。”

　　我内心已经有些焦急了，我抓抓头，神情凝重，“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总归是帮了我，无论出于什么身份，我总得回报他吧？”
　　我又问：“你是他的女朋友吗？”

　　徐玥玥没说话。
　　我说：“无论是不是，你都不应该阻止我帮他。”

　　她嘲讽的笑笑，“你能帮助他什么？难道能替他杀人吗？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不想任何人介入这件事。”

　　“无论怎么样，我想知道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