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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旧梦   宋祈寒 ...

  •   宋祈寒略惊异地看向褐巾壮汉,眼中是不可置信,年少的他未曾想到什么是尔虞我乍,对褐巾这一偷袭只觉得阴险无比,然他片刻后便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褐巾眼见得显些便得手杀了宋祈寒,心里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挥斧,毫无章法地乱砍乱劈,笨斧将层层毒雾破开,直劈向宋祈寒。
      宋祈寒乍然被偷袭,心中章法显然乱了,面对褐巾凶猛攻势,一时不防主动进攻,一直在左右退避。
      然他身形还是敏捷,在巨斧将要劈中他时,宋祈寒侧身一避,巨斧砸在了一棵毒树的树干上,斧刃插进了树干,那一棵树的树冠摇摇欲坠,一棵树即将要落下来了。
      宋祈寒正待要主动进攻,忽然一只大手自背后伸到他眼前,一紧,一只臂膀紧紧箍住了他,力度之大,像是要箍死他一般,令他动弹不得。
      原来是黑衣壮汉,躺在地上见宋祈寒微处劣势,待他靠近之时,余下的那只完好的手便将他给箍住了。
      褐巾冷笑一声,道:“且乖乖受死吧,小杂碎。”
      褐巾挥斧,宋祈寒飞速转动手中的匕首,快速插入了独眼的大腿。
      “啊!……”黑衣壮汉痛叫一声,手上的力泄了几分,宋祈寒偏过身,褐巾的那把斧正正地劈在了黑衣壮汉的头上,当下脑浆四迸,血肉模糊了一地,宋祈寒挣脱独眼的束缚。
      或许因为死亡的血腥感的刺激,宋祈寒不再畏惧猛烈的攻势,他看向褐巾,眼眸恍若一池深潭,望不见底,足足要将人给吸进去,尽是冷漠与肃杀之意。
      他飞身刺向褐巾,速度之快,没有再给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割破了褐巾的咽喉。
      褐巾手捂着自己的脖颈,想要尽力止住血,鲜红的血自他指间溢出,留下一道道血痕。
      褐巾张大嘴巴,似乎想要呼救,但咽喉已经被割破,是发不出清晰的字音的,几声低沉的,暗哑的呓语自褐巾张大的嘴里发出,不成独句。
      褐巾像个溺水的人,溺在了水中的深处,努力求生,但毫无用处。呓语不过是回光返照,或者说临死的挣扎,褐巾最终就这样毫无生机的倒了下去,鲜血依旧汩汩冒出。
      三具尸体静静地躺倒在这片毒气弥漫的土地上,宋祈寒站在上位,看着这一片杀伐的罪恶,他手中的匕首还在滴嗒倘着血。在昭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屠戮。
      这是他在彀杀局的第一日。
      原来这就是生的残酷。
      为了生存,有太多可以放弃。
      “杀……!”
      “叮!……”
      “叮……!”
      兵器的碰撞声尖锐得简直要刺破耳膜,冷刃相撞,擦碰出闪亮的火花,短暂照亮了这寂寂黑夜。
      宋祈寒再次用那把破刃的匕首,割破一个男人的咽喉后,自地上捡起另一把更为簇新的匕首。
      宋祈寒用衣袖拭去匕首上的泥沙,他垂着眼睫,一片冷漠模样。
      “沙沙……”
      忽然一阵不大寻常的响动,宋祈寒悠地抬眼,眸光冷利。
      他转身飞掠向一片丛木,腕间匕首飞转,寒光乍现,那片丛木被宋祈寒削了个干净。
      丛木背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人。
      她应是着了一件白色土布衣裙,但在这糟污的泥中摸滚了这么一遭,已而全黑了,裙裾不能算作裙裾,粘成一道道褶子,贴在了腿上。
      单只能从她的衣领处的一点白色判断出原来的衣裳模样。
      这女人满身都是狼狈的,她的鬓发糟乱,连同脸上沾上许多污泥,一双手抠着泥地,似乎在做死亡前的最后挣扎。
      本来应当说,女人长得绝对不丑,甚至该说是有些美的,她的一双眼睛惊惶地望着宋祈寒,像只受惊的小兽。
      而她的肚腹高高挺起,在这里显然不合时宜,在生死的较量场上,出现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
      宋祈寒冷冷扫了几眼女人,却并没有对她下手,而是转身走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女人竟然没有逃走,而是勉强自泥地里站起来,努力跟上宋祈寒的步伐,要跟他一起走。
      宋祈寒止步,女人跟着止步,心中疑惑宋祈寒怎么不继续走了,水亮的眸打量着宋祈寒的背影,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体格尚未完全长开,脊背瘦薄,像一把未开刃的剑,隐隐有着少年人的坚韧之意。
      女人还在打量之际,宋祈寒的身影却忽然不见,接着是一片寒风,一把锐利的刃尖正抵在了她的眼珠前。
      女人迟顿片刻,嗖嗖凉意自眼珠处蔓延至全身,她一惊,喊叫声未来得及发出,双腿一软,她脚步当下不温,左脚绊住了右脚,向后跌倒在了泥地里,溅起零星泥水,她的裙裾已经脏得不行,这一跌倒,裙裾没有什么变化,肚腹却隐隐作痛。
      “为什么要跟着我?”宋祈寒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个大着肚子的狼狈女人,声音不带一丝同情怜悯。
      “我……我。”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一半是惊吓,一半是乍然跌倒,肚腹传来的疼痛加深了她对死亡的害怕。
      “我……我害怕,”女人勉力挤出话语,眼里渐渐有了泪光,“我不想,不想死在这里,我只是想出去……你,你没有杀我,我就想,跟,跟着你。”
      宋祈寒目光放向另一边,没有说话。
      女人跪直身子,先是手往她那已而并不干净的裙裾上擦了几下,然后抓住了宋祈寒的衣摆,哀声恳切道:“我求求你,求求你了,你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样的林子里,根本活不下去的。”
      宋祈寒低头看向女人,只见得到她糟乱的鬓发,没有所谓的软玉温香。
      他同意了。在他这个年纪,也需要有共情。
      在彀杀局的第一夜,他是和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度过的。
      毒雾林里找不到蔽护之处,宋祈寒只寻到一片稍微干燥平坦些的土地,再找到一些柴,几块火石,拿匕首打着火石,零星的火花冒出来,点燃了这一堆柴。
      小小的火苗愈烧愈大,似乎也象征着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宋祈寒直接坐在了地上,望着那一堆火光,不出声,他好像并没有要与女人谈话的打算。
      女人瞅着宋祈寒的神色,坐在了离他不远不近,但离火光近点的位置。
      女人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我,我叫婉娘,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宋祈寒静默片刻,“宋祈寒。”
      婉娘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尽管她并不识字。
      “宋兄弟。”婉娘兀自这般称呼起来,“你武功一定很好吧?我看你用这把匕首用得很快。”
      宋祈寒没有回答婉娘的话,答应同婉娘结伴,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这种莫名的情绪缠绕住了他,他也没有多余的神思去和婉娘搭话。
      婉娘见宋祈寒不说话,知道他是不愿和自己说,她也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又抬起头来,继续说:“我是个卖了死契的奴婢,主人强占了我,却不愿给我个名份,后来我有了身孕,主人家的大夫人就把我给赶出来了。”
      “那时是冬雪的时节,我却只着了一件薄衣,天那么冷,下起了冰雪,我的胎象竟格外的稳,我喝了医馆买来的药,可肚子还是一日比一日大。”
      “因为我有孕在身,又无身契,没有哪户人家肯要我作奴婢,我就只能乞讨,可是讨来的并不够我吃,我连日地饿着肚子,后来饿的发昏了,做起了梦,梦见大鱼大肉,等我醒来,我就在这里了。”
      婉娘的话语很轻,语调很平,在这简短的故事里,诉说着她极尽血泪的平生。
      宋祈寒转头看向了婉娘,她很瘦,手婉细得只有三指宽,可她腹中的胎儿还在无止境的吸食着她的血肉。
      婉娘还在出神间,忽然眼前出现一个油纸包,她讶然抬眼,发现竟是宋祈寒。油纸包里是半块凉透的烧饼,这也是宋祈寒唯一的食物。
      婉娘只迟顿一瞬,迅速夺过了宋祈寒手中的油纸包,未顾得上拆开油纸,连同一起咬下吞进了腹中,甚至未曾咀嚼。
      宋祈寒还是沉默,他转回头,闭眼假寐。
      婉娘的吞咬声过后,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了一阵柔柔的歌声声。
      “君----在----水----南……”
      “芙……蓉……草……青……”
      是婉娘。
      宋祈寒睁开眼,不自觉细细听着这歌声,他的娘还没死之前,也曾这般同他唱过歌。
      很久了。
      他都不记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只记得当时的歌声,也是同这般婉转好听。他很久没有听过了。
      “此曲叫《水南》。”婉娘说,“是我家乡的小调。”
      提起家乡,婉娘不自觉黯然了。
      “你很想家?”宋祈寒忽然问。
      “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婉娘回答带着淡淡的忧伤。
      困在这片深不见底,找不到出口的林子李,四周都是要杀人的人,还有什么可能会回家呢?

      “那我帮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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