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便签贴》Semonty

22、浮生一世22 鬼屋（下）

　　其实每次提到情亲，这二货突然就灵光起来，各种转移话题和战术性回避，打得杨子暄措手不及。所以，他猜想这二货可能还需要时间来考虑是否要将那些过去也许不太美好的事情，全盘拖出。

　　而那些，必定是一道道内里腐烂的伤疤，但凡有人想揭开，就是连皮带肉的，新痛和旧痛接踵而至。

　　杨子暄帮不了他，没有人帮得了他，这个选择只能他自己做。

　　他选择等待，而不是激进的质问，只因为，他和他的未来才刚刚开始书写。美好的开头，稳定的过程，平淡的结束，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冉汇偏头看着他，拧眉思索了一番，突然没头没脑来了句：

　　“我的母亲一直是个软弱的女人，但她这辈子也硬气过一次——在她死的那一天。”

　　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就大得出奇，杨子暄还没消化掉“他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嘴上已经下意识问出声：

　　“她，你的母亲，在那天干了什么？”

　　冉汇用手捏了下眉心，一边领着他向更深处的黑暗走，一边温声道：

　　“她是癌症晚期，在我五岁多的时候查出来的，当时正是那个男人店面刚刚有点起色的时候，趁着母亲远在海外的亲属还不知晓，他和那家人便自作主张签了病危协议……”

　　“她……她是个坚强的女子，至少在那段时间……在院的两月里状态良好，还能摸着小光头给我讲故事，喜欢向小护士们询问外面发生的事……”

　　他似乎讲不下去了，停顿了许久。

　　杨子暄敏锐地注意到他用“那个男人”称呼自己的父亲，好想明白了点什么，心脏内壁密密麻麻的像有小刀刮似痛。

　　他挠挠冉汇的掌心，澄澈的黑眼睛专注地看向他，于是他又说：

　　“出事儿的那天，是那个男人打算接她回家的日子。呵，说是静养，还不如说是等死的……签协议也只是不愿意再承担高额医药费，为了那个破店甚至不愿意放手一搏，换条鲜活的人命……”

　　“……男人在办手续时，她悄悄让护士把我叫进病房，很神秘的讲了个故事……三只小猪，不过最后所有动物都死了，她说‘人来了，拿着猎枪杀死了狼，扛着斧头劈开了木门，砸烂了墙，三只小猪来不及跑掉便成了他们的晚餐……’故事刚一结束，她便伸出瘦削似枯木似的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像这样……”冉汇两只有力的臂膀绷直，双手死死掐住一团空气，手背上青色血管暴起。

　　“她是真的想弄死我，用不应属于一个女人的力气，发疯似的掐住她孩子的命脉，等到护士察觉不对时，我已经昏厥过去，颈脖处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

　　“你知道吗？护士拉开她时，她还是笑着的，并且笑声越来越放肆猖狂，直到……她瞳孔缩紧僵直地倒在床上……我猜，那天，她是不是知道了男人瞒着她亲人做的决定……”

　　皮鞋踩在地上的咔吱声音消失，杨子暄停在原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些话，他正咬着腮帮子极力克制住情绪。

　　鬼屋内的音乐始终没有停过，循环着缠住人的双耳。冉汇拍了下有些麻木的耳朵，这一动作似乎唤醒了陷入某种思虑中的杨子暄，他重新迈开步伐并犹豫着出声：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个假人坐起来吓到你的原因吗？和十几年前的场景重合……”

　　冉汇拉了拉领口，觉得有些闷热，忍住不适回答：“嗯，虽然那天更具体的细节已经不记得了，但她狰狞着面孔突然扑过来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其实，就连现在，偶尔做梦梦到也会满身冷汗地惊醒……”

　　“心理医生说，以后遇见原初场景时，创伤还是会激活，这是不可逆转的童年伤害。”

　　他微一斟酌，改牵着对方的手围为揽住对方的肩膀，几乎贴着耳朵讲话：

　　“我知道你只是想和我试一试，所以这些让人不悦的过往，我是并不想让你听的。”

　　“甭管什么海归精英，名牌大学那都只是表象。骨子里我还是那个买瓶汽水都要纠结的穷小子……说我自卑也好、思想陈旧也罢，穷小子和富家少爷在一起的故事不管说给谁都听不都像小说的情节吗？”

　　“但……你……”杨子暄咬住下唇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才不是穷小子呢，荷包里估计钱比我还多，倞易月入百万的工资又不是用嘴吹出来的。”

　　“嗤”冉汇捂嘴笑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的意味：“是的，确实不至于当初那样。但是小少爷，我是说其实我的品性恶劣、性格乖张，只是在别人面前套了件西装，显得人模狗样。我和那个视酒如命的邋遢老男人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更善于伪装而已，这样你懂了吗？”

　　杨子暄：……

　　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上一段话讲了什么？是怎么得出“穷＝品行不好”这个结论的？况且你爹是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如此会自我臆想，不学文科真是泯灭了发光发热的一颗文曲星！少年，你真是让人又心痛又好笑。

　　“事实上我觉得区别还是很大的，妄自菲薄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杨子暄幽幽地说。

　　冉汇：“啊？妄什么薄？”

　　杨子暄：“妄自菲薄。”

　　冉汇：“哦。”

　　冉汇：“什么意思？”

　　冉汇十分有求知欲的望着他。

　　杨子暄忽然觉得对方铜铃一样大的蓝眼睛，清澈中带着愚蠢。虽然二货你学理，文科一窍不通，但语文常用成语你还是用心记一下呗，这让我怎么理智！

　　于是，他高深莫测的叹息一声，缓缓吐气：

　　“佛曰，不可说。”

　　冉汇表情复杂，三分好笑，五分疑惑，两分憨厚，活像一个大型的抽奖转盘。

　　他忍俊不禁道：“我们原本是在聊很严肃的话题是吧？怎么突然画风突变，刚才的话题还继续吗？”

　　杨子暄眯起眼睛观察天花板角落的摄像机着力点清奇：

　　“不好说……我觉着再这么聊下去，那个一直盯着咱们的后台人员，大概会忍不住颁发一个‘鬼屋闲聊大王’的奖状给我们。”

　　白毛大男孩儿摸着下巴，略一思忖，点头表示赞同：“那我们赶快出去，在这里的确耗了很长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