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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稍微讨论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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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完也没什么太多信息,只是知道了今天在侧门口骂王师兄的应该就是这个叫李玉婷的了。陈酿关掉通知单,打开那条视频,就是一则《日城文物保护法(2030)》的科普,刚准备关掉通知群,又来了一条通知,叫所有人准备文物保护法的考试,考试安排在两个月后,禅室均可自习。
陈酿看到这种消息就烦,其他人谁没事走私寺里的文物啊,基本都是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赚钱,这种事谁都知道犯法吧,天天搞这些没用的。
挨了几个小时,等到下午五点寺里只开放电子通道不开放人工通道了,终于下班了。果然到了下班时间陈酿走到哪都听到有人在抱怨这个考试,“□□”的骂声到二零八九年了还不过时。又是准备佛硕考试的紧张时期,还要抽时间来考文物保护法,估计没有人会乐意。虽然陈酿不能考佛硕,但也不想考别的七七八八的东西,想着就烦躁。
下班了放人了,陈酿跑到寺后的林荫道转来转去,想去蹲守下了班的师兄,问问师兄知不知道寺里丢了什么,大概是太忙了师兄连消息都没回。但是来来往往的只有穿着工作服的佛协、文物局工作人员和媒体采访人员,貌似是在做清点失物、损失评估和后续修复工作,陈酿远远地看着,想去问问情况,但是又本能地不敢靠近。
林荫道里的树不同于陈酿洒扫的正门庭,这里都是前朝古树,每棵树都记录在案,林业局有专门的责任人养护,死了残了一颗都要追究责任。
……对,这些古树的责任人都是林业局的人,负责搬香的王师兄偷盗了文物,那个追究到的第一责任人李玉婷应当是个文物局的人,怎么处分通知里没提到李玉婷是文物局的什么职位?按道理出了这种事,职位越高处罚越重,有些甚至牵连到家族里的关系审查。是因为李玉婷不在编制?不在编制又怎么会做第一责任人?
由古树倒是启发了陈酿更多的疑问,第一责任人一般都只是负责交涉或者上传下达安排事情,怎么会每月和王师兄一起搬这个头柱香呢,按道理这是卑尊屈膝,文物局里的眼朝天们怎么会做起这种事来。
说到底这件事起头就很诡异,头柱香是上世纪一些大老板传下来的砸钱求功德的恶习,这种事情一向受民众诟病但又没人管得着,以前信佛的有钱老板花钱上香积德,不信佛的有钱老板上香洗钱也不稀奇,最贵的是每年头柱香,月月上香倒显得急功近利、亏心过多速求消孽了。何况这柱香还走侧门,侧是名不正言不顺,也不知道是什么个说法。
陈酿心痒痒又不能问人,想去找个面生的文物局的人问一问,但是又怕被寺里其他人看到话,只好作罢。突然他眼右边闪过一丝耀眼的反光,一瞬间就像是被谁用镜子反射太阳正照在了瞳孔上,也像是右上空有一个狙击手用瞄准镜扫过了他。陈酿抬起头,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叶间,有一个难以辨认的漂浮着的小球,表面流光溢彩地反射着身边的色彩,隐匿在阳光与景物之间,难以察觉。
是一个悬浮监控摄像头,通知里有说加强寺庙警备,寺庙里本身只有那种老旧的监控,这种应该是新引入的,不知道有什么新的功能,陈酿觉得以前的监控就已经全覆盖和人脸识别登记出入记录了,这都好久才抓到偷文物的,那新的应该也抓不到才是。何况刚刚闪了他一下,就被他发现了,那不也很容易被贼发现吗?看来又是新的拨款,新的白花钱。
陈酿支着个脖子看天上,也没注意远处有个穿西装的男人盯了他许久,才朝他喊:“那边那个,对,就你,你是干嘛的?”陈酿低头看去,那男人衣着正式,好像就是个文物局的领导,便走到他面前,说“您好,我是寺里的员工,来这里找我师兄的,有什么事吗?”
“这里边的文员都去做笔录了,之前早走了,你是员工你不知道吗?”
“啊,这,我不是文员,师兄也没和我说,对不起啊,没打扰到你们工作吧?对不起对不起。”
“刚好东区媒体有个采访,这边人都走了,交接的也走不开,你准备一下吧,就问一下你们寺里的情况,要说什么你照这个稿子来,大概意会了再说,自然点,可以吧?”
“噢噢,好的,这个,我来就可以吗?我可以吗?”陈酿接过稿子,上面是列好顺序的Q&A,都是与文物相关的问题。
“没事的,这个东西再普通不过,你们在寺里的都是高材生,对你来说再来十页都没问题的嘛。”西装男人眼神盯着陈酿不放,好像是要剥开他的皮,现就现塞一点“自信”和“自然”到他的骨子里去,把他撑起来像个人样去接受采访。“拿了稿子先去坐在那边里面背”男人指了指禅室,“外面风大,不要着凉了。”
陈酿听话地走进侧边禅室,稿子有一整页,但挺简单的,陈酿坐着看了两下都记下来了。又没人招呼他,他又开始闲下来了,从禅室望向外头,还是一扎着堆的文物局的人在那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突然有个女人和那个西装男人讲了些什么,西装男向禅室看了过来,正对上陈酿的目光,又转头和女人说了两句,女人就急匆匆地朝陈酿这里跑过来了,跑到陈酿面前没歇下口气就说:“之前准备接受采访的文员提前回来了,那个稿子给我吧,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陈酿心里叹了口气,把稿子递过去,说了句“没事的没关系,工作辛苦了。”陈酿又在禅室里坐了会,看着西装男人那边,没有任何寺里的文员出现,电视台的都开始拖延时间四处介绍了。
陈酿打心里觉得这些人有点好笑的,倒是开心了起来,开心着开心着又有点气,觉得自己哪哪都行,没什么比不上其他人的,要是有资格考佛硕他肯定年年去考,被录取了也不去上,有什么好稀罕的?要能考他说不定博士都考得上,就是缺,缺那么一个身份。
不知觉都发呆乱想到文员都回来清整了,东区电视台也在采访了,陈酿远远看着,读着口型就知道他们在答什么问题。
“在这干什么?”师兄走进禅室,陈酿回过神:“刚刚有件好笑的事情,要听么。”
“什么事?”师兄从包里拿了一堆纸质文件放在桌上,显然工作还没做完,看见陈酿在这边就先找来了。“你先忙呗,忙完我再和你说。”
“你吊我胃口?你都说了有件好笑的事情,又不说了,几个意思啊,说。”
“哎,就是刚刚有个文物局领导来找我要我去配合东区电视台采访,我以为他们不介意我的身份问题,结果稿子我都背完了,又来找个借口把我推了。”陈酿指了指外面在接受采访的文员,“你看,还拖了好久才采访到人,领导怕是都不愿意给东区电视台面子,就是个区级电视台。不觉得这挺滑稽吗?”
陈酿说完,师兄不说话了,抬起头来看着陈酿许久,再开口有了几分无奈:“你不去陈情吗?你这种身份能陈情的。总是就拖着,虽然说你收门票这工作是香饽饽,那也是你义父给你托关系找来的,你就甘心一直做个收门票的?”
“诶,收门票到底哪里不好?你们要不是要做成绩、搞绩效,那都是想来收门票的啊,我扎扎实实朝九晚五,做五休二,你们还是要争还是要偷偷加班的。”
“不是说收门票不好,你总得有选择吧,你要有自己能选择去收门票还是搞学术的余地,你有这个选择权了,再去收门票也没有人逼逼赖赖你。”
陈酿一时没话说,翻着师兄面前的文件,被戳了心窝,紧着鼻子都还酸,眼窝里都憋红了,“是,我没陈情,我爸也说我,可是你看我和谁说得上话,我要说得上话就得陈情过了改了身份问题,但是也要改了身份问题才有人听我说的,这问题太他妈的经典了!人人都觉得我或许是□□智械主义者,我也知道我双亲不明还是月城来的孤儿,可是明明我出生的五年前都还在开放移民,还在开放欢迎全世界同主义者!凭什么就我这就不算了?我知道他们也不是针对我这个人,只是针对我这个身份,所以我怪谁去?我要怪的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
“出了事,你也不能光怪别人,怪关闭移民,政策是有利有弊,出台身份烙印都是因为民众害怕恐慌了知道吗?以前没有新政策时候的暴动,你我都没经历过,但是现在这二十多年的和平时你我都经历了的,我知道你怨,但是不是没有途径的,身份不属实能陈情,陈情程序繁琐但是通过了就没事了。”
师兄板下脸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陈酿知道那是什么表情,这表情就是典型的官员脸,看来政治表情得从文员起就得练习,他们从工作本质上支持政府作为,言行都有人专门的纪检委考察,从半个世纪前除了全面禁止应酬等非必要性政务接触之后,渐渐就开始由主流中央媒体带起隐性规定,政府官员不能一副油滑面孔,令民众作呕。矫枉过正,向来是日城千古流行风尚,至于这表情下面是什么含义,也是只有脸后面的脑子才知道了。
陈酿一副沉思下来的模样,师兄看他没有回答,以为他在思考陈情的事情,顺着继续说起:“劝我考佛硕劝得头头是道,你不去陈情但是也得过日子,你就吃点网上买的速食产品,还饿一顿吃一顿,总是得去食堂吃点别的,水果限制供应只能偷没办法,我也带你偷,给你开小灶。但是怎么说都他妈的不能饿着啊,食堂少了你一顿菜?你又不是正经和尚。别有事没事那么脆弱,身份是问题,但是别人只是不敢和你交朋友,正儿八经说说话关系政治敏感什么了?”
陈酿唔唔两声,想说不是交不交朋友的问题,但是话又咽回去了,他觉着说出来师兄也不懂,毕竟师兄从小到大没有身份问题,站在权势优处的人,总会偏颇,师兄说得也没错什么,他没必要争,两人从身份烙印延伸出去的视野就不一样了,这大概没有对错。
“好嘛,我回去写申请呗,师兄你帮我写个举荐还是什么那个信,应该能容易点。”陈情也不是什么简单事,申请程序长,审核期也长,先开了头,后续不知道哪个环节被打下来也说不定,开了头就可以不听师兄念叨了,说不定陈酿他义父听见也开心。“我给我爸发个消息,让他过几天来一趟,给我把家里的身份证明文件都整理一下。”
“你就待这和我一起写,”师兄指陈酿屁股底下的椅子,“等会我给你带饭过来,刚好不是还要准备文物保护法考试?之后几天都和我一起待在禅室,我在你旁边有什么不会写的问我。你这种情况我了解了的,态度好陈情很容易过,现在不能送礼但是去部门里办事面上还是要做个求人的姿态知道吗?”陈酿点点头。
师兄从公文包里翻出两个纸一样薄的电脑,一台给了陈酿,陈酿翻开,电脑自动延展开来,扫描识别了陈酿的身份,弹出了公共用户界面。陈酿点到全息操控,电脑投射出全息影像,却不是用来操作的,全息操作技术虽然成熟,但是师兄给陈酿的这个本子明显不是用来办公而是用来打游戏的,所以一切触控都是实体,避免了全息没有手感模拟的缺点。陈酿转头看了看师兄手里那个笔记本,果然那台才是办公用笔记本。
师兄递给陈酿一支手写笔,知道陈酿要问什么,先开口说:“那是之前买的游戏本,配置比我手里这台高多了,现在没啥用了但是反正轻我都一起带着。”陈酿有点激动了起来,暗搓搓坐着把椅子一点一点挪到师兄身边来,侧到师兄的耳边问:“里面有资源没有?”师兄也侧过来对着陈酿耳朵要说什么一样,陈酿赶紧侧耳贴近师兄的嘴,师兄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吸的气一股全喷在陈酿耳朵里。
“干嘛干嘛!痒死了!”陈酿和猫一样马上弓起背后缩回去,用手揉搓了好一阵耳朵。
“有也不会给你玩的,这几年查得太严了,你知道我这个电脑里面的东西多值钱吗?做白日梦呢,你玩玩老游戏差不多了,自制力太差了,笔给你了,别他妈总打扰我。”
陈酿老老实实写了会,但是没多久就又坐在椅子上不安分起来,抓耳挠腮地想引起师兄注意。
“干嘛?你要说什么一次性说完,赶紧的。”
“就是……丢的文物到底是什么啊?”
“没清点出来,我现在手里这些就是之前藏经阁里的扫描本,我负责比对这个。不过听说王健在之前翻修的时候,把新物充当古物换了很多东西出去,寺里不是有个星象图藻井吗?里面每颗星都是宝石,文物修复的时候王健给那些宝石换了个遍。现在头顶的都是人造的,是仿品,你别说我今天去看了,仿得特别高级,人人都在说王健肯定有个一两个好帮手才能成事,我之前看王健那孤拐样子也不像家里多有人脉,这种货大多也不是他自己就能搞到的。出了这事,恶心做文物保护的,也恶心大众,以前就很多国宝流落海外了,这都几几年了还这样,怎么说查出来都是大案。王健只是一个环节而已,牵涉到后面的走私链就是缉私局的事情了,大家都只能配合调查。”
“那文物流去哪有大概方向了吗?那个李玉婷也是嫌疑人吧?”
“李玉婷倒是没什么嫌疑,因为他就没和王健接触过几次,现在只是说停职查办,要翻身也难,毕竟现在舆论都是指向政府不作为,连眼皮子底下的景区里的文物都保护不了,责任人就这一个用处,只不过被拿来开舆论的刀而已。估摸着马上就要戴罪辞职,省得拖下去还影响三代政审。文物流向还有哪?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流到月城的都管不了,但是还在路上的就能管,就是看效率了,这些都不关我们事。”师兄沉默了会,面上一副纠结的样子,陈酿知道他有些事情也不好说出口,师兄有些圆润的脖颈上喉结用力地上下起伏了一下,把要吞下去的话又运上来了:
“你没觉得,每次日月关系没那么紧张了,就总会出事吗?就像是有只手,推着两个国家走,也有点像被海浪推着,去向哪里自己只能稍微调整,其实大方向都是海浪定的。开放移民后过了二十年就出现结私党暴动,移民被迫全面禁止,还出了身份烙印这种被人文历史学家唾弃的政治手段;虚拟商务交易发达了,又出现了个得马恩哲学奖的刘新旧博士发了篇《虚拟与现实的裂隙》,虚拟世界服务器被全面封锁;实体经济进出口开放繁荣了就出文物走私事件。好像就是有谁要日月对立,越对立越好,可是有谁有这么大手腕?”
“你说的这几个事,前两个都是出了政策全面禁止了,现在文物走私也不会对两国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吧,只是有个别人士利欲熏心,和前几个性质有区别啊。”
师兄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陈酿耐心地等着师兄思索,他知道师兄这次一定会开口,甚至隐约猜到了师兄要说什么,果然——
“导火索。”
又是一整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心里都在想一件事,大事都是由小事引起来的,暴动也不是一开始就发展成为大规模的智械主义革命,而是沉寂与蓄积了二十年开放移民的时间,最早的苗头甚至能指向一个叫做杰克布的老年移民者。
而《虚拟与现实的裂隙》则是刘新旧多年沉寂研究后的理论成果,如果要说引子,大概是百年来游戏的盛行与游戏平台令人难以置信的快速发展转换。
其实例子陈酿心里都能举出更多,光是被称之为“暴动”的智械主义革命,也是方方面面的发展结果,从改造人溢出医学范畴,衍生到如今的人体改造科概念,其实就应当有人料想到暴动来临的一天了。这些都是作为陈酿自己根本不需要去考虑的问题,但师兄提起来,他却快速的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最后只留下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是导火索,那后面会发生什么呢?”陈酿问出口,师兄明显也想到了,对于这件事这个方向的思考最终留存下来的问题只会有这一个,彼此都知道朝着这个问题继续走,对于他们这种无名无姓者带来的只有无尽的惶恐不安。
揣测历史的发展方向对于人类来说总是未知而又恐惧,就算是人类自己的历史也是如此。如果当初智械主义革命胜利了,如今收门票的说不定就是智械而不是一具肉身的陈酿,想想佛祖普渡众生,黄泉路上掺和进智械倒是有了几分违和感满分的赛博感。
两人都没说话了,陈酿回过神老老实实写起了陈情,想想其实如果“暴动”胜利了也好,至少这份陈情肯定免了。按道理来说无论是以后又会发生的暴动还是日后哪位哪位博士又发了篇论文,陈酿都只寒颤了一下,又抛诸脑后地开始觉得心里痒了,他觉得除去了这些令人恐惧的思考之外,走私文物这件事疑点还是很多,令人止不住地想知道更多的细节,而且他心中有个莫名的感觉,就是关于这件事,师兄肯定没和他说全。心里想着不清晰就动起了笔,列起了还有疑虑的点。一、李玉婷是不是当时在侧门听到的那个“第一责任人”?二、王健寺内担职供品管理员,怎么有会接触到翻修的事务?三、当时在侧门听到的谈话是否和文物走私有关?
写完第三个疑点,陈酿突然就回想起了当时听到谈话的重点,是因那“头柱香”引起的,貌似责任人骂王健,并不是因为走私文物的事情暴露了,而是因为香出问题了,所以才这么暴怒,当时陈酿还不懂为什么这柱香这么重要,虽然现在依旧不懂。那么引到第一个疑问,这个责任人很有可能根本就不是李玉婷。
现在就只剩下第二点……按照安排来说,负责翻修的肯定是文化局领头,竞标下派到哪个建筑公司手里,再让几个高校的教授和佛协的人一起研讨安排,再细放到寺里划归任务。王健没考上佛硕,不可能参与安排翻修的事,只有可能在哪个学术大头的手底下工作,说不定面上还要带着讨好、奉承,给自己佛硕复试铺路,如果说王健只是顺走了一个地方的文物,陈酿能够相信他在自己的小片区动了手脚,比如星象图藻井,但弘福寺占地一整个山头,要偷天换日数十件,甚至师兄还在清点藏经阁,证明整个寺内文物都要严加清点,难道王健的手脚通了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