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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盟主 不是有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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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
段斐容站在台下,见季墨望自己,只一笑,便低头领着风邻雪隐入了人群之中。
慢慢挤到人群之外,段斐容低头向风邻雪笑道:“不要看了么?”
风邻雪戴着一张人皮面具,脸上丝毫看不出表情,却只有一双点漆一般的幽黑眸子闪闪发亮。他并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不用了。”
段斐容一笑:“接下来是你二叔和人比试,你不好奇?”
“没什么可好奇的。”风邻雪抬起头来看了段斐容一眼,又低下头道:“我见过二叔的武功。没有人赢得了他。”
“哦?”段斐容笑望他道:“你怎么知道?”
“……他带我从云支逃出来时,一个人打败了暗部十八侍。”风邻雪声音虽轻,却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父王告诉过我,如果有人能赢得了暗部十八侍,那人便是天下第一。”
“……那你方才是想看什么?”段斐容不禁有些奇怪:“你让我带你来这武林大会,我还以为你是想看季墨抢盟主的。”
“……段叔叔。”风邻雪却并未回答他话,抬起头来望着他道:“为什么他肯帮你抢这个‘盟主’?”
“……自然是为了你。”段斐容一笑,说道:“他在你的事上有求于我,只能听我的了。”
风邻雪看他良久,忽然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
“好了。”二人沉默良久,段斐容开口笑道:“看也看过了,该干正事去了。”
季墨在台上望见段斐容,却见段斐容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转身走了。
他心中忽然有些莫名的感觉。
从自己十三岁开始,一直到师父死的二十三岁,整整十年,二人几乎朝夕相对,从未分开过。而自己二十三岁上,当年十九岁的段斐容反出师门,两个月后师父燕陵山病死,门主由大师兄尘延庭继承,而自己则独自一人离开北麓山闯荡江湖。
这五年间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做,只是兴之所至,四处闯荡;除了和风欲言结拜、带着他的独子风邻雪逃出内乱的云支国之外,这五年中的记忆竟似是一片空白。
而同样是短短的五年,段斐容则在大商和云支连绵不断的战争中立下赫赫军功,竟已擢至川北三省督军。
季墨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自己平时虽居无定所,却和段斐容始终以飞鸽传信。他并不如段斐容善于文采,常常面对着一张白纸不知写些什么好,最后却总能鬼迷心窍似的挤出几行字来,无非青滦河竟结了冰,或是北麓山的大雁又飞回了之类。而段斐容则也每去必回,龙飞凤舞般的草书,也只说些“前月又停饷了还好盐道上还有银子可以补漏”、“明日要叫厨子做碟辣子鸡”之类的废话,而若季墨不来书,段斐容也绝不会主动写信给他。
活到二十八岁上,季墨有时回顾自己一生,真觉自己不知在活些什么——他从来没有看懂过段斐容,从十三岁起,他就不知这个小自己整整四岁的师弟在想什么、要什么、求什么。而到二十八岁,他明知段斐容在哪儿,但他却从不知段斐容在那个地方究竟在做些什么。他看到段斐容眼中的恨时,只知道他在恨;可当段斐容嘴角勾着笑时,他甚至不知眼前这个人究竟是否真的在笑。
有时他是真的想,他只是希望自己这个师弟能不要想、不要藏这么多的事——做官有什么好的,爱也好恨也好,又有什么意义——可他也知道,自己从不曾有过那个能力去改变任何段斐容的想法。
季墨持着长勾折戟站在台上,只默默看着段斐容离去的方向。他一时不知为何心中十分焦躁,四下环顾,却见一名身着天青色道袍的长须道人走上台来。
他见那道人须发花白,缓缓从跟在他身边的小道童手中剑鞘中曳出一柄长剑——那长剑一出鞘便是寒光一现,剑身却是悠悠的琥珀色,剑身在日光下竟似古潭的潭水般流光闪烁。那道人手轻轻一振,剑身悠然长鸣,竟似龙吟之声。
门空一见那道人上场,便道:“蜀山剑派‘飞羽剑仙’张亢羽张道长。”
那张亢羽走至台上,看了季墨一眼,缓缓开言:“老道上来,并非为了这个武林盟主——老道这场若是输了,蜀山剑派便公推季老师为这个盟主。”季墨淡然一笑,说道:“取笑了。”
张亢羽也不谦虚,点点头道:“我蜀山已输一阵,我若是赢了,却也不想腆着老脸当这个盟主。有志者为之,我只是来和季老师切磋切磋。”
他言下之意极为明白,方才他的亲传弟子输在昆仑派的弟子手中,本来蜀山昆仑两大剑宗之间从掌门到小辈便是经常互相切磋,他也并不吃惊;可雷若飞输给了岚荫,却并不是输在了功夫上;他此刻上来,说得好听是切磋,说得难听,却是为了两大剑宗教训季墨——甚或是要打燕洛门的脸来了。
季墨心中烦躁,也懒得客套,只轻轻一揖道:“指教。”手中长勾一抬,那张亢羽身形一晃,竟已至他的眼前!
刹时一阵长声,张亢羽竟已刺出几十剑。他虽年事已高,出手却毫不见迟缓,反而更增狠辣。那张亢羽身形极快,倏忽间已绕至他身后,季墨也不回头,手臂一绕至身后,一时又是一阵极长的长声,随即张亢羽便又飞身而去——雷若飞与秦羽虚一阵的情形竟第二次在这练武场上重现,但此次底下坐着的除了寥寥数人,几乎无人能看得出二人的动作,张亢羽快得竟似从场上消失了一般,只在长剑与季墨长勾短戟相交之时,方可见一团天青色的影子出现在季墨身前,却也都只是一闪而过。
场下看得懂的名家都如欣赏一出极妙的戏一般凝神注视如痴如醉,而剩下的人则都是瞠目结舌话也说不出来,一时场下极为安静。
那张亢羽和他打了半晌,却堪堪只是个平手,心中便不禁焦急——季墨几乎只作守势,所有动作只是挡住他的回击,忍不住便冷笑道:“只守不攻,季老师有胆识。”他动作丝毫不减,语调却丝毫不起波澜,内息显是已臻化境。
季墨听他出言讥讽,却只一笑,眼见他又转至身前,只用长勾一挡。张亢羽见他胸口大开,心中一喜,挺剑而入,却忽觉剑上一滞,那长勾早已黏在剑身之上,随即一整柄长剑上竟凝出了如鱼骨一般长长短短的冰柱!
张亢羽一惊,忙催动内息,却觉从手上传来阵阵刺骨寒意,而那剑身则越来越重,他额头霎时便沁出汗来,季墨却只是淡然而笑,手中力道却丝毫不减,那长勾压着剑身缓缓向地下而去,冰柱在地上缓缓压碎,张亢羽执着剑的手也一点点低垂下去,竟要跪到地上!
场上一时大哗,却听一声低喝“欺人太甚”,只见另一名黄衣老者跃上台来,手中却是一柄玄色软剑,竟是昆仑派掌门、号称“天下第一剑”的罗穆涂。门空一惊,方想上去阻止,却觉袖口一紧,只见却是落因拉住了他。他再回头,只见罗穆涂长剑已送至季墨身后,季墨这手却并未放开张亢羽的长剑,只微一侧身,另一手短戟已与罗穆涂长剑相交,刹时罗穆涂长袖鼓得如一个大球一般。他断喝一声,猛地发力,季墨只觉手上一股极大的内息袭来,却是一笑,扯着张亢羽长剑向罗穆涂一送,那张亢羽被他扯得向前踉跄数步,便要撞上罗穆涂身上。那罗穆涂一惊,撤了内力便要后退,却忽觉全身一寒,内息一时大乱,再顾不得什么,放了剑“腾、腾、腾”退了数步,摇晃一下,随即竟坐倒在了地上!
季墨看着他一笑,随即放开了张亢羽的长剑。却见张亢羽拄着剑喘息良久,忽得吐出一口鲜血!
一时间场上场下万籁无声,所有人都已看得傻了。
季墨扫视场下一圈,缓缓道:“还有想上来的么?”他音调虽低,此刻在委顿在地的两大剑宗之前说出此语,听在众人耳中,却竟带些骇人的寒意。
一时场上只闻寒风飒飒之声,场下之人面面相觑,无一人作声。
过得良久,门空这才反应过来,忙忙走上台去,说道:“蜀山剑派张亢羽道长、昆仑派罗穆涂老师概为违规,这场燕洛门季墨老师胜。”他话音一落,蜀山和昆仑的后辈弟子几十名一拥而上,扶了两名师尊下场休息。
门空眼见走下场去的张亢羽和罗穆涂均是脸色灰败神情凄惨,心中忍不住长叹一声,却知若非季墨手上有真功夫,此刻他的下场必还不如这两人。他轻咳一声,向场下道:“可有英雄还欲挑战季老师的?”
良久,无人应声。
门空早已料到,便道:“既如此,诸位便是同意了季墨老师做这盟主?”他四下看去,众人也不知是为季墨露的一手功夫吓着了还是如何,却也无人应答。
他愣了半晌,颇有些尴尬,方看季墨时,却忽闻一个怪声从场外传来:“且慢。”
门空一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见鼎螭台之外,远远行来一队红衣马队,为首之人骑在一匹火红色高头宝马身上,那马队的马匹上都缀着金色小铃,一路行来,叮叮当当之声不绝,煞是好听。
走得近了,只见那一对人中有二十五人,为首的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做工却不似中土衣饰,那袍上以红线缠着金线绣满各式星宿图案,头顶一个高高玄冠,也是绣着星宿图案。他身后随着的二十四人有男有女,均是身着火红衣裳,头顶扎着两个丫髻,看去极为怪异。
一众武林中人从无人见过如此阵仗,不禁便都窃窃私语起来。
门空一怔,开言道:“请问这位英雄是?”
那为首之人翻着两眼朝天,只哼了一声,却不说话。他身后一名青年女子排众而出,说道:“咱们是天演教天尊座下五部众火部教徒。”
她此语一出,不但场上的季墨和门空都是一怔,全场武林人士立时一阵大哗。
这场武林大会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针对天演教,没想到正主儿居然有胆量直接上门踢场子。
季墨望着那领头之人,笑道:“听说天演教天尊座下共分五部,风雷水火土,每部均有一名尊者,这位想必就是火尊者了?”
那领头之人听他此语一出忍不住一怔,低下头来看了看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要当盟主,自然要知道当上以后要对付的人是谁。”季墨一笑:“况且你们广收教众,教内情形又不是秘密。”
“你。”那个火尊者有些赞赏地看着季墨,问道:“你叫什么?”语气却毫不客气。
季墨一笑,也不生气,说道:“燕洛门季墨。”
“你是下一任盟主?”那火尊者皱眉问。
季墨一愣,笑道:“大概。”
“这名字不好。”那火尊者低头沉思一阵,望向他一脸遗憾地摇摇头:“不是有福的名字,浪迹江湖则可,你若当了武林盟主,恐怕要糟糕。”
季墨一怔,心道我倒是想就浪迹江湖来着,就怕不当这盟主被我师弟给剐了更加没福。口中只道:“我们武林中人,过的是刀口上舐血的日子,谁能自称有福?要不然我改名‘季有福’,是否便能福星高照?”底下便是一片哄笑。
那火尊者却是一愣,望着他摇摇头:“更是不好——你不信命、不敬畏可敬畏之事,怕是先天星宫排列便不好,改名也是无用。”
季墨看他神色诚恳,不禁一扫胸中莫名的烦闷,一时大乐,刚想加意戏弄,却听门空在身后似无心地轻咳一声,只得一叹,说道:“尊驾今日来此地是为何事?”
那火尊者听他一下子切入正题,便也不再罗嗦,点头道:“我听说你们在选盟主?”
季墨一愣,笑道:“贵教莫非也有意?”
那火尊者颇为讶异地望他良久,忽得摇头道:“可怜世人,陷在‘名利’二字之中不能自拔,连一流高手竟也不能免俗。”他顿了一顿,诚恳地道:“我天演教是为了匡持天道而来的,区区武林盟主,我们不会跟你们争执的,你们放心好了。”
季墨又是一愣,回头看看门空,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便回头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火尊者一叹,说道:“天尊让我来试试你,看你有没有资格做盟主的。”季墨尚未反应过来,忽见一条蓝色的奇异火线从那火尊者手心升起,随即向他飞快飞来!
季墨却是毫不惊惶,随手捡起罗穆涂落在地上的长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尖轻轻一颤,那火苗疏忽而至,竟被他截在了剑尖上!
“好眼力!”那火苗底下原有极微小的助燃之物,一般人却极难看出,看去便似只有一团鬼火。此刻季墨用剑尖点住的便是那物。他仅在眨眼的工夫便能看出来,那火尊者忍不住称赞起来。
此时他对上的是已被人视为公敌的天演教,众武林中人不论是之前畏的也好厌的也罢,此刻却不自觉站在了他一边。鼎螭台边一时欢声雷动,季墨也不动,只是用剑点着那一点火苗,笑吟吟望着那火尊者。却见他只是长叹一声,忽地蹂身而至!
季墨胸有成竹,随手引着剑在空中虚划一圈,便见那火尊者已至他身前。他将长剑一送,剑尖已抵在那火尊者眼前。那火尊者却似不惧,断喝一声,右手双指剑尖,便见那火焰一下子暴涨了起来,便烧到季墨面前!
季墨忍不住一惊,全身内息激起,霎时间一道冰柱从火焰中整个裹住了长剑,那火焰一下子便停了下来,随即便缓缓熄灭。
季墨一惊之下便有些恼怒,望着剑尖上滴落的水珠陡的逼起内息,那火尊者只觉浑身一阵寒意,一看那水滴竟在落地之前便又结成冰粒,再一低头只见季墨脚边土地竟都凝成了一层冰层,心知不好,忙向后跃去。他退一步季墨进一步,冰层飞快向他所站的地面袭去。疏忽间二人一进一退已走了十余步,那火尊者已将退至人群之中,身后不知是何门派的弟子们见他们往这方向而来顿时一片大乱,谁都挤不开谁。那火尊者见退无可退,只得站住,猛地从袖中弹出一片黑粉,催动掌心内力,那便轰然燃烧起来,火势极为猛烈,艳红的火光似要燃到天上似的。季墨只是冷笑一声,将剑尖指地,一条冰柱从那剑尖飞快划至那火焰,随即竟在火焰上形成了一座一人来高的冰山,那团红色的火焰被包裹在冰山中还在熊熊燃烧,竟如血红的花朵随风摇曳一般,看去无比诡异。
那火尊者已是大惊失色,季墨缓缓踏了过去,用手指轻轻在那冰山上一弹,刹时间那包裹着火焰的冰山便轰然塌落,那火焰也一下子被塌下的冰山熄灭。
“试够了没有?”季墨剑尖指地,冷哼一声,睨视着那火尊者:“还用不用再试?”
一时间,整个鼎螭台边只听得见风声和冰层轻轻碎裂的声音。
却见那火尊者先是惊惧的神情忽地变成欣慰,随即便单膝跪到季墨眼前!
季墨一怔,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火尊者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双手递给季墨,说道:“天尊让我来和盟主交代槛声大师的事的,想请盟主和落因大师私下谈,其中涉及许多我教内部秘密,不方便在众人面前说……”
底下众武林人士听他此语,便不满起哄。季墨低头打开纸片,看到后却忍不住一窘,一句“有什么事光明正大地说又何妨”刚到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回头看看落因,只见他诡秘地望着自己一笑,又对着那火尊者微微点了点头。季墨极为无奈,只得干笑一声道:“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