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消亡笔录》动感小辛

2、第 2 章

　　看着明亮的那半边天，还不断有人踏上黄泉路，眼里充满惊慌失措和无能为力，他们不情不愿地喝下浓稠的孟婆汤，在彻底离开人间的最后一秒感慨无力回天，然后走过奈何桥，带着空白的回忆和全新的灵魂继续下一世。

　　穆沉感到深深的讽刺和羡慕，对自己无法转世的事实感到悲哀。

　　突然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覆在头顶上，郁蔑轻声道：“不要难过，兴许下一世还不如在地府来得舒坦呢。”

　　穆沉偏开脑袋，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清澈的眸子里已然没有了悲伤，“那你呢，谁安慰过你？看得这么开。”

　　郁蔑也勾起嘴角，自嘲道：“哪儿有人开导过我啊，阎王当时说我不得民心，遭人唾弃，没人收尸，就把我收到地府给他卖力了。”

　　仔细斟酌着他的话，穆沉玩味地打量了他一遍，“看来，你生前似乎是个君王？”

　　狭长的眼眸颤了颤，郁蔑微微偏过脑袋，“君王又怎样，虽然我不记得是怎么治理国家了，但我清楚，朝政上勾心斗角，治好了天下说不定要被奸臣所害，打下的江山社稷最后全进了别人的荷包，既然我是个昏君，起码当朝那些年自己过得舒坦。”

　　穆沉佩服他的豁达，不禁朝他拱了拱手，也忍不住反驳道：“此言差矣，君王所承之任不仅是打江山拓版图，更重要的是收民心集民意，让所有人都信服你了，朝政自然不会如此复杂。”

　　郁蔑轻笑，在他额头上点了两下，“太单纯，人不是自己善良就无他人加害的，不是人人都善良，也绝非人人都喜欢善良的人。”

　　扶着自己的额头，穆沉细细斟酌着他的一字一句，半晌，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地府也没人会勾心斗角。”

　　郁蔑一把揽着他往奈何桥走，“别想那么多，来活儿了。”

　　“哎，什么意思？”穆沉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赶不上他的大步子，又被肩上的力气带着往前拉，一路小跑都有些吃力。

　　“给阎王卖力啊，小死神。”郁蔑满不在乎道，一心带着他往回走。

　　一旁的人眉毛皱成了一团：“什么死神啊？你好歹说清楚。”

　　郁蔑脚步不停，漫不经心道：“无法转世的亡魂长时间待在地府会消散，但是如果帮阎王效力呢，能一直维持苟活的时间，没准还能积阴德成功转世，为了生存，我留了下来，你也留了下来。”

　　这次换穆沉没忍住笑出声来：“所以你刚才在冥王殿里笑是因为这个？”

　　“我那是笑阎王。”

　　两人相视，皆忍俊不禁。穆沉一手掩口，嘴角挂着笑，却没笑到心里去，“那我们要做些什么？”

　　郁蔑将嘴里的草吐掉，接过他的手掌十指扣起来，在穆沉疑惑地问他这是在做何时，手心顿时出现一股陌生的力量，郁蔑慢慢将他放开，捏着他的手腕像带他来时一样凭空变出了漩涡，挑眉道，“会了吗？”

　　不等穆沉作答，拉着人就走进漩涡里，数步后回到阳间。郁蔑定睛，锁定了不远处四处张望的女人，轻声对旁边的人说道：“给亡魂领路，把她带过来，就算完成任务。”

　　穆沉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女人迷茫地四处张望着，脸上带了些慌张的神情。盖上斗篷的帽子，低低地传出一声，“明白。”

　　女人在寂静的边缘几近崩溃，直到看见一旁的两人，神色张皇地抓住穆沉的手臂：“救救我…他们把我抓起来了…要杀我…”

　　郁蔑朝他抛了个眼色，女人也朝他看过去，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一阵，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何人？”

　　轻呼了一口气，温润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接你的。”

　　女人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双露出的清澈眼眸，不自觉颤抖着质问：“去…去哪里…”

　　穆沉平静的眸子让人莫名一阵心安，女人迅速加快的心跳出卖了她的紧张，耳边传来不咸不淡的声音：“地府。”

　　女人脸上的惊恐慢慢褪去，几乎是一瞬间转变为难以置信，紧接着化为愤怒，“我不去！我才没有死，你们休想骗我！”

　　咆哮的声音里充斥着掩盖不住的绝望，甚至透出了哭腔，女人的眼眶里闪起了不显眼的泪珠。她推开穆沉，不信邪地四处寻找呼唤着，企图得到人声回应。

　　郁蔑远远地朝他挑了挑眉，“需要帮忙吗？”

　　穆沉低下眉眼叹了口气，摇头。

　　“姑娘，接受现实吧，我们会带你去地府重新投胎。”穆沉的劝诫丝毫不起作用，女人寻找无果，坐在地上大声嚎哭起来。

　　“不行啊，小死神。”郁蔑调侃着走到他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沉为难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办？”

　　郁蔑给他投了一个“放心”的眼神，坐到女人身边，安慰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姑娘，你可还记得为什么来到这里，以及见过哪些人？”

　　女人泪迹未干，却意外地抬起脑袋，哽咽道：“我…我被山匪绑过来的，他们迷晕了我…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郁蔑若有所思，穆沉蹲在女人面前，“姑娘，我想，有个人可以帮你，不过你得先和我们走。”

　　“我…我不要…”女人紧咬着嘴唇，拼命摇头，“我不能死。”

　　不好直接说出真相，穆沉抬起手指向一处，缓缓开口道：“姑娘，去哪儿看看吧，看过了再考虑，要不要跟我们走。”

　　女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起眼隐约看见地上蜷缩着一团不知名物体，女人走近看清楚后明显怔住，眼眶中直直地流下一行清泪。

　　穆沉不动声色地走到她身边，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命运不可扭转，姑娘。”

　　许久，女人抬起脑袋，哽咽难言，似乎下了巨大的决心，“好…我和你们走…”

　　郁蔑朝他肯定地点点头，将女人带进漩涡中，穆沉紧接着跟上。一路上三个身影显得分外失落，看出女人脸上的犹豫，穆沉轻声道：“姑娘，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们说说，说出来也会好受一些。”

　　女人眼里已经没有了光彩，圆润的杏眼红肿着对上了男子清澈的眸子，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小女子名唤宋繁霜，生于市井平常人家，半月前与情郎订下婚约，不幸被山匪绑走，然后…就见到你们了…”

　　穆沉眼眸颤动，深深的同情堆积在嘴边，凝不成一句话。

　　“姑娘，有情人终成眷属，你愿意等他吗？”郁蔑及时救场。

　　宋繁霜眼前一亮，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当然愿意！”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奈何桥边，孟婆眯起眼睛见到来客，忙盛好一碗汤摆在桌上。郁蔑的手心里多出一道暗紫色的光，引得几人齐齐看过来。

　　光点在宋繁霜眉心亮起，郁蔑声线低沉：“沉入忘川河底，两千年后，方可与他一同转世。”

　　不光是宋繁霜，穆沉也忍不住皱起眉，却看见了郁蔑眼中肯定的神色。

　　宋繁霜耳边回荡着他方才的话术，不忍地低下眉眼，片刻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穆沉不知为何松下一口气，宋繁霜眉心的光点越来越亮，抽离出丝丝缕缕的回忆，下一秒，女人浮起身沉入忘川河底，沉睡过去，魂魄凝结为晶，凄美地点缀在彼岸花上。

　　仔细看，满岸边的彼岸花都是人鬼情未了的后憾。

　　郁蔑回头刚好对上某人出神的面容，顺手拦住了他的肩膀，“结束了，歇一会儿。”

　　怔怔地被带到一处空地坐下，穆沉看着不远处的彼岸花丛，不禁心生感慨：“地府也有很多遗憾。”

　　他的眼里充斥着惋惜，呆呆地盯着忘川河，“我不记得什么了，不然，我兴许也会成为其中一朵。”

　　“为什么？”郁蔑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浓郁的伤感苦情。

　　“我依稀记得，我有要等的人，虽然有可能是错觉…”穆沉撑起嘴角苦笑，“若真的有选择，我会等他。”

　　郁蔑拍了拍他的脑袋，“选择了就不要后悔，没有退路。”

　　“嗯。”穆沉这一句应得干净利落，似乎方才的情感宣泄是一时错觉。

　　穆沉没有说，他的记忆有根，除了两遍尚还存活，随着在地府停留的时间越长记起的越多，他拼命回想着，想证明自己等了那么久的人，是否也在地府等自己。

　　郁蔑看不懂他眼中的深沉，只能陪着他坐在原处。无限的沉默里，郁蔑突然想听见他的心声，因为这样他们一人独哀，一人只能听懂沉默的空洞，这样不好。

　　不远处的仙鹤不断向西归去，黄泉路上从未缺过亡魂。郁蔑吐掉草根，柔声道：“该去干活了。”

　　穆沉坐在原地，像失去了听觉一般，直到郁蔑差点忍不住叫他第二次，这才缓缓起身，搭着郁蔑的肩膀离去。

　　地府，好像也不过是另一个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