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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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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入夜,这厢天色恰恰也是将暗要暗的味道。
这半月来我在日日在“梵间”街上晃荡,满城皆是梅花香气,我颇是欢喜,很有一番四处皆是自家人的亲切感,这些时日,我与妖怪们在赌坊赌过几把银钱,酒廊行过些番酒令,但发现此处的妖都是颇为温和良善,形容也是恰似凡人,心里有几番主意想要跟天后商讨商讨,这妖城的主上将妖怪都讯成了家畜似的懂礼教知人情,实是没有剿灭的必要。
我也听那些个妖怪议起过那位主上,才知道这满城满街的梅花竟是他一颗颗亲手种上去的,心里又是慨叹,瞧这作为形容,应当也是个风雅的人物。
此时恰是晚膳,我一个人坐在房里,窗子格格进不得几许光,衬不出桌上那几道美味琼瑶的色香,我便有些许食不知味。方是捏出一团火光来在手上把玩。
这一捏方在闪闪烁烁的火光里捏出一道身形。
咨陌身上着了套暗青色的袍子,正举着一柄未点的蜡烛,向我走过来。我睁了睁眼睛越发觉得他这厢形容高深莫测了些。
我将指上的火光捏得盛了些,却是将他那张脸照得个真切,遂吓得两肩抖了抖。
他将烛蕊凑近燃了起来,蜡烛燃得房子里有些酸溜溜风月之气很足的香味。
就着这模模糊糊的灯光,他似是有些不确定的问:“你望我这张脸还没习惯?”
我有些晕,遂是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子,起身给他倒了杯茶:“白天已经惯了,晚上看怕是还要练上两回。”
他坐在床沿上,慎重道:“那以后晚上我便都过来多呆些时辰,可好?”
我手上托着得一盏茶连同我的身体一齐颤了颤:“怎敢这么劳烦你,唔,你身体不好,跑多了趟数怕是要累着的。”
他接过茶盏,眼里转着浑浑润润的笑意:“琼主子的意思莫不是要一个晚上看个够,也好,那今晚我便陪同你,呃,睡或是坐上一夜都是没有问题的。”
我打了个哆嗦:“我与你交情按说是极好的,你一番好意要同我睡上一睡我是断然不会嫌弃你的,只是,呃,我虽是朵梅花但毕竟是个女子,还是有些伤了神仙风化,你定是悟得通这番道理的。”
他一番沉思状,似是果真在悟的模样。
我垂头望着他被青色袍子衬得越加苍白秀气的手指,握着我递给他的那厢茶盏,越发显得一双手丰神俊朗,是一双好手啊,看着倒是让我觉得有几分亲切之感。遂是伸手过去托了托。
触感冰凉,他将我望着,道:“你觉不觉得有些晕?”
烛火的香味不大真切迷迷蒙蒙糊了眼,我抚了抚额头:“怎生你一说,似是真的有些晕了。”
昏暗的灯火里,我只见得他浅浅的泯了口茶。
迷糊间,猛然,我只听得窗户噼里啪啦灰尘扑扑的塌了下来,有一方飞过来的法器直直的拂过来把那方烛火灭了。我勉力定定神,月亮兄清冷的光芒一普照,我方看清是两方打斗的人影。
七叶还有,饶歌。
那厢烛火里不知道是谁下的迷药此时竟是被眼前的人惊得清醒了大多半,饶歌的身形舞着一把剑白哗哗的仙气罩着甚是凌厉,两方这番法斗得甚是高深莫测。
我有些晕眩,闭了闭眼,只听得饶歌喊了声:“纷琼。”音色是沉甸甸的急切。
我少说也有个千把年的修为,只感觉后脑有些凉意,情急之时已是分不大清,瞬是挽了一掌向脑后砸了过去,只听得一声闷吭,一根银针斜插落在床褥子上,咨陌的身形往后一倒,滑了出去,在褥子上拉出一串口子,丝昂破碎的声音冰冷坚硬的将空气颇开,带出一大串磨碎的白雪似得锦棉四散开来,他的身体直直的撞到墙上,滑了下来跌在褥子上。
我晕眩间有些应不过来现下的状况,明明一掌拍过去是有人要暗算我,怎生,怎生把咨陌拍了出去。
我望着床褥上那根银针。
心口有些什么正在轰轰然塌得乱七八糟,我不敢细想。
有散开的棉絮飘在他青色的袍子上,他撑在褥子上那双我方才还触过的手在烛光里是那般温柔的形色。
他那样身体,再想到我那一掌,心里瞬时凉了半截,我摇摇晃晃的想要过去扶他,只见饶歌闪身挡在我身前将将将欲倒的我扶住,把剑一挽,指着咨陌。我晕晕呼呼望向他刀雕似的侧脸,有些想要泪眼滂沱。他极紧张的抱住我:“纷琼,不要过去,他将是要害你的。”
*这样靠在他怀里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我闭了闭眼睛,鼻间仿佛还是阿华宫时时散香的檀木渡到了他身上那方熟悉的味道,彼时年少,总喜欢捉着他的袍角往脸上捂,他次次佯装无奈,眼底却是澄澄一片欢喜。
但凡不可避免,最后定格在脑海里的,是我瑶池那场铺天盖地惊动九州八荒的大火。
我神思恍惚却是明明白白恶狠狠的一把将他推开:“我但凡如何又是同你有甚么关系。”
这一推,失了借力,我往后连退得几步撞着桌椅一片混混乱乱噼里啪啦。
饶歌那双执剑的手似是有些抖了抖,他眼底青墨色的微光熄了熄:“纷琼,你,你怨我也是应该的,可如今你不让我救你你又哪里来的机会取我性命?”
我撑在桌前,冷笑一声只觉胸口越加闷痛:“我若杀你还要教你来成全,那又是报得哪门子的仇?”我咄咄逼人的又开口:“你现下这些作为不过是想抵消你心里残害了我瑶池千万生灵性命的内疚,又凭的甚么装得一副关切我致深的模样,你对我若有半点情爱,当年又怎么会那般对待我。”
他张了张口,定定的将我望着,那厢亘古绵长的一眼直穿得我心口翻江倒海铺天盖地的痛。
我别过头,却是真真切切毫无感触的模样填在脸上。只冷冷道了句:“你走吧。”
他过来执着我的手:“纷琼,我今日是定要带你一起走的。”
“呵。”有谁冷笑一声, “千军万马将要来了,你们一个也走不得了。”这厢冰冷毫无生气的声音,竟是咨陌。
七叶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侧,将他扶了起来,他墨色的长发垂了下来表情隐隐绰绰看不大真切。
我心里很是伤情,我现下极是悲痛,所以我缓住了所有动作将咨陌定定望着。
他似是在低低的笑,肩膀有些抖动,散出的声音竟是嘶哑的叫我心口揪了揪:“琼主子,你
现下定是在想,我为什么会要害你。”
他叹了口气,轻轻咳了咳:“不对,你是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要害你。所以,你急切的激他走。”
饶歌缓缓的唤了我一声:“纷琼。”
咨陌说的没有错,我四千年前那段情爱虽是恨他入骨,却是断不愿意他因我的缘故有了什么意外。
我虽是怀疑,但却着实念不通,咨陌,做什么要害我。
灵台越加不清明,饶歌过来将我扶着,心里遍生的寒意却是因为眼前身体羸弱,却时常与我浅淡谈笑尽力护我的那个人。
我凄然开口道:“你既然已经亲口这般的说,我再说不信,也显得脓包了些,你但是告诉我,是什么好处?你拿我换的是哪般好处?呵呵,指不定,我还能与你掂掂值与不值。”
言到最后,已经是不能自控,少许有些激动。
咨陌的眸光彻底暗了下去却是随着他扬起的笑复又凄清的亮了起来:“我被主上囚困了这么些年,他开出了条件,若是真能拿你能换得自由,你道值不值得?”
我已近是万分疲累,自嘲了句:“原是最初我玩笑猜得那番话应验得准了,真是,真是
恭喜你。”
饶歌似是有些忍到了大限,已近忍无可忍,单手环着我举剑斜斜的刺了过去,七叶护着咨陌闪身甩袖将他弹开了几步。
咨陌偏头咳了咳,七叶似是有些急切的要替他点穴,他拂开七叶的手朔的转身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桌上那根红烛,如初见时邪魅风流的朝我笑道:“这雕了云纹的蜡烛
漂亮吧,我那日随你到街上见你一直望着酒楼案台上的蜡烛,便顺手摸了根回来。”
我只是突然觉得平日里会含笑将我望着的他,隔得也并不远。
“我在这蜡烛里灌了些厉害的毒,一点就散,你现下是动不得半分法,七日醉,腐心伤肺,只留七日命,一过,便是肠穿肚烂而死。”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还是那般不偏不倚的笑着。可我只觉凄凉的味道有些浓重。
我纷琼活了四千年下来,场场皆输在情爱这一关,要说这般时日下来我与他毫无感情那是骗玉帝老子的,先前那段情爱赔上了我瑶池那么多条性命,这场只赔上我自己,算起来倒还是有些赚了。
七叶仰头望了望天,他绝美的脸上有些忍痛和怜惜:“你这又是何必呢。”这一席话对谁说,
已是分不大清楚。
此时,我却不明白该笑还是该哭。只是狠一咬牙将唇上咬出了个血洞,那厢疼痛瞬时让我混沌一片的灵台清明不少。单单旋出一双青玉钻便是架开了:“我纷琼今日是死也不会让你如愿,我自小就学不得佛陀,不会慈悲为怀,所以便是死我也要走。”
钻子似是觉出了我心中的悲戚,有些愤愤的嗡嗡作响,饶歌的声音急切:“纷琼,这厢毒是个厉害的毒,你莫要动法,我会护你出去。”
我冷然的笑了笑:“今日便是死了,也是我的造化,。”
我往前行得两步,七叶挥手一挡,我翻手一道青玉钻便破了过去,天上的光有些昏昏暗暗,月亮将我手上的青玉印得森光冷冷,饶歌也是闪身扑了过来,三人缠斗,这厢屋子似是也在随着法气抖动,只见七叶翻手一掌便要拍到饶歌胸口,我不知该怎生反应,可反应过来的时候,已是扑了过去,用胸口接了个正好。
这一厢法斗得甚是艰辛,似是终于有些停了下来,我隐约感到肺腑钝痛越加厉害,只感觉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一张口,却是淋淋沥沥的血泼泼洒洒的吐了出来。
我只觉满片满片的黑暗朝我灵台涌过来,朦胧的意象里我看得咨陌似是在饮茶,一杯接着一杯,有节律的丝毫不乱的,仿若天大的事也无法将他动摇的。
再然后的影像是他缓缓起身步到我面前,那双时常温温脉脉的眸子糊了一层墨似的幽深,里面闪动的却是我的脸目。
我听到他低缓暗哑的声音:“我何尝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你无非是不想连累了他,所以你才这样拼命,这又有什么难呐,我成全你,好不好?”
再来的,是浑然不知世事的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