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秋野，北方春茶》来点白茶

2、西涌客栈 沈楠歆秦笙

　　初夏，夜晚的海面被十数顶帐篷的光照得透亮，很久没有下雨了，空气又湿又闷。背包客们三五成群，海边的露营地总是拥有笑声和歌声。沈楠歆独自一人坐在远处的沙滩，这是她来临越的第一年，却数不清是在西涌的第几个周末。
　　只有在这里才能安静下来。只是天气不好，他们又围在篝火旁唱唱跳跳，心里就会烦躁。站起身拍拍沙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且随便走走吧。
　　沈楠歆生在滨市一个相当传统的家庭，父母的强压占据了记忆的大多数。滨市人恋家，这也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其实是负气离家的，父母“不小心”弄坏了自己省吃俭用买的吉他，他们对艺术生有偏见，还不如上个有盼头的班。
　　沈楠歆自毕业后情绪就一直很差，父母最近又催得越来越紧。压抑许久终于爆发，没有争吵，就这么平静地一个人来支教，两年时间应该足够自己想清楚去留了吧。
　　走在西涌的小镇里，沈楠歆踢踢路上的小石子。其实她不是一个听话的小孩，抽烟喝酒什么都会，不过是心里的那些洁癖在作祟，这样算下来，自己的人生好像只剩音乐在支撑。想得太久太多，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间小酒馆。
　　“鲸落？鲸鱼陨落？这名字真伤感，我喜欢！”
　　店内整体布置为深蓝，墙面有多处手绘鲸鱼，沈楠歆很喜欢这种风格，只是心里不禁会想那些有深海恐惧症的人的钱怕是赚不成喽！舞台也被做成了鲸状，店内的招牌鸡尾酒同名“鲸落”，杯子上都有一只白鲸。沈楠歆无语，真是爱得真深沉啊！
　　点了一壶红茶坐在角落，引来酒保略带鄙夷的目光。实话说在进来之前确实是想喝酒的，踏进这个门之后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都没了，刚才那股莫名的烦躁也消失了。周末的游客很多，这个酒吧却鲜有人知。
　　沈楠歆看着窗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一点点海岸线，墙下还有一排木椅被刷成纯白色，或许是为了过路行人舒缓疲惫吧。她开始有点羡慕，老板一定在过着他想要的生活吧。
　　指针缓缓走向零点，乐队也停止了演奏。都是些日常的民谣，沈楠歆这几年快听吐了，只是不会去要求些什么，毕竟这世界上谁又不是讨生活呢？
　　这场雨终究还是来了，雨水不断敲打玻璃，人们逐渐奔跑起来，海边的雨总带着风，今夜雨又下得大，卷着海浪上岸，还有扑面而来的海腥味。
　　沈楠歆一直都记得，那天夜里，他一步一步走近，背着吉他，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与匆忙躲雨的人们形成鲜明的对比。沈楠歆甚至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驼色绒衫，一条黑色破洞牛仔裤，白色鞋子即使走在瓢泼大雨里也没有被弄脏。在路灯的映衬下，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
　　他的一举一动都很好看，雨伞被仔细收在防水袋里，双脚还在门口的地毯上来回蹭了蹭。吉他包平放在桌子上，小心取出里面的吉他。
　　那是一把纯白色的吉他，除了琴弦部分全部镂空，灯光下还有银色的细闪。沈楠歆盯着它看，不由得想起自己那把吉他“悲惨的命运”。
　　……
　　“就个破乐器而已，谁知道它的弦这么脆啊，一动就断了，难不成你还让我们赔给你啊？”
　　“去考个什么事业单位多好，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都不是正常人干的事。早点找个对象，天天让我跟你妈操心，唉！”
　　“反正这块板也坏了，正好收收你的心思吧！”
　　……
　　一位短发女生从旋转楼梯的暗处下来，自顾去拿了一瓶酒坐在沈楠歆的前桌，是老板吗，她不太在意。
　　台上，灯光变幻，给那人周身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闭眼低头独自坐在高脚凳上，怀里抱着一把白色吉他，轻声低唱。
　　“帆船桅杆渐渐靠岸南垂小镇有我的童年……”
　　拨弦的手指修长，右手食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黑色素圈。琴声如流水般丝滑，没有任何多余的伴奏，一琴一人便足矣讲述这个故事。
　　白鲸轻声吟唱，靠近每一个人，或善良或邪恶的每一个人，白鲸无知无觉，它只是在用自己的一切去抚慰人类，用自己的歌声去治愈人类，多么凄美的故事。
　　“果然呐，流量明星在假唱，实力歌手在流浪。”
　　低头轻笑感叹这个世界真魔幻，没有内涵的口水歌火爆，抄袭成风，也是，需要什么实力呢，有资本就够了嘛。再度抬头时他已经结束了演唱，大半只手都缩在袖子里，对着吉他温柔地笑。
　　这个人一定很爱音乐吧，沈楠歆想。在他心里那不是一件死物，是并肩同行的伙伴，是soulmate。她就是觉得他这么想的，他肯定也会同意她这么说的，这是音乐的共鸣。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在这间只有三个人的小酒馆，沈楠歆瞧了瞧他，那双眼清冷淡漠，脸上还带着微笑，该怎么形容呢？
　　“神爱世人”
　　多年以后沈楠歆依旧这么说，那是一种看透世界的淡然，却爱着这世界的一切。在一个平凡的夜里，在“鲸落”酒吧里，他的歌声像是一阵清风吹进了沈楠歆的心里，吹散了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犹豫不决。
　　“哈喽！”
　　“啊你好”
　　沈楠歆回过神来，面前坐了一个很可爱的女生，穿着一条鲜红色的连衣裙，自信张扬。
　　“你好啊，我是这家小酒馆的‘馆长’，陈汐，他们都叫我西西，东西南北的西。外面这么大的雨你应该没有带伞吧，正好聊聊天。”
　　“沈楠歆，‘馆长’西西你好呀”
　　第一次听到有人介绍自己不是老板是“馆长”，沈楠歆忍不住笑了，她真可爱，长得可爱说话也可爱。陈汐并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否则有人说她可爱她一定会炸毛的。
　　“刚才我看你听得很认真，怎么样他唱得不错吧？《南音》，他自己写的，他每个周末都会带自己的新歌来，你可以常来，我咬咬牙算你半价！”
　　沈楠歆被陈汐的自来熟逗笑了，但提到音乐便会认真，她确实每周末都会来西涌的，“但是这样不会打扰你们两个吗？”
　　“什么打扰？”陈汐有点懵，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笑到趴在桌子上，“哈哈哈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是情侣吧哈哈哈！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啦，要真说有什么关系我还是他‘债主’呢！只是周末会留时间来给他练歌，他红了我就能升天了哈哈哈！”
　　沈楠歆看着这个口无遮拦的人又笑倒在桌子上，很是无语。不过她能放弃自己赚大钱的时间去培养音乐人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不单单是对朋友，也是对音乐的这份爱吧。
　　“好啦不说了，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回家。”
　　“你不是喝酒了吗？而且我住的不远，没关系的。”
　　沈楠歆可是亲眼看见她拿酒的，淋雨至少是安全的。
　　“我那么傻吗？这里面是饮料啦，我不能喝酒的，而且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说说话。哎呀走啦走啦！”

　　外面雨还在下，陈汐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都看不出是个年近30的大人了。
　　躺在民宿的房间里，沈楠歆知道了那个人叫秦笙，早几年发过几首歌都没激起什么水花，年前秦笙的经纪公司卷款跑路，茫茫维权路不知何时才能到尽头，再加上大环境的不乐观，这才来了临越，他最初的起点。陈汐说他自己说要退圈，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每周写一首新歌来唱，有的时候写得狗屁不通也要唱。
　　沈楠歆沉默，还能为了什么呢？为了心中的那些小火苗，是失望了，但还是不想放弃，和她当时多么像。如果不失望就不会报师范，如果放弃了就不会来临越。
　　生活总得继续，现在有了目标很好，但是通往目标的这条路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财力去建设。牛奶很香很有营养，但是没有面包做基础牛奶就会变成天方夜谭。

　　“恭喜你啊，又收获了一个小迷妹！”
　　“……后天我把demo发你，能成的话过两天就录了，这回我挺满意的。”
　　“哪回你不满意，哪回火了？”
　　“我是为了火才发的吗？我那是……”
　　“你是为了你的音乐态度，我都会背了。对了你那个小迷妹……又挂我电话，合着我就纯纯一工具人呗”
　　秦笙放下手机拿起吉他，深夜空荡的客厅里安静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