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胆扩写色戒》春野上

2、她与邝裕民 ————1

　　几年以后，被押往南郊石矿场的车里，王佳芝又回想起她第一次成功登台演女主角的游河夜。

　　1938年，广州失守。

　　岭大被迫搬迁至港，借着港大的校园复课。

　　王佳芝才大一，刚入秋开学的年纪，转运师生的卡车颠簸了几日，载着摇摇欲坠的希望，勉强安置下几张平静的书桌。

　　师生还有卡车可坐，穷苦人家拖家带口的，惶然麻木地跟上车子，唯一可幸的是三岁幼童还有母亲拥抱，不像她。

　　跟着太阳的方向走，天却渐渐晦暗，得停车给新兵队让路。

　　艳得鲜亮的军旗闪过，现出学生连队的字样，他们有的也坐卡车，戴德式头盔，真正要上前线的自然有资格坐车，步行的连队也扛尖刀，唱着昂扬的曲子大步往前走。

　　明明同样是学生，但像他们这样逃亡的学生却也有车可坐，令王佳芝心生惭愧，也有女生对军人带起羞意，有人探出身子挥舞手帕：“喂！打仗回来就嫁给你！”

　　青年兵对她猛烈挥动军旗，本来就是年轻人，都开始起哄。

　　“羞死了，不害臊！”

　　赖秀金被周围的女生拉回来，一片哄笑中她面色如常：“我又没说是我嫁！”

　　“男人们都去打仗了，我们不嫁给他们，还能嫁给谁呀！”

　　王佳芝也被她逗笑了，接着看到了邝裕民。

　　这一路来男生面对军队往往激昂，谁不想上战场报国狠狠杀一杀敌人的锐气，自然笑得开心。

　　邝裕民和他们不一样，严肃又沉默，在他下首的梁闰生却对她一直笑，头发抹得油亮，很有一副成熟派头。

　　王佳芝慌乱地移开眼。

　　“没想到我们还要靠外国人的保护才能读书。”

　　傍晚修整，生火做饭，王佳芝咬了口红薯，干巴，堵在喉咙的一口气不上不下，不远处老师们面孔严肃，连他们都认为时局不利。

　　“岭大迁到香港就安全了吗？”

　　赖秀金已经和她很相熟了，她不这么认为，立刻道：“我不会再回去了，因为打仗我才有机会到香港，以后我一定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赖秀金知道王佳芝的家庭和她不一样，不经意问：“你父亲不是在英国吗，他不带你走？”

　　王佳芝一顿，才说：“母亲去世时他说带我走，先带了弟弟过去，拖了两年，打仗了。”

　　赖秀金哦了一声，语气不如刚才热络。

　　王佳芝心想她和赖秀金也不一样，父亲在国外一定不容易，还在上海留了一套房子给她，她还有家能回去。

　　寄在别人的篱下复课不容易，连走路都得留心撞到外国人，难免冲撞几次，王佳芝从不学其他人一样鞠躬致歉。

　　这里的人对时局漠不关心，所以课堂颇有种将火苗压进锅盖的平静，赖秀金继续跟女子话剧社的同窗谈话剧，也接触男同学，已然打得火热，回来都要给她讲听说了邝裕民的什么事。

　　王佳芝似乎也了解他的为人了，但赖秀金格外关注邝裕民，她也只能悄悄按下。

　　她们演，王佳芝对话剧也感兴趣，便捡她们演过的剧本读，也看电影，再遇到邝裕民时只装作不经意，其他的什么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