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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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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晴天
世上若有后悔药,一定要买一打,吃到自己完全忘记自己是谁。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肠子悔青的龚新握着电话筒的手指骨泛白冒青,十分钟前的四十分钟犹如地狱重现的情景,像梦却又不是梦将他狠很打醒。
几天前龚新在网上同城聊天室里认识网名为“上善若水”的男子,自称是西安人,毕业分配在本地工作,“上善若水”视野开阔幽默诙谐,与龚新以前聊天的人感觉不一样,两人视频聊天后,相貌堂堂端正儒雅的“上善若水”,让龚新留下极好的印象,互留手机号相约见面。
龚新为自己的轻率付出惨痛的代价,依约来到“上善若水”居住的高压小区五楼的两室两厅房间内,见到等待他的“上善若水”刚问声好,突然从贴墙的衣柜里冲出一名光头男子,手持钢钎和注射器逼龚新脱光衣服,随后冲进室里另一长脸男子用相机对着赤身祼体的他狂拍。
二十分钟后用他的银行卡取到钱的“上善若水”返回,伙同另二个人用透明胶带绑住他的手脚封其口,威胁他若报警就报复他的家人——龚新手机里存有家人的照片和朋友的联系电话,与刚才照的照片一并传入手提电脑。
三人离开后,被关在衣柜里的龚新撞开柜门,将双手在柜门边角处来回磨擦近十分钟,磨断透明胶带才得以脱身。
衣袋里仅剩几杦钢蹦,打电话给银行客服,两张卡里共5.6万元全部被转走,挂上电话,身体根本无法再控制范围内移动,拖着两条沉重如坠石的腿走到旁边的花坛前,坐在沿边上,双眼无神木讷地盯着来往的车辆及行人。
他算不上富有,比下却有足够的忧越感,稳定的高薪工作,有一小笔存款,有间不算大也不算小的蜗居。
卡里的钱是他所有的积蓄,损失钱倒是小事,“上善若水”撕破脸后的狰狞狂暴,与另两个人共同用鄙视看贱种的目光,深深刺痛龚新的自尊,为自己像砧板上的烂菜叶任由歹徒恐吓摆布而汗颜。
龚新蹒跚走进街道派出所,离案发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接待室里有个弧形接待台,台前方靠墙有的排椅子,台后左右有两个连接内屋的门,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吵杂的声音彼此起伏,有浓烈隔世感的龚新呆呆站在入口处看着屋内忙来忙去的人。
“你干什么的?!”一位身着便服的男子上下打看他。“有什么事?!”
龚新一副还在梦游中的表情望着男子。
“是来报案的吗?!”男子接着问。
“嗯。”龚新无意识地回答道。
“到前台领张表格。”男子靠近接待台对坐在坐位上的人说:“小李,登记一下。”
“姓名、年龄、工作单位……”小李从桌上撕下一张表格式样的纸放在台面上,指指放在桌面上用绳子系着的笔。“笔在那边,要详细的填。”
“……”
“快填啊。”接完一个电话的小李,看龚新还驻在那里不动,催促地说:“基本资料填好后给我,我来记录。”
“那个……”
“什么?!”低头写材料的小李抬头看着龚新问。
“……能不能不填这个?”龚新四处张望一会,很艰难地开口说。
“所有人都要填,要不怎么备案?!”小李回答,停顿一会儿后说:“你等一下,队副……安队副……”小李冲着里屋叫着,“安子?!”等半天没有回应声,小李换了个称谓叫唤。
“……”从里屋冲出一位手握手机正讲电话的男人,对着小李做了个手势,小李把单子递给男人,并用手指指龚新,男人手指指电话示意龚新等一下。
“我叫安俊峰。”十分钟后掛上电话的安俊峰对龚新说:“敲诈勒索?!”
“……”龚新吃惊地望着安俊峰。
“呵……”安俊峰友善的冲着龚新笑笑,“不愿留姓名的案件大多数,都涉及到个人的隐私。”
龚新尴尬地回笑。
“资料一定要填,我们会替你保密,到另一个房间里谈。”安俊峰带龚新走出接待室,走到旁边挂“会议室”牌子的门前。
十几天过去,安俊峰只打过一次电话给龚新,询问一些细节就再没有一点消息。
龚新每日惶恐不安,与“上善若水”聊天时,“上善若水”的坦诚让他没有戒心,他自己的事和家人的情况大致告诉“上善若水”,害怕那几个恶人杀回马枪敲诈他,担心家人和同事知道,有时同事朋友一个与平时不同的眼神,都会让他觉得是意有所指。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天午休后开始上班,龚新进休息间冲泡咖啡,在门口隐隐听到,有人在谈论同性恋什么的话题,他走进去,讲话的几个人--其中有两位是和他同一科室的同事,都用很怪异的目光看着他,不再继续刚才说的话,随便敷衍几句打个招呼陆续离开休息室。
回到科室,所有的人有意无意地回避他,平时关系很好的沈磊,跟他说话躲躲闪闪,不似平时那么随性,心知不妙的龚新知道不是自己多心,有时高兴时会手撘肩挨的沈磊的双手,像生根似的放在身后或身体两侧,手拿文件给他,站在离他伸长手臂才能拿到的地方。
瞅准沈磊进洗手间的时候,跟在身后的龚新从后方将沈磊推进去,直直盯住沈磊不说话。
“你做什么?!”沈磊推开龚新小心地回避他的视线。
“你知道。”龚新闷声说。
“我知道什么,我?!”沈磊心虚地反问。
龚新靠近沈磊死死盯着沈磊的双眼,不让他有半点回闪的余地。
“哎呀!?”沈磊再次推开龚新,冲到洗手间里两个隔间逐一看看是否有人,将龚新住里拉一点低声问:“你是不是跟男人那个时遭人勒索?”
预想会被人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被同事质问则是另一回事,龚新头顶上空“轰”的一下倒塌,雷鸣震耳。
“是不是啊?!”沈磊见龚新沉默追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龚新拎起沈磊的衣领将他抵在洗手台边。
“这么说是真的?!”沈磊试探地问。
“你听谁说的?!”龚新双手用力向上提。
“中午科室里的人全在谈论,刚开始我还不信,可科里的人说,从没见过你跟女生有过过密的接触……”
龚新放开沈磊,转头冲了出去。
“龚新?!”沈磊冲着龚新消失的方向叫喊了一声。
坐在出租车上,龚新不停的拔电话,终于打通安俊峰的电话。
暂时没有出警任务的安俊峰,一边对着电话大呼小叫的讨论事情,一边来回在警局门口走动等龚新。
“你说保证不会有人知道,”从车上冲下来的龚新冲到安俊峰的面前大声怒斥:“现在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是个Gay!”
“……”安俊峰手持电话,嘴巴维持刚才正说话的口型瞪着龚新,电话另一边传来:“什么?!你说什么?!给什么?!”
“现在真是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安俊峰摇摇手中的电话,望着龚新笑了笑,对着手机说:“我这边有点事,待会再给你打电话。”
龚新四处看看,还没有将车开走的的士司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都奇怪的盯着他,“咻”的一下感觉脸像进蒸炉里一样冒汗烫红。
“你决定报案立案调查,有些事会曝光甚至放大,你心理上应该有所准备。”离派出所不远的街口一家咖啡店里,安俊峰对坐在对面的龚新说:“我能确保你的资料在档案袋里不被人知道,可调查过程出现泄漏的可能,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
冷静后的龚新明白与安俊峰无太大关系,同事已经知道虽然还在猜测阶段,不久之后,他不能想像在公司里还能不能待得下去。
“照你给的地址,那套五楼的房主是位三十多岁的程姓男子,一位叫陈波的男人跟他租借三个月的房子,陈波留下的身份证和资料全是假的,绘制出的歹徒画像已经放在网上,一直没有消息,我们找了位心理专家坐在聊天室里钓鱼,暂时没什么动静,现在只能等。”
“钱肯定是寻不回,只当买个教训,我希望的事是能抓到歹徒绳之以法,以免再害人。”
“可能不会太如你愿,要走司法程序检控,他们会承认多少还不知道,如果没人出面指控5万与50万的量刑有很大差别。”
“之前没有人报案?!”龚新问。
安俊峰摇摇头。“女人遭男人骗敢出面指证的很少,查出可能犯有一百万的案子,指控金额总数却不到20万,结果案犯除了没收非法所得外只坐了二年牢,我挺佩服你,真的!”
“代价惨重,铁定要失业。”龚新自嘲地说,不是他太悲观,人人都当他是细菌回避,再在同一科室工作很难持续。“家人那道坎更难过。”
“还没开始就轻言放弃,换一份工作被人排斥再换一份工作,难道你一辈子就过着回避的日子?!”
“不是所有人的承受力能超出正常范围。”龚新略转头看向窗外,安俊峰语言行为上没有表现出排斥,因为这是他的工作的缘故,并不表示他本人一定会欣然接受。
“不做永远没有结果,反正大家都知道了,试试让同事接受,也许没有想像中那么难。”
“走一步看一步吧。”试试看,大不了离开这座城市从头再来。
“嗒……嗒……”安俊峰的手机像蜂鸣般突响,看看手机屏显后安俊峰对龚新说:“局里有事先走,有什么进一步消息再通知你。”急忙起身离座。
“安警官,”安俊峰从身旁穿过奔向门口,龚新叫住安俊峰说:“谢谢你。”
“……”安俊峰转头看看龚新,往回走挠挠龚新的头。“我希望案子早点破了,到时候需要你帮忙。”
“嗯。”龚新轻声回应,安俊峰急促冲出咖啡店。
第二天,公司里的同事除在背后有低声低语外,对他与往常一样,只是不再和他开玩笑。
林萍是科室里的老大姐,有位五岁很可爱大眼睛的儿子,林萍边思索边顾虑的走近龚新的办公桌。
“龚科长……有件事……能问你吗?!”沈萍犹豫地问龚新。
龚新抬头看看林萍,又看看四周往这边探头的同事。“林姐,什么时候变这么客气了?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同性恋?”
“嗯……不是,你是吗?”对龚新的反应,林萍有些无措。
“是。”龚新带笑,反问:“有问题吗?”的神情看着林萍。
林萍一时搭不上话,急忙说:“没事,没事,我要去工作啦。”
接下来几天,同事表面看并没有排斥和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只是将年龄不算太大当上科长的他疏远隔离,之前他努力营造的和谐融洽不见了。
“瑞通”是家外企投资公司,龚新从营业二科的一名投资顾问用二年时间靠业绩提升至科长,二科的总业绩在十个科里从最后一名拉到第四,经理英国人乔德森(中文名,英文名乔.安德森),对他工作非常肯定。
为拿下一个案子忙了几天的龚新给一位老客户打回访电话,对方委婉的告诉他已经转交别人理财,龚新随口问对方的名字,客户婉转的回绝。
龚新拔打另一位客户的电话,对方则很不客气的回绝他,依次回拔记录中客户的电话,近一半的客户支吾的闪避,表示已次别人处理,有几位直接在电话里大骂他是变态。
“咯噔”一下像踩空楼梯般的向下坠落,龚新心里有极不好的预感。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凌子陵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是最配合工作的顾主,全权交由龚新负责投资,多由电话联系,很少见面。
“嗯。”龚新回答。
“你是不是公开承认你是那个?”凌子陵说“那个”时的声音像隐末在喉间哽咽放不开的模糊。
“什么?!”龚新没听清楚,将话筒贴近耳边。
“Gay。”
“你怎么知道?!”科室里的人传播也只会在公司内部,他的客户会知道,一定是有人在接到客户电话时恶意告之。
“前两天我打你的手机没有开机,接电话的人告诉我的。”
“我能问他的名字吗?”
“他没说,他问我需不需要换人提供服务,被我拒绝。”凌子陵停顿一会后问:“排斥的人做的吗?!”
“知道的顾主中,只有凌先生您一个人,对我的态度依旧很友好。”龚新面带苦笑,无奈地叹口气,另外一部分如往常一样回访谈天的客户可能还不知道,科室里加上他共十一人,四位女性六位男性,听凌子陵的语气对方应该是男的,究竟是谁?!这么狠,看他没有自动离开公司的意思,想逼他离开。
“呵……”凌子陵轻笑一声。“跟你合作很愉快,没有想过换人,改天有空一起喝咖啡?!”
“好。”挂上电话,龚新对与凌子陵仅有几次的会面没有太多的记忆,只记得凌子陵是那种话少沉默的人,眉语间隐隐浮现展不开的寂寞,外表给人感觉不太好亲近,其实人很亲切也很宽容。
“……”乔德森盯着桌面上的辞职信,看看龚新说:“桑尼(公司里的员工全用英文名),你确定要离职?!”
龚新摇摇头,信封里是空的。“公司里这段时间有关我的一些传言,你听说了吧?”
“你为这个辞职?”乔德森看看玻璃相隔的走廊。“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是同性恋的事实,让之前的努力宣告作废,必须一切从头再来,如果公司不能接受员工是位同志,再留在公司里努力工作,改善关系就变成可笑的挣扎。”
“公司不会过问员工的私事,但公事却不能因私事受影响。”乔德森拿起辞职信撕碎丢进垃圾筒。“中国人的思维逻辑,我生活近五年也不能完全理解,你不能处理好与同事之间的问题,不用递辞职信自动离职,OK?!”
“嗯。”龚新有些放松地露出浅笑。
“你笑起来像花一样美丽,如果我喜欢男人一定会喜欢上你。”乔德森一脸认真地说。
“……”龚新僵持脸部肌肉,这位老外大哥不知道“花”是同来形容女人吗?
“我的家乡允许同性恋合法结婚,我认识几位,可以帮你作媒介绍。”
“乔先生?!”
“当多认识一位朋友,”乔德森无辜地说:“你以前都叫我杰森。”
“我怕你全身起鸡皮疙瘩。”大哥,别乱加修饰定语,差点吓死,感觉拉出去被卖掉。
“哎呀!”乔姓老外卷起袖子,面部表情夸张的手指指这里指指那里怪叫:“真的细毛在排队,桑尼快来看……”
“哈……”龚新被乔德森逗笑。
“桑尼,我能理解你的压力。”龚新走到门口离开办公室,乔德森叫住他。“你就像你的名字一样充满阳光,我希望你一直这样,加油!”
这几天的工作早会,科室里的人坐在会议间里各做各的事,不发表意见,无人应对,龚新讲完课题宣布散会,大伙如逃难般跑出会议间。
龚新走到每个人座位旁边,抽走同仁手中的文件,收走桌面上的文件夹,把在手中玩耍的笔也成为他收缴的物品,在座的人相互对视,各自看向别处,依旧不搭理开口说话。
“有什么摆在台面上讲,”龚新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以私人目的泄愤,向客户公开本应属隐私范筹的事,以为会揽到客户,却无意间损害公司形象让客户流失,每周四下午的公关课上许经理曾多次说过,你们都是公司里的老员工不会不知道!之前我不追究,从今天开始再不停止这种伤害公司利益的事,按公司章程处理。”
会议间里的人再次互相看看,没人作声。
“关于我的性向,属于我个人问题,因这个原因使你们否定我的工作能力,让你们跟我一起工作产生不愉快,会让你们也被挂上变态的标签,你们可以申请调科,在公,不能因私事破坏团队合作精神,对私,彼此带有抵制情绪在一起工作,会影响效率业绩也会影响到你们的奖金。”
龚新停顿下来,逐一环视每位同仁,每个人各自的坐在原处,有人用手指敲着桌面,有人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有人低头思索,有人四处瞄看。
“跟你工作其实蛮愉快的,很轻松没什么压力,只是……”林萍看看同事后说:“这种事总得给人时间缓口气,八卦说谁谁是同性什么的,说过就算了没谁会去记,生活中熟悉的人突然告诉你他是……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我说的是不?!”
程逸峰神情很复杂地看看龚新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的沈磊接着林萍的话说:“就是,近墨者黑,我平时跟你走得最近,我家人可是等着要抱孙子。”
“好像每次都是你吃我豆腐。”龚新故意取笑沈磊。
沈磊挠挠头,“那是不知道……”
“看你趴在桑尼的肩头总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不觉得桑尼是Gay倒觉得你更像。”坐在沈磊另一侧的朱洁打趣沈磊。
“我可是喜欢女人,跟男人可不来电……”沈磊高声反驳道。
“桑尼,你有没有男朋友?!帅不帅?”朱洁甩都不甩沈磊,打断他说的话转头问龚新。
“当然没有,要不怎么会被骗……”林萍没等龚新开口抢着说,话已出口才意识到说错话,刹车已经来不及,尴尬地瞄了瞄了龚新。
“没事,都过去了。”龚新露出释然的笑容,心底虽有不甘和愤怒却无可奈何,事已至此无后悔药可吃。
龚新逐一给可能知道的客户打电话解释沟通,认真的处理理财产品的转接整理工作,他以公司名义与客户对话,有始有终才能确保客户不受损失,客户对公司才不会失望。
程逸峰看到努力做善后处理的龚新,凝思一会独自一人走出科室。
抬头看办公室里的时钟时针指向十点,累趴在桌面上的龚新拿起电话拔通号码。“安警官?!”
“跟我的同事一样叫我安子,‘安警官’听起来很别扭。”
“……”龚新不适应的停顿一下,“安子”两字卡在喉间喊不出声。“……谢谢你。”
“笨蛋。”安俊峰声线带笑意得意地问:“很顺吧?”
“嗯。”
“我怎么说的?!你要有个大老爷们样,有气无力地‘嗯’一声像个娘们,丢我们男人的脸。”
“出了点意外,刚刚忙完,午餐都没有时间吃。”知道他是同志的人多半把他当女人看,确实挺丢脸。
“你现在在公司里?到门口等我。”安俊峰匆忙挂上电话。
十分钟后,安俊峰开着出警车拉响警笛,呜啦呜啦,急刹停在站在公司楼下出口的龚新面前。
“以权谋私。”龚新开玩笑地说。
“啰嗦!上车。”安俊峰坐在驾座上探身打开车门。“你现在这样爬回去都难。”
第二天到公司,打开上锁的抽屉,最上面有一张薄薄的卡片。
“你很有勇气,很棒!大家需要时间,一切会好。”字体为电脑打印。
龚新四周看看,办公室里的同事在各自桌前准备开始忙碌的一天,偶尔对上他的视线会轻松回笑示意,不再回避。
龚新伸伸手臂放松放松,事态似乎向好的方向发展,新的一天的太阳更灿烂。
每个周未不加班龚新都会回家,一直到周一早晨陪父母一起度过。
这天周五下班刚进门,龚新看到爸爸一反常态沉闷地坐在客厅里桌子旁边抽烟,母亲则安静且不安的坐在旁边,目光落在龚新身上时神色慌乱,紧张地站起来,“我去给你倒杯水。”说完匆匆走进厨房。
龚新目送妈妈进厨房,转头望向“叭叽叭叽”猛吸着烟的父亲,敏感地意识到父母听到些什么。
手机突然响起,龚新看了一眼仍然低头闷声的父亲,接通电话。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电话那头的声音高兴而愉悦。
“什么?”龚新没有刻意回避,下意识中偷瞧一眼父亲后往外挪动了几步。
“抢劫你的歹徒已经抓到了,除你见到的三名外还有两名同伙。”
“真的?!”日想夜想歹徒能早日抓住,真的被抓没有预料中高兴及兴奋,有总被释放的解脱,整个人脱虚而无力,想痛哭一场。“辛苦你了。”
“没有。”安俊峰挠了挠后脑勺,看看身边走过的同事。“三个中的那个秃头在网上认识一位美女,结果被一伙人打劫,心不甘纠人报复,当时殴斗所在的夜总会经理见势不妙偷偷报了警,捡了个现成便宜,另一伙人刚好在局里有备案的案子。”
“承认多少?”
“刚开始侦讯就打电话告诉你,应该很顺利,别看他们各做各的互不搭界不过河,没见过面彼此不认识,但私底下多多少少知道对方的名号和底细,进了局子,知道自己讨不了好会拆对方的台,以求宽大处理。”
“希望……”手插入发根。
“高兴不?!”安俊峰替龚新兴奋地问。
“嗯……”龚新环看四周想可以靠的东西,无力的双脚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那么客气,谁跟谁啊。”
扶着桌边支撑身体一部分重量,一旁的父亲从龚新的手中抢走手机,猛地摔在地上,龚新吃惊地望着父亲。
“……喂?!……”安俊峰对着手机喊了几声,另一方依旧是“嘟……嘟……”断线的声音,再回拔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安俊峰盯着手机,龚新的手机没电了吗?
“副队,局头找你。”一位同事对着安俊峰喊道。
“你做什么?”盯着地上粉碎的手机,龚新问父亲。
“我做什么?!看看你做的什么事?对方是男的吧?低眉浅笑、眉飞色舞的兴奋劲,我龚培德没有你这种人妖儿子!”
“我不是!只是……”父亲很少发脾气,平时在家里总是被急性子的母亲呼来唤去,父亲暴怒雷震,表示他生气的程度。
“只是什么?!邻居们指着我的脊梁骨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男人开房被对方女友捉奸在床……”父亲一手挥上龚新头部的左侧。“你这个龟儿子不仅丢光祖宗的脸,让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丢人现眼,你是想把老子活活气死你才高兴?!”
“我没有,就是怕你们生气才一直瞒着没告诉……”龚新本想任由父亲打骂解气,冰雹般砸落在身上的拳头甚为吃痛,一边用手护着头一边小幅度地躲闪。
“路人都知道,就我和你妈还蒙在鼓里,臭小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张面皮,你说你喜欢什么不好,偏喜欢男的,你是想我们龚家绝子绝孙?!”龚培德看到龚新躲躲闪闪越来气,操起放在角落柜子上的鸡毛毯子猛抽,涮在露在短袖外面的手臂、脖子和脸,突现一道一道红红的斑痕,每打在身上一次,被打到的地方火辣辣像灼伤般痛疼,龚新蹦跳着逃闪,紧咬的嘴唇时不时痛苦的呜鸣。
站在厨房里紧张张望的母亲,看到龚培德誓要将儿子打死的模样,惊恐地跑出来拉开龚新,一鞭狠狠地抽在她的身上,疼得双眶里水珠往上涌。
“别再打了!你想打死我们的儿子啊……”母亲紧紧地抱住龚新。
“妈妈!?”龚新车转身体,将后背完全暴露在父亲的面前挡住母亲,对于生气的父亲,连做事强悍的母亲也畏惧三分。
“护!护!就知道护着这个龟儿子,毛病都是你惯出来的。”龚培德怒气冲天地丢掉鸡毛毯子,“你找个女人结婚生子,我还认你这个儿子,否则滚出这个门别再回来,断决父子关系!”龚培德摔门而去。
龚新扶母亲坐下,母亲手指摸龚新脸上的红印,龚新有些吃痛的往后动了动头。
“伢呃,你只是一哈(下)子(一时)走了弯路(方言指错事),绕回來随么(方言-什么)事都冇得(方言-没有)了撒,莫犯苕劲(莫做苕事),以后的路还长。”
“不是弯路,我试过找个姑娘伢(女的)耍(谈)朋友,都冇得(没有)感觉。”
“你對儿子伢(男的)就有感觉?!”
“嗯。”龚新低声回答。
“造孽的主,你这个屁伢(不懂事的小孩)晓得个么斯(什么事)撒?你自个(你自已)把你自个(你自己)往死胡同里赶,你是不是想把我这个老妈子给气死?!”妈妈骂天抢地的捶打死掐不转弯(固执)的儿子,龚新紧咬齿关任由母亲渲泄。
哭到没有力气的母亲,见龚新不肯听从父亲的意见,狠心地赶他出门,并说:“如果不赶快结婚生子,你永远不要回來。”
从分解不成形状的手机里,取下SIM卡插入到刚买的新手机里,龚新打电话給安俊峰。
坐在一家用帐篷搭建的烧烤店里,龚新不停猛灌啤酒,咬下一口脆骨的安俊峰将啤酒純当下菜的水,有一口没一口浅尝。
“我特意在网上查看了一些跟同志有关的信息。”
“……”龚新喝下瓶中剩余的一点酒,挥舞手中的酒瓶叫唤:“再开瓶酒。”
“无意看到一个台湾生活剧视频,一位名叫艾青的思想很传统的中年女人独立抚养两个儿女成人,面对苛责的母亲的压力开始力争,慢慢接受未婚先子带着几岁黑人小孩的女儿和小儿子是同性恋的事实,儿子的男友已经公开出柜,他的父母起先强烈与他断绝关系,经不起他死皮赖脸死缠烂打(他本人这样说他自己)最后很长一段时间才不再坚持反对,儿子很小心地隐瞒母亲,出于本能,艾青察觉到儿子的异样只是没有点破……”
“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好运,刚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时候,我挣扎过,逃避过,连死的心都有,藏着揶着不让家人和朋友同事知道,那种把你当成瘟疫眼神,比野兽还迅猛地刺穿身体,我倒希望自己是生病了,至少还有痊愈的一天,你看看我……”龚新激动地摔出手中的酒瓶,帐内吃消夜的都向这边张望,老板连忙小跑过来询问,安俊峰表示朋友心情不好,愿意赔偿,结完帐拉龚新离开。
“你心里其实很厌恶,是吧?”龚新甩开安俊峰拽着手腕的手:“我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案子已经破了,你也不用再勉强自己来应付我……呜……”说到一半压不住心头那阵噁心,龚新吐了一地。
安俊峰要老板端来一盆清水放在桌子上,擒住龚新的后颈整个身体向下压,龚新面向下整个头浸入水中,来回压送两次,龚新喝到水呛到喉咙不停地咳嗽,安俊峰递纸巾,龚新右手接过擦拭顺颈部向衣内滑落的水,安俊峰拉着龚新的左手臂走出帐篷。
“对不起。”安俊峰开车到江滩的堤上,许久龚新转头对沉默的安俊峰说。
“我没有经历过,说理解很难信服,天下没有哪位父母不爱自己的儿女,没有哪位父母不原谅自己犯错的儿女,你的父母终有一天会理解你的,也许会等很久,你一定要有耐心。”
“谢谢。”
安俊峰伸手拍拍龚新的后脑勺表示收到。
侦讯很顺利,安俊峰和同事根据案犯提供的受害人资料,找到当事人,肯出面指证的人除龚新外一个也没有,安俊峰要龚新帮忙,说服他们能有勇气站出来。
每隔几天,龚新会打电话回家,打出的第一个电话有接通的提示音外,之后家里的电话打通后提示停机。龚新坚持打电话,半个月后电话那边响起接通的提示音,只是一直没有人接电话,龚新鼓励自己加油,就算过了五年、十年父母还是坚决拒接他的电话也会坚持,他相信安俊峰的话,他的父母一定会原谅并重新接纳他。
接到安俊峰的电话,龚新赶到约定地点,是一家健身馆。
“你还有时间到这里锻炼?”龚新看安俊峰跟店员很熟问道。
“偶尔。”办好登记,安俊峰带龚新往里走。
安俊峰遇到认识的朋友,“这位是乔泽,我朋友龚新。”
“你好。”乔泽礼貌地伸出手。
“你好。”龚新伸手回握。
“你是第一次来健身?之前没有见过你。”乔泽说。
“如果你想来健身可以找这小子,他经常泡这里。”站在乔泽左侧的安俊峰横手搭在乔泽的肩头。
“一个星期三、四次,这里的常客我基本上都认识。”
“这里你最大。”安俊峰用手捶击乔泽。
“呵呵。”乔泽笑笑对龚新说:“来,跟我们一起,那边有我几个朋友。”勾肩搭背的安俊峰和乔泽,哥俩好地向不远处在做拉力的几个人走去。
龚新一边回答在他身边帮他健身的几个人,一边瞄盯着隔一个拉力器位的安俊峰和乔泽,乔泽从外表、举止、神态很男人那种,不像身边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只喜欢男人的那种气场,对他的身体明显比对健身更感兴趣。
帮安俊峰调试器械的乔泽,半低头回眸瞟看龚新一眼,转过头在安俊峰耳边,浅笑说着什么,安俊峰转头看向他,朝他笑了笑。
龚新不能百分百确定,乔泽是不是喜欢男人,却能肯定乔泽不会排斥,同安俊峰一样,不是他多心,也绝对不是敏感,安俊峰的表现表明不太抗拒男人的接触,安俊峰和乔泽两个人相处很融洽,像关系非常不一般。
不知安俊峰说了什么,乔泽故意怒瞪双目,在调节器上按了按,正在拉臂的安俊峰费劲拉动双臂,不见拉杆有所动静,没好气的嘟嚷几句换来乔泽铁腿侍候,龚新的视线,由大范围慢慢移至小范围的目标上,眼睛紧紧盯着安俊峰。
安俊峰队里有事,龚新婉拒乔泽和他朋友的挽留,跟着安俊峰走出健身馆。
“你不用这么急着回去,多和外界接触接触。”坐在车上,安俊峰对龚新说。
“是你故意安排的,对吧?”龚新用别跟我水仙不开花在那里装蒜的眼神盯着安俊峰。
“呃?……”安俊峰避开龚新的目光说:“多认识几个朋友有什么不好?!”
“你不会不知道那群人包括乔泽在内都是GAY?”龚新睨眼着着安俊峰。“或者你也是?”
“不是……怎么可能?我今年年底就要结婚了。”安俊峰迅速干脆的否认。
龚新背靠在座背上,乎闪着双眸看着安俊峰。
安俊峰左手摸了摸后脑勺,侧头望了望车窗外。“我女友说人在低潮的时候最脆弱,如果……多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不开心的事遗忘会容易些。”
“你以为我对你……”盯着车前方的龚新转头看向安俊峰。
“嗯……”意识到什么的,安俊峰连忙摇头说:“不是……哎,乔泽说我是那种让人误会的人,我女友和我一样不排斥同性恋者,她现在不担心我被女人抢反而非常担心会被男人纠缠……我没有指你或谁,只是……”
“乔泽以前追过你?”
一丝尴尬闪过安俊峰目光流动的双眸,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你以为你是谁?相貌帅过潘安?多金多过第一首富?还是做了几件善事就以为自己品格高尚似雷锋?!”龚新睨眼调侃安俊峰。“别把每个人都当成饥不择食的扑火飞蛾,就你这样的人我根本瞧不上。”
“呵呵……”安俊峰摸了摸头傻笑,“朋友都说我女友配我这头大倔牛等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比较喜欢被有文学气质、谈吐儒雅深邃的人吸引,像“上善……”龚新说到一半咽回食道自动省略。
“已经过去了,他会受到应有的惩罚。”正在开车的安俊峰伸出右手拍拍龚新。“如果网上再遇到合适很熟悉又聊得来的,我陪你一去见见。”读警校时他年年是校标兵,空手对付几个痞子吃亏的不一定是他。
被抢劫的阴影,就算正中午的太阳暴晒也晒不干,龚新彻底害怕再和网友见面。
“是不是有合拍的人?”前方亮起红色指示灯,安俊峰停车询问龚新。
“……有个网上认识有两年,印象还不错的网友要请我喝咖啡。”
“去见呗。”绿灯亮,安俊峰发动汽车,“你们有没有视频过?有没有视频截图?”
“没有。”
“他的名字,单位地址你知道吗?”
“你好像我妈,问这做什么?”龚新问。
“我是干嘛(什么)的啊!只要照片或名字是真的,他的祖宗十八代我都能查得清清楚楚。”
“鸡婆。”
“怕你再遇到骗子,知道对方底细他能折腾多大的浪?”
“聊得来的朋友,没有互相传过照片,会谈谈心,但很少提私事除非是自愿想说,这样挺好,我没打算要见面,也不想去。”
“弓都没有拉开,你就怕到不敢飞?”眼睛盯着前方专注开车的安俊峰,伸出右手大力推龚新。“骗子钓鱼的周期不会太长,更不会耗二年的时间和你聊天,对方知道你的信息越少就越安全,找周未白天人多的公共场合见面,最好是你熟悉的场所,不管感觉好不好,也不要跟他去你不知道的地方,他还有胆吃了你?”
“……到时再说……”龚新转头看向车外。
“龚新。”急着赶回局里的安俊峰,将龚新带到离他家不远转乘方便的车站。“一年四季,有晴有阴有雨有雪,太阳不可能365天,天天晴空万里,不管多久阴雨绵绵总有放晴,看到太阳露脸的一天,一切会更好。”
龚新点点头,对安俊峰挥手再见,安俊峰驾车消失在十字路口转角。
安俊峰女友说得没错,脆弱的时候容易被感动,像安俊峰这种对谁都很友善的动物,任谁都会产生持久的依赖感。
龚新仰头凝视空中耀眼的太阳,吹散乌云的风牵你走出黑暗一起看见雨后一闪而过彩虹的,不一定就是会一直陪伴紧握不放的那只手,深呼一口清新的空气,转身离开车站往家的方向走去。
二个月后,龚新约不再提见面静等他回音的网友“长袖清风”,在群光广场“星巴克户”外餐厅碰面。
龚新拒绝安俊峰一同前往,电话那头的安俊峰不停的提醒要注意的事,发现情况不妙要龚新立即打电话给他。
手持手机保持通话的龚新,从地下通道里出来,穿过群光广场走向“星巴克”,看到铺有白色边角带红花绿叶图案桌布的小圆桌,上面有一个精致的小花瓶,一朵粉色的康乃馨屹立,与桌布上的红花遥相呼应,唯有靠近广场大门的一张桌子上的花瓶插一朵蓝色的玖瑰,桌边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垂头看书,书底边抵在桌面上,能清楚看到那本杂志是最新期的《读者》。
“我到了,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安俊峰在电话那头,啰嗦一句叮嘱的话后挂断电话,龚新掛机将手机握在手中,向广场大门方向移动。
手拿《读者》的男人穿灰色西服套装,袖口若隐若现露出乌紫色的衬衣衣袖,“长袖清风”说会系条卡通领带,龚新慢慢移动,寻找能看到男人领带的视角。
男人抬头看看广场四周来往的行人,转头看向斜侧“群光百货”门口方向,与内穿浅蓝衬衫外穿藏青色休闲外套,浅灰黑条纹的围巾随意搭放在胸前的龚新的视线相望。
系黑底白色几何图案点缀几只白色史奴比领带的男人,和龚新同时都面露意外和惊讶,男人随后面带微笑对龚新说:“真巧。”
“是啊。”省掉一通电话的费用,龚新将握在手里的手机,放进衣内侧的口袋里,坐在男人的对面,招呼服务生点了杯蓝山。
每桌上方撑开的遮阳伞隔住太阳炫目的光亮,隔不住晴朗亲切的温暖,足以驱走阴雨过后还未散去的湿冷。
PS:
根据在报纸上看见一则新闻消息改编,请勿对号入座。
很喜欢《那年夏天》《雨天.晴天》《那些与爱情无关的事儿》三部短篇,现在回头看,发现好多的错别字及语句不太通顺的地方,真的很抱歉,已予以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