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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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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周嗣白接过一个刑事案件的无罪辩护,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
一中那年恰逢七十年校庆。
本来在受邀之列的周嗣白被通知不用去了。
校方的做法当然无可厚非,也在周嗣白的预料之中。
只是对于当时的他来说未免有些残忍了。
周末的午后,香樟大道二分之一的路面都覆上了树荫,午休时间,路上没什么车流,鸟鸣声也显得聒噪。
去一中前,他特意换了身休闲服。
高三的学生周末下午就返校上课,他立在路边荫凉处,吸引了不少学生的目光。
看了眼时间,已经上课十分钟了,他才抬腿向里走去。
级部主任季华刚出办公室和周嗣白碰个正着。
周嗣白瞥见他手里的茶杯,似乎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杯盖的漆已经被磨得干干净净,人也老了不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掺了不少白发。
季华看他眼熟得很,但是愣了好几秒,还是周嗣白先开口叫了声“季老师”。
“你是那个……”他的表情显然是还记得,却就是想不起来名字。
“周嗣白,高三十四班。”周嗣白笑了笑,提醒道。
季华一拍脑门,“对对对,当年你小子选文科还被我好一顿说。”
周嗣白当年是典型的全面发展的好学生,原本是被当做理科重点班的好苗子培养的,谁知半道上去学了文,他当年拿着分科表“吓唬”过他好几次都没用。
等到了高三,他又恰好教他历史,也明白周嗣白不是那种无知莽撞的少年,他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稳重。
再后来听说他成了律师,代理过不少有争议的大案子,七十年校庆本来邀请了他,又因为舆论不了了之。
“季老师,今天来是想问一些事,您还记得崔康华吗?”
季华领他走进办公室,倒了杯茶。
“怎么问起他了?跟你那些案子有牵扯?”
周嗣白只是点点头。
季华沉默了几秒,脸色也随之暗沉,“这件事我不好说。”
g城一中一直是省里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口碑自然是不用说,每年家长们都是挤破了头想把自己孩子往里送,校方不希望教师和学生出任何岔子。
“崔康华已经不是一中老师了,您不需要有顾虑。”
季华叹了口气,“他是跟一中没关系了,在校外补课机构可还是打着一中特级教师的头衔。”
“他已经被辞退了,因为猥亵女学生被告上法庭,没几天就要开庭了。”周嗣白声音沉了下来,观察季华听到这些话的反应。
他起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那件事是经过了双方和解决定的。算起来那女孩大学应该快毕业了……”
高三的体育课一直都是形同虚设,已经不再是抢课的问题了,相反各班班主任都会鼓励学生们去操场进行适量运动,放松放松,学生自己不愿意去待在班里自习,或是拿着习题去办公室找老师辅导。
那天的数学办公室只有崔康华,其余老师因为下午没课暂时回家了。
林馥拿着上午才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上楼去找崔康华,整栋高三教学楼都很安静,只有个别老师讲课的声音出奇的大,在办公室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崔康华仍是同样的招数,面带微笑将一张凳子拖到身边,让她坐下,进来的时候已经让她关上了门,不用担心有人会看到,即使看见了,也只是他在辅导数学,仅此而已。
在崔康华看来,林馥是那一类只知道埋头苦学,内向话少的女生,因为承载了家里太多人的期望,不敢有半点懈怠。
那年,他还是一中数一数二的数学名师,因为文质彬彬的外表被本地电视台采访过好多次,当然不会有人知道邪恶是从何处滋生,更不有人相信他镜片之下的肮脏行径。
他为什么敢,不过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背负着太多——成绩,升学,清誉,脸面。哪一项对她们来说都是至关重要,况且他不会留下证据。
她们不会想到这个世界还有如此丑陋的一面,一方面震惊,一方面又耻于将其暴露在阳光下,只是默默忍受。
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咬着牙、红着脸一言不发地忍受,进而满足他无处发泄的□□。
然而他不会想到第二天林父林母就带着林馥找到了校领导。
她看上去是那么的胆小怯懦,怎么会呢……
所幸校方也不敢将事情宣扬,几轮劝说商量好了赔偿费,那不是一笔小数额,家长也同意了,此事除了在场的几个人,没有其他人知道。
最终校方对外说辞是崔康华辞职。
……
季华说完,抬头看向周嗣白,
“这场官司没有证据的话很难赢吧?”
周嗣白看向他身后橱窗的奖杯证书还有锦旗,多数是关于学校的荣誉。
淡淡开口:“季老师,那年我代理了一桩刑案辩护,一开始也是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当事人没有杀人……”
种种痕迹都证明他杀人了,舆论更像是一种盖棺定论,只有他奔波了小半年寻找证据,被泼过油漆,砸过车窗……都没能阻止他。
那时他还在想,真相就快被他找到了,等到庭审结束他刚好赶上一中校庆,当他站在舆论对立面时,从没想过要退缩半步,就像当年他站在所有老师的对立面坚持自己认为对的道路。
他甚至打好了腹稿,想告诉学弟学妹们“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真理,如果你愿意相信,自己就是真理”。
可最终学校发来的短信让他产生了一瞬对自我的怀疑。
季华知道他言有深意,不再多说,当年看到林馥那个女学生毫无血色的脸,仿佛下一秒就要撑不住倒下,便极力反对校方将崔康华留下任教,这才有了最终的说辞。
他从来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过去,周嗣白也不是四年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了,言行举止沉稳得体,喜怒亦不形于色。
他为教过这么一位优秀的学生而感到骄傲。
“季老师,你愿意作证吗?”他笑着问道,并没有期待回答。
季华也笑了,算起来,他也该退休了。
—
开庭那天,正逢五一假期。
法院受理崔康华一案之后,各大媒体便一刻也没停歇,有少数公正客观的评价,更多的是质疑、震惊,许多被他教过的学生在评论中为他发声,由此上升到了原告和律师。
一切都在周嗣白预料之中,他打电话交代过谭璐和她父母这段时间不要上网。
赵知陵因为假期也回到了g城。
赵澄明忙着搬新家,指挥赵知陵跟着一起看家具。
她一边看新闻一边走路,差点撞到人。
网上说什么的都有。
回家路上路过法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堆媒体记者,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让赵澄明停了车。
周嗣白跟她说过,不需要她做证人也能赢。在她心里,这件事她是当事人之一,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她就坐在马路斜对面的长凳上,已经接近傍晚五点半,本来还能遮住她的一片荫凉缓慢地移开了,五月的阳光刚刚好。
一辆辆的车呼啸而过,她忽然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是庭审结果吗,似乎不用太担心。
总不会是……周嗣白。
她心里悄然一动,头顶的一片枇杷叶落地有声。
周嗣白把律师袍叠好放进包里,一从法院出来,记者们就蜂拥而上,虽然已经司空见惯,但还是疲于应对。
他皱着眉,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躲开了追问。
合议庭休庭的半小时里,他第一次感受到忐忑。
谭父谭母坐在旁听席中朝他点头致意,季华也坐在证人席上听完了全程,第一次直观感觉到教书育人的意义——多年前还因为分科问题与他据理力争的少年如今已经身着律师袍在法庭上字字如铁。
当庭宣判出来后,他的心终于落地。
崔康华妻子坐在旁听席里浑身瘫软,她到现在也没办法相信这些是她丈夫做出来的事,他们的儿子阿真才六岁,要她和孩子怎么办。
她感受到的不是羞耻,而是恨意,是谁一夕之间让天地颠倒她就恨谁,原先预备和解,半道上跑出来一个律师搅和得他们一家支离破碎。
……
太阳已经斜坠在天边。
周嗣白走出法院一段距离,远远就看到赵知陵,她似乎是还没认出他。
也是,她平常不戴眼镜,无声一笑将眉间倦色掩藏,加快了脚步。
“周老师!”等距离她十几米时终于认了出来,“庭审怎么样?”
“我说过,这个案子一定会胜诉。”他冲她一笑,下意识想牵她的手,恍然不妥,顺势插进了口袋中,“你……一直在这里等?”
“也没等多久。”赵知陵心里一阵轻快,连带语气也上扬。
周嗣白和她并排走着,很难不察觉到她脸上的笑意,“很开心吗?”
赵知陵反问:“周律师胜诉了不开心吗?”
心情确实还不赖。
离停车场还有段距离,他刻意把脚步放的很慢。
赵知陵一转头,惊呼一声“周老师——”,就要去拽他过来。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扔下包,反将她扣进怀里,用西装外套包裹起来。
赵知陵被迫低头,耳边是隐隐的风声,她试图推了推周嗣白,却被他抱得更紧,眼前一片黑暗,不一会儿,头顶上方响起声音,低沉而平缓,
“害怕吗?”
感觉到她在怀里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眼旁边居民楼的一扇窗口,已经被关上了,这才后退两步,放开了赵知陵。
此刻的他称得上狼狈,撒下来的是一袋厨余垃圾,肩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油渍,还有菜叶和西红柿皮。
如果他刚刚没有用外套包住赵知陵,恐怕现在也和他一样了。
“周老师……”赵知陵看着离她两步开外的周嗣白,鼻头一酸,不由自主的向他走近。
“别过来了,脏。”
随着她的走近,他又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一场恶作剧。
赵知陵嗓子哽咽,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径直走过去抱住他,刚刚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似乎听见周嗣白的心跳声,沉沉有力。
周嗣白显然没想到她会扑过来,愣怔了一秒,随即脱下外套丢在一边,也紧紧回抱住她。
他感到胸膛一阵温热,赵知陵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衣,肩膀因哭泣微微耸动。
“……哭什么?”周嗣白心底一软,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似有若无的吻。
他为什么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关心,即使她再迟钝也意识到这种关心已然超出了师生界限。
甚至隐隐意识到,她对于周嗣白已经有了突破师生关系的感情,他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而她也不知不觉地依赖。
“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我想,没什么复杂原因,如果非要说,那就是喜欢你,所以就这么做了。”
他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截住了她没说完的话,简单又直白,摒弃辩论时的一切技巧,以最纯朴的话语表达爱意。
“不用急着回答我,你还有很多时间来确定自己的心意,我也等得起。”
她的心意是什么,恍惚想起去年秋天的图书馆前,他站在台阶下仰视她,那时的心也像现在一样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