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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又一个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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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旋转木马的游戏,互相追逐着,却永远都不知道胜利者是谁。
美国,普林斯顿。
一月的冷冬,寒风刺骨,雪地履冰,却不影响这座小镇的宁静致远。
结了薄冰的卡内基湖旁,一座后哥特式的建筑耸立,外间飘雪料峭,其内温暖如春。
三楼最里的房间,密密麻麻的仪器堆满,一人坐在观察台前,半弯着身子专心看着显微镜。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子,滑动椅子到另一侧,取下胶质手套,将双手伸到在水龙头下仔细冲洗。
末了,他摘下眼镜,折叠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有着亚洲人的轮廓,深邃的眼、高挺的鼻子却是欧美人的特征,他浅棕色的双眸移至闪烁着屏保的电脑屏幕,输入网站地址后,食指轻轻点击鼠标,拉到财经版,不意发现了一条格格不入的新闻,手指稍微一顿,继续点击,网页顿时弹跳了出来。
方世与宋唯遗在机场拥别,角度抓拍得很好,画面怎么看,都温馨感人。
光标沿着宋唯遗含笑的面容缓缓移动,不多时,将她整个人从照片上剪切下来,彻底远离方世,然后,保存,放入另一个文件夹中。
房门被人大力推开,金发碧眼的女子在门口大声叫他:“嗨,Tong,看看这是谁?”
男子回过头来。
宋唯遗从金发女子的身后走出,站在那里温和地望着他:“晓昕,我回来了。”
精致围栏的壁炉中,木炭在燃烧,红红的火舌舔食着黝黑的木炭,红蓝相间的火苗欢快跳跃着。
围坐在壁炉前的年轻人相互交谈着,更有人随着电台中的吉他曲轻轻哼唱。
唐晓昕穿着条纹立领的羊毛衫,手中托着一杯咖啡,走到他们身后,递给被围坐在最中间的宋唯遗。
香浓的咖啡气息在空气中漂浮,立刻有人叫起来:“Tong,你偏心,怎么只给Sung?”
唐晓昕绅士般地笑着,翘起大拇指指了指后面:“都有呢,在桌上,自己拿吧。”
三三两两有人奔咖啡而去。
不过还有人对其他的事兴趣更浓,坐在宋唯遗右边的露易丝挪到她身前:“Sung,怎么突然就结婚了呢?我在网路上看到新闻,真是吓了一跳。”
立即有人起哄:“对呀,Sung,你怎么解释?”
“嗯,他跟我家世相当。”宋唯遗的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我们的结合,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
“真羡慕啊。”露易丝感慨,挽住宋唯遗的手臂,“有时间,一定要介绍你丈夫给我们认识。”
“一定。”宋唯遗点头,轻啜了一口咖啡,稠腻的湿滑顺着喉道下去,带着沁人心脾的温暖。
她抬眼去看唐晓昕,目光碰撞中,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
唐晓昕揉了揉她的波浪卷发。
露易丝望着两个人,他们没有说一句话,但从他们彼此的动作中,就知道心意是彼此相通的,甚至不需言语,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仿佛从很久以前,他们就有这种默契了。
所以她一直以为,他们虽没有公开承认,但他们始终会是一对,没想到结局还是不如人意哪。
“露易丝。”她正在唏嘘不已,唐晓昕递给她一副扑克,“过去跟他们玩玩好吗?”
她回头看那方玩闹的伙伴,爽快地接过扑克,起身大步加入队伍中去。
壁炉前,最终剩下唐晓昕与宋唯遗。
唐晓昕盘膝坐下,望着宋唯遗,火光影像调皮地在她脸颊跳跃着,杯中的咖啡,只剩下一点残滞。
他从她手中取过杯子,放在地毯上,就势握住她的手,扫了一眼她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
——握了一下,再一次,紧紧的。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的语调中音偏低,谦和的声线,言辞间,总是带着几分温文有礼,春风和煦般的,永远不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他不过二十七岁,却是普林斯顿最年轻的教授,在遗传生物学方面有着卓然的学术成就。
他是她的老师,也是她在他乡的异地亲人。
她很孤独,三年的求学生涯,因为有唐晓昕的呵护,她才可以暂时忘却远离奶奶庇护的惶恐不安。
“唯遗?”
“哦。”宋唯遗回过神来,以另一只自由的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痕,“正在忙别的事。”
“别的事?”唐晓昕偏头去看壁炉中的火苗,“那时候,是跟方世在一起吧?”
眉间的指尖一顿。
他轻轻一笑,还真猜对了呢。
“所以,没时间回电话,理所应当。”唐晓昕添加了一块木炭,看着火苗将其舔舐,“新婚不该浓情蜜意吗?为什么,你连蜜月都没度完就急着赶回来呢?”
他抬眼,浅棕色的瞳眸中映入宋唯遗的影子。
宋唯遗在他的目光中无处躲藏。
他太了解她,她在他面前的费力掩饰,最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指尖微微发颤,她勾了手指,缓缓准备收回。
唐晓昕却不让,他拽紧她的手指,连同她另一只手,一起贴到自己的胸前。
掌下的心在跳动着,砰然有力。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极轻:“唯遗,为什么不是我?”
宋唯遗觉得自己的眼睛开始干涩刺痛起来。
她屈膝向前靠坐,将头枕在唐晓昕的肩头,闭上眼:“你太好,我不忍心,让你为我负累太多。”
“是吗?”唐晓昕的脸颊磨蹭她柔软的发顶,“唯遗,你心里,始终还没有真正装下我。”
也许在别人眼中,宋唯遗是坚强独立的,只有他知道,她的自动防卫,来自心底的不安和惶恐。正因为如此,她必须张开满身的刺,以加倍的攻击来杜绝会受到的外界伤害。
她是一只小刺猬,刺痛了别人,也伤了自己。
所以,他对她的婚姻,不屑一顾;对她的自我说辞,一个字也不信。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唐晓昕,不要急,唯遗现在只是迷茫,她还没有找到出口,你要耐心一些,陪着她,伴着她,终会有那么一天,她会对你敞开心扉。
他想着这些,心情好歹平复了不少,拍了拍宋唯遗的肩,扶她起来:“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宋唯遗乖顺地任他拉着,上了楼梯,一直到书房门前。
“别太惊喜。”他对她笑说,而后,轻轻推开房门。
正对门的架台上,放着一株盛在白色陶瓷花盆中的常绿植物,两片宽平的肥厚长叶沿着两方伸展垂落,深绿盎然,就像两条又深又绿的绿色皮带。
饶是唐晓昕提醒过她,宋唯遗还是忍不住低叫了一声:“百岁兰。”
这是生长在非洲的特有珍稀植物,一生只长两片叶子,年年开花,叶片却不会脱落换新叶,只会越长越大,叶子寿命的终结就意味着百岁兰寿命的结束。
宋唯遗虔诚地抚摸那绿色的叶片,回望唐晓昕:“你怎么会有这个?”
唐晓昕走上前来,抚摸另一片绿叶:“上个月跟研究所去安哥拉,对方作为礼物回赠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他们的手指,在两片叶子的交接处碰触在一起。
唐晓昕张开双臂,拥紧了宋唯遗。
她在自己怀中,这段时日的患得患失终于被这种真实感平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楼梯传来物体坠地的声响,接着,就听到戴维的大嗓门:“露易丝,你是滚着下楼的吗?”
唐晓昕与宋唯遗同时向门口望去,但见半坐在地的露易丝将食指比在自己唇间对戴维做噤声的动作,而戴维不识好歹地继续哈哈嘲笑着。
发现他们注意到了她,露易丝没好气地瞪了戴维一眼,尴尬地解释:“我随便走走的,不是有意——”
“露易丝。”宋唯遗将那株百岁兰捧出来,“你瞧,这是晓昕送我的礼物,好不好看。”
露易丝被百岁兰吸引了注意力。
戴维也双眼发光,一个箭步冲上来:“哇唔,Tong你好大方。不行不行,我得叫大家都来看看。”
他一个转身跳上扶手滑下去,扯着嗓门吆喝起来。
不多时,聚会的人都赶来了,为这在自然界享有“活化石”美誉的百岁兰,争相一睹为快。
当时钟指向十点,聚会也到了尾声。
大家陆陆续续向主人唐晓昕告别,露易丝戴上帽子,问门边抱着百岁兰的宋唯遗:“Sung,你还是不住校吗?”
宋唯遗点了点头:“是的。”
戴维自告奋勇:“那我送你。”
露易丝在他背后掐他一把,对他的神经大条颇感无奈。
“不用了。”开口的,是唐晓昕,他穿上羽绒服,又将宋唯遗的外套为她披上,“我会送她回去。”
露易丝将还在发愣的戴维拖了出去。
天空中有难得的繁星点点。
唐晓昕送宋唯遗回到租住的公寓。
“谢谢。”站在门口,宋唯遗道。
唐晓昕望着她:“为什么?”
宋唯遗想了想,举起手中的百岁兰:“为这个。还有——”她指了指唐晓昕的胸膛,“为这个。”
唐晓昕便笑了,笑容让他的五官瞬间生动,浅棕色的眼眸中也有淡淡的光彩流转。
他吻了吻宋唯遗的额发:“唯遗,晚安。”
“晚安。”宋唯遗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落锁,她背靠在门板上,屏息听外间的声音。
许久后,才有脚步声下楼去。
她吐出一口气,拧开了灯,慢慢走到窗前,揭开窗帘一角,看到唐晓昕的路灯下的背影。
他忽然回头向这方张望。
她莫名心慌地放下窗帘,半晌后,她又悄悄看了看——
车不见了,外面一片积雪,寂寥安静。
她将百岁兰端端正正地放在圆桌正中,而后,脱下外套,蹬掉鞋子,赤足走入浴室。
她将水龙头拧开至最大,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她埋首以双手掬水,一股一股地浇洗自己的颜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捧着双颊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面有处反射着光亮,她的视线定格,原来是碎钻在灯光下的光芒。
她褪下那枚松垮垮的婚戒,举到眼前,凝视了很久,最后,轻轻地丢入盥洗台上的竹篮中。
“我本来打算拿它向若晴求婚,她拒绝了,你却接受了。”
方世的话,声声在耳。
她想,戴不戴这个婚戒有什么关系?反正,方世不会在乎,这里,也没有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