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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汤子尧? 你死了之后 ...

  •   我其实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晕倒这件事情,思维在那一刻停摆了,我只是困惑我为什么突然倒在了地上,为什么地面变得绵软,为什么我起不来,其实晕倒是一种快速的入梦,晕倒的一瞬间存在登上了一层台阶,进入一个剥离生活而存在的世界,通俗点来说就是梦境,或者像我这样的神秘主义者,偏好称之为另一种意义的现实。

      耳鸣消失之后再没有声音回响,我的眼前是静止的黑暗,这一片模糊而朦胧的黑暗像深水,我是大海深处的水滴鱼,世界在我周围坠落,在平和的安逸中我的心脏终于降到了一个柔软的状态,前女友在这里默默看着我。我说,好吧,我终于可以想一想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终于可以想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你死了?我当然知道是一辆车撞到了你,但是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我为什么漠视你的死亡呢?我为什么看到你的死亡像看到一个注定的结局呢?我们共同的记忆变得很遥远了,我简直不可想象,我怎么还和你度过那样的人生,我们甚至共同写过一篇文章!这比□□还要令人惊讶。哎呀,汤子尧,没有你的世界真是安静的可怕,就像现在,我沉降在一片深海,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靠近我......我即将忍受这种长达半生的安静,这又是为什么呢?

      汤子尧,这个名字让我产生一阵心悸,她死了之后我没再叫出过这个名字,又叫出来的时候像是恍如隔世了,这句话从许多个角落冒出来,我说汤子尧你这个傻逼,我说汤子尧同学你怎么不交作业,我说汤子尧帮我拿个外卖,我说汤子尧要不咱俩死了算了,你自杀我殉情。她说为什么不是你自杀我殉情,我说你看着更容易自杀一点,她点点头。汤子尧。最后她死了,我也没为她殉情。我被这一阵心悸托举着迅速向海面上浮去,汤子尧变成三个简单的音节停留在我的嘴唇上,还保持着即将叫出来的形状。

      汤子尧。

      你他妈谁?一个女孩在我旁边问我。我站在马路牙子上低头看她,并不是汤子尧小时候的长相,她鼻梁旁边有一颗很明显的痣,而这个姑娘的脸白皙得像假的,她看上去还不大,八九岁,周身带着一股八十年代老照片的色彩,两条辫子使劲往后扯着头皮,让眼睛向上吊着有点狰狞。

      你是汤子尧?

      是啊我是,你她妈是谁啊?她问,眼睛向上吊着的同时望着我,像玉面狐狸精。

      我陈锁啊。我说,我他妈做梦呢吧。我往四周环视的时候景色缓缓的浮现出来,像是洗照片的时候照片里的景色在水的涤荡下逐渐现形,在视野里呈现一种梦境一样古老的蓝色,细看还有些泛黄,空气中毫无章法的飘动着几个塑料袋和大甩卖的广告,一切随着我目光的转移不自然的弯曲扭动,我瞪着身边的女孩,她也瞪着我。

      梦境不是需要逻辑的东西,这个名字和我前女友一样的女孩很自然的瞪着我,和周围扭曲而怪异的氛围不太一样,她伸出手推我,我顺势退了一步,踩到了地上的塑料袋,硬的,像石头一样,我向后倒去的时候女孩伸手拉住我,她的手碰到我的身体时像摸到水一样滑过去,我摔在地上。

      真奇怪!我碰不到你!她说,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摔倒的,不过你要是觉得我是故意的也无所谓,反正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好东西。你好神奇。你是不是什么守护神之类的?我说过我能看见守护神,我同学很相信我,其实我在胡说八道。一群傻逼。结果我真看到了,这回没办法说谎了。

      你真的叫汤子尧?我问。还有你小孩子骂这么多街干嘛?这么小学会了骂街长大可就没啥新词汇可骂了。

      我叫汤子尧啊。我说过两遍了,你脑子不好用怎么的?她转过头去,从马路牙子往下走,我视野中扭曲成一个漩涡的马路在碰到她脚的那一刻重新变得坚固了,她向前走去的时候就像摩西分开红海,四周的景色纷纷从扭曲的状态恢复冷静,她离开后又继续变得扭曲,我跟上去。

      汤子尧你几岁了?

      八百岁。

      好好说话。

      八岁。

      你这是去哪?

      不知道。就一直向前走,看看能走到哪里。

      我往前看,百货大楼和破旧的筒子楼以及绿得不正常的法国梧桐扭曲成一片,广告上明星的脸在扭曲中变得很模糊,空中还是飘着一堆塑料袋和广告,她走过的时候纷纷飘落,像是下了一场现实的雨,雨遮盖住视线,我看不清楚前面的路,似乎疯狂生长的百货大楼堵死了每一条通道,但是她仍然从容不迫的向前走,八岁的腿迈得颇有一种稚气的豪迈,走出一种□□的自豪。我打了个寒战,想起来我不甚愉快的小学生活,□□一样的小学生确实是一大祸害。

      你不用去上学吗?我问。

      我逃学了啊,你是不是傻?

      你这样哪里也去不了。我伸手拉住她,汤子尧,你看前面都是楼,你出不去,一直往前走也哪都去不了。

      我他妈当然知道。地球是圆的吗,我这看到什么往前还是什么,用得着你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往前走?

      我一直在往前走啊,走了好长好长好长好长时间了,除了等等红绿灯就没有停下来过,这不是一停就遇到你了吗?你废话真他妈的多。

      那你什么时候去的学校?你从哪学的脏话?你同学们都是谁啊?

      她表情不变,仍然往前走,但是这次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斜着瞥我一眼,说你这人真他妈傻逼,怎么都问这种问题,这是常识啊,我是我,我是汤子尧,汤子尧要一直往前走。汤子尧知道地球是圆的但还要往前走。红绿灯要等,别的不用管,往前走就行。

      这场谈话结束了,她继续心无旁骛地走,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红绿灯,街上也没有人,我隐隐约约有了点想法,无疑我在做梦,但似乎又不是寻常的梦,我和她一起向前,我不用双足,像是在飞翔,前后左右是潮水一样的高楼,楼上窗户反射出绿光,塑料袋和晾过的衣服在上空飘荡,梧桐树绿色像塑料一样,而汤子尧不给我一个正脸,执意向前走,过了三个路口停下来了,等红绿灯。

      我也停下来,前面的楼宇又开始扭曲,像沥青一样向下粘稠的垂坠。

      我说,你要一直向前走吗?

      废话。

      那可永远都不会结束了。

      你他妈闭嘴。

      为什么?回答不出来就叫我闭嘴?

      不是回答不出来,是你太蠢。

      你自己说的,地球是圆的,这看到什么前面还是什么。

      但你也知道,地球上有个地方叫西藏,还有个地方叫巴黎,还有什么柏林纽约利物浦,这些地方长得和这里肯定都不一样,走着走着肯定能到啊。

      嚯,你还懂这么多地理。这不对啊,你这里不是地球,你在这出不去,你这就是一个水晶球,你懂吧,水晶球里有什么你就只能看到什么,你去不了什么西藏巴黎啊。

      操你妈的。她说。

      你不觉得你这个年纪骂街太多了吗。

      不他妈多。我感觉走了八百年了。她说,我也不知道......突然她沉默下来,然后凶狠的瞪着我。我为什么要走啊?我这样真的到不了西藏?看不了那什么什么珠子马山?

      那叫珠穆朗玛峰。

      管它叫他妈的什么。

      那你到了那里,看到珠穆朗玛峰能做什么呢?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西藏啊巴黎啊?

      当然是看点不一样的,据说那里有大鼻子人,男男女女的都跑到街上开炮。

      谁告诉你的啊?

      他妈的没人!我都说了这叫常识。灯绿了,赶紧走。

      她说,往前踏了一步,我突然感觉一阵恐慌,赶紧跟上去,她又开始坚决的走路。

      汤子尧。

      啊?

      没有叫你。

      不叫我?她疑惑的抬起头开看着我,狐狸精一样的眼睛变得很圆,和我的前女友并不像,但是很可爱,脸圆得很好捏,我伸手去捏,像是碰到一层平滑的水面,迅速滑了下去。

      汤子尧!

      啊?又他妈干什么?

      没有叫你。汤子尧你看看你干的他妈的好事,你这是几个意思?我冲着扭曲的楼宇叫嚣,没有动静,汤子尧看着我,目光天真的让我有点心痛。这是一个畸胎,这个世界是一团痛苦的呕吐物,一团凄惨的畸胎,产生于我前女友的一时兴起,一阵分娩般被生活打击的阵痛,她痛苦的呕吐出这个汤子尧,告诉她你要往前走,前面有个巴黎,但是你永远也到不了!

      汤子尧对我说这个的时候是她压力很大的时候,那时候我俩还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若有若无的试探对方,下午在校园里遛弯,走到法国梧桐下,她说我挺累的,目光没有看我,透过我,看我背后的整个校园。我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我不知道,我不想再在校园里面遛了,这里我走过他妈千百万遍,我要疯了,所有景色都一样,我做梦还是在这里走,我受不了了——然后弯下腰要吐,但是其实也没有吐出来。我摸她的背,顺势抱住她,嘘——嘘。没关系。没关系。要不你闭上眼睛我们走回去?她抬起身子来的时候说,操,没事,没那么虚,我要记住这种感觉回去写小说。我哑然失笑。倒也不用这么拼。我说,像你这样的作家最后好多都疯了。她没说话,当我在夸她。我也没说话,她转天约了个心理医生,开了一堆治焦虑的药,吃了几天以后好很多,再见到我的时候风度翩翩的道歉,我说没事没事大文学家,我还挺羡慕你的。

      汤子尧还在往前走,我在她身后飘,汤子尧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始头疼了,但是按理来说我只是梦境里的魂魄,梦境里的梦境,我于汤子尧而言是一个客体,不应该会感到头疼。这么想的时候头疼还在,如同潮水般袭来,我飞得歪歪扭扭,几乎要和周围的楼一起变成一滩融化的沥青滴落下来,汤子尧担忧的看着我,但是没有减速,逐渐在扭曲的视野里走远。

      我要事业消失的那个瞬间突然感觉一阵心悸,接着是冰冷的恐慌,头疼消失的也很突然,抬起头的时候汤子尧在我前面不远处,我跟上去——然后

      一辆车突然破空而出,说是破空而出很有道理,因为它直接从扭曲的楼宇离开出来,同时具有很坚实得形体,几乎不可撼动,我看到前面的车牌和汤子尧死的时候撞她的车一模一样。接着那辆车毫不在意地碾过了汤子尧的身躯,一滩红色的血溅出来,脑浆随之流淌,红红白白的涂抹在地上,她的脸奇迹般的没有破坏,划过我的视野,狐狸一样的眼睛和麻花辫——

      车开走了,驶回空气中,出现的毫无道理,就像前女友卖弄的那些愚蠢的比喻——汤子尧四分五裂的铺开在地上,周围的建筑像漩涡一样高热的扭动,沥青从地上拔起,塑料袋朝着她呼啸而来,简直荒谬的不可想象,一块比石头还硬的塑料袋击中了我的头,我向后倒去,沥青柔软的包裹了我的躯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汤子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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