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尾声:小庭深院总关情 ...
-
笛飞本想索性跑去苏州找芝荔,但又怕刚巧芝荔回绍兴,自己跟她擦肩而过,索性留在绍兴等她。在等待芝荔的几天里,笛飞时常在绍兴街头闲逛。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就走到了苏宅门口,当年的北湾巷已经改名叫做解放巷了。
这天晚上,笛飞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又踱步来到苏家旧宅,出门前,她依旧把那根钢笔插在上衣口袋里。走到苏宅西院门口时,笛飞不由得驻足半晌,眼前浮现出自己刚从英国回来时,父母给自己买了一辆敞篷的轿车,全家都来围观看新鲜,东西两院煊赫热闹的场景。而这回忆忽而又被现如今宅子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打断了。笛飞不由得抬步向前,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东院,沿着旧时的路,走进了芝荔的跨院。
而此时的芝荔,刚刚办完手续从苏州回到绍兴,她坐在筒子楼内,又找出那一袭墨绿色旗袍,坐在镜前。原来,笛飞从苏逸庭那里拿到的那一箱旧物,正是芝荔藏起来的。破四旧时,芝荔害怕这些东西被毁,便在卧室外墙深挖下了一个隐蔽的小坑,活动了几块砖,把这个小皮箱放了进去。□□结束后,芝荔悄悄几次去过几次苏家旧宅,却因为时代久远、记忆模糊,加上当时藏的也很隐蔽,便几次三番都找不到埋箱子的地方。而此次她回苏州办事填表时,在婚姻状况一栏很自然写的是丧偶,然而在配偶姓名一栏中,她写完了苏字后,本想写“炳乾”,却一个不小心写出了“笛飞”两个字。加上前面“丧偶”的写法,芝荔心中顿觉不安。多年来,因为一直没有接到笛飞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确信她死了,唯有芝荔心底一直坚信着笛飞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绍兴找她,就如同当年她从上海、英国回来一样,不管多少年,笛飞一定会回来。可如今这一个笔误,让芝荔心中充满了不详之感。今晚,芝荔便又从箱子角落里翻出当初刻意保护好的那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她打算再去找找自己藏着的旧物,想把自己的几十年无处排遣的思念转移到那个箱子上,也算晚年有个念想。穿好了墨绿色的旗袍,芝荔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笛飞,你最喜欢我穿绿色的旗袍,你陪我一起去把我们的东西找回来好不好?你狠心其弃我而去,这么多年不理我,但至少陪着我把那些东西找出来好不好?否则,这剩下的漫漫岁月,你要我怎么过?”说罢,芝荔落下泪来。
此刻的笛飞站在小跨院里,当年这院子只住着芝荔和剪烛主仆二人,如今住进了六户人家,几十口人,早已面目全非,全然不见当初雅致的样子。时值深秋的江南,大家还都穿着毛衣,80年代的中国大陆,满头自来卷发却打理得一丝不乱的笛飞显得十分与众不同。故而她一进跨院,便引来了围观。人群中一个穿深灰色毛衣的男子操起浓重绍兴口音的普通话问道:“这位同志,你找谁?”
笛飞此时所在的这个位置,正是当年她从英国回来时,剪烛笑着跟她搭话的地方。笛飞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年,剪烛笑着回头对她说:“二小姐回来了……姨奶奶说我这名字犯了西院墨大少爷的讳,给我改了名,叫剪烛。”
笛飞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人困惑的神情,一时语塞,嗫嚅道:“我找……”
这时,前几天和逸庭一起给笛飞箱子的那个小孩开口了:“她就是那天居委会孙阿姨带来的那个奶奶。奶奶,他们都说你白天的衣服好像电视里特务穿的啊。”
大人连忙喝止小孩子:“小孩子别胡说。”
笛飞却觉得这个小孩很可爱,再加上就是他一句奶声奶气的“苏逸庭”才让自己找到了嫂子和俊琮,笛飞便愈发觉得这个孩子顽皮可爱。便笑了笑,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道:“不要紧的。”然后随手从兜里拿出一块糖给了他。
这时,芝荔恰好走到了跨院门口,听见小孩子说那句像特务穿的,她心下觉得有几分怪异,便止住了脚步,站在月亮门外的黑影里小心向里面看着,由于月亮门遮挡,她只能借着月光看清几个人影。
这时,笛飞瞥见角落里一台旧钢琴,便笑着问那个正吃着糖的小孩子:“这是你的琴吗?”
孩子爸爸在一旁笑着用带着浓重绍兴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这是我从上海弄来的一台旧钢琴,不过我们这里没人会弹。”
听着周围人熟悉的绍兴口音,笛飞几欲落泪,他们和当年苏家宅院中所有人说着一模一样的口音,也都是照顾着笛飞,而生硬地说着普通话,可笛飞分明是听得懂绍兴话的。
“您讲绍兴话,我听得懂。”笛飞想还如当年一样,说几句绍兴话,然而,话一出口,她才发现,原来,在台湾这些年,身边没有一众的绍兴人,自己早已说惯了国语,竟然已经没办法说出地道的绍兴话了。
旁边的绍兴当地人笑了笑,在他们听来,笛飞的普通话纯正而流利,完全没有绍兴口音,加上笛飞举止优雅,穿着体面。另外,笛飞这句绍兴话说的很蹩脚,便以为笛飞是从北京来的领导,不过是刚到绍兴几天,听懂了几句绍兴话而已。
“我能弹弹这钢琴试试吗?”笛飞索性放弃了乡音,用自己习惯的国语说道。
孩子的父亲点了点头,善意地随手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钢琴前面,恰好就在玉兰树前不远处。随后,几个人饭后要下棋,就叫走了孩子的父亲,小孩子好奇,也跟着跑了。人群慢慢散去,就只剩下门外的芝荔、院内的笛飞,以及饭后闲谈的寥寥数人了。芝荔听见笛飞几句标准的国语口音,心中有些奇怪,笛飞走后,芝荔已经很少说国语,平日里,除了电视上,也很少能在绍兴听见有人讲笛飞这种地道北方口音的国语。但时隔多年,芝荔并没有敢想此人就是笛飞,于是便留在门外,继续听着。
笛飞径直走向钢琴,抬头看墨蓝色天空中的一轮圆月,低头看见曾经安放假山的位置,如今假山早已不知去向何处,同样的位置上挂满了尿布和内衣。曾经安静幽深的苏家大宅如今充满了平民烟火气,她不由得苦笑一下,坐下轻摁琴键,弹了当年为芝荔弹过的皂罗袍。
面目全非的院子里,一轮满月下,黑暗处是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芝荔。坐在月下的是轻弹着皂罗袍,却已经不再年轻的笛飞。随着皂罗袍的音乐,已经多年不唱昆曲的芝荔忍不住一时技痒,慢慢从黑暗处走出,和着音乐,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唱出了皂罗袍的曲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笛飞听见有人和着自己的琴声唱,便好奇地抬头看去,只见芝荔穿着当年那身墨绿色的旗袍,嗓音依旧妩媚,只是唱的稍显生疏,人也十分消瘦。笛飞认出了芝荔的那身旗袍,再看眼前这个虽然芳华不再,却依旧能依稀看出当年窈窕婀娜味道的人,不是她几十年思念的藤芝荔又能是谁呢?芝荔看着弹琴的这位老人,联想刚刚听到的她标准的国语,便以为又是哪户人家在台湾的亲属回来探亲,也就没有认真。那个年代,也有一些台湾老兵回到绍兴家中探亲,之前芝荔也曾想过,笛飞会不会当初也去了台湾,现在会不会回来。但这种念头总是一闪而过,芝荔不敢允许自己这样想下去,她觉得可能性太小了,她害怕自己充满希望之后巨大的失望。
笛飞回过神来,继续弹着钢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芝荔。生怕又和自己无数次梦到的一样,芝荔会突然消失不见了。芝荔浑然不觉,继续跟着琴声轻轻哼唱着:“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芝荔边唱边走到了笛飞面前,笛飞坐在钢琴后面,芝荔没办法完全看清她的脸,所以,芝荔只一心听着好听的钢琴、唱着自己的曲子,并没有多看笛飞。
唱罢最后一句“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钢琴声戛然而止,芝荔心里暗暗想着,若是弹钢琴的人是笛飞该有多好。随即,她凄然一笑,开口用苏州话对弹琴的人说道:“侬钢琴弹的蛮好。”
听罢这句魂牵梦萦的苏州话,笛飞缓缓起身,她越发确定眼前的这人就是藤芝荔,但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双腿有些发软,眼前有些发黑,左手不住地颤抖着,想要开口说话却说不出来。
而这边的芝荔却浑然不觉,眼睛瞟向玉兰树,又抬头看看夜空,再次想起了一刻不曾忘记的笛飞,她不自觉哼起那首《何日君再来》:“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刚唱一句,芝荔忽然心惊,《何日君再来》在80年代的大陆算是靡靡之音,并没有谁敢堂而皇之地唱出来。芝荔于是连忙收了声,匆忙走开,准备去找那个小皮箱。
她刚走到月洞门前,芝荔却听见身后弹钢琴的人带着哭腔,颤抖地唱起二人当年一同听过的昆曲《桃花扇》:“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芝荔有些吃惊地回过头来听着,几十年来,她已经许久没听见过昆曲了,再联想到自己刚唱的《何日君再来》就是自己和笛飞当年在上海听《桃花扇》时,笛飞推荐给自己的一首歌,种种巧合,让她心底产生了一个自己都不敢信的猜测:眼前人难道真的是笛飞吗?是她苦苦思念了几十年的苏笛飞吗?
笛飞红着眼睛看着芝荔满脸狐疑又惊诧的神色,再抬头看了眼天边的一轮明月,缓缓走出月影,继续哽咽着开口唱了一曲苏州评弹:“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就如同她当年唱评弹哄她开心时一样。然而,只这一句,笛飞便已经哽咽颤抖着唱不下去了。
芝荔缓缓走近笛飞,不敢置信地细细端详站在钢琴后面的人。笛飞也缓缓挪步,站在月下,芝荔才看清了她的全身,又刚好一眼瞥见她左手的伤疤,那正是当年在重庆,笛飞为了帮自己戒烟而被自己咬伤的。再细端详时,只见她上衣口袋插着自己当初送给笛飞的那根金笔,芝荔不可置信地又靠近了笛飞一些,借着月色目不转睛地凝视笛飞的脸,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夜夜梦见的眉眼,她试探着用几十年没讲过的普通话开口问道:“你是?”
“阿姊,我是笛飞啊……”一语未了,笛飞的热泪已经滚下。
芝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眼前的景象有些疑惑,觉得似乎还是在梦中,正在恍惚之际,笛飞一把搂住了她,不住地哭喊着“阿姊,我好想你!”芝荔慢慢嗅着眼前这个人身上那一阵让她魂牵梦萦的体香,她不由得流下泪来,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笛飞,真的是你吗?”话一出口,芝荔却听出自己语气中无法掩盖的颤抖。
笛飞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只知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用力,把芝荔紧紧箍在怀里,恨不能把她揉进身体里。
芝荔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不自觉地流泪道:“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话到此处,芝荔便已经哭地说不下去了。
二人并肩走回芝荔的住处,是一个筒子楼,笛飞看见公用的厨房和厕所,看见一户挨着一户,拥挤的房间、逼仄的生活空间,顿时心酸不已。
此时,迎面走来芝荔的一位邻居,用绍兴话跟芝荔打着招呼:“回来了?屋里厢有客人来?”
芝荔笑笑道:“我妹妹。”然后回头切换了普通话说道:“这是隔壁张阿姊。”
此时,那位邻居一惊道:“从没听侬讲过普通话啊,还以为不会讲,这不是讲的很好吗?”
笛飞愣了一下,在她的记忆中,芝荔是几乎只讲普通话的。细细品味,她才渐渐明白芝荔对自己一番深情,不由得又百感交集起来。
几人寒暄几句后,笛飞和芝荔继续往前走,到最里面一间时,有正对着的两户人家,一户的门上贴着褶皱的福字,另一户的门上却贴了一副画,画着一个深棕色的笛子,底下一行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写着“玉笛暗飞声”。笛飞便笃定,这户便是芝荔住的地方,她不由得伸手轻轻抚着那几个字,渐渐红了眼眶。芝荔在一旁也不由得鼻酸落泪。
进门后,笛飞看见芝荔房间内的布置十分简单,只一张单人床,一个脸盆架子,一张很小的餐桌而已,想来生活应是十分清贫。进屋后,芝荔在柜子内侧的隐蔽处拿出那个已经磕掉边而后修补过的汝窑茶碗,倒了一碗白水递给笛飞,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给你倒点白水吧,我这里没有你能喝的茶,明天我去买一点。”
笛飞看着眼前这个当初二人视若珍宝、从来没有拿出来用过的汝窑瓷,如今却有了破碎的痕迹,不禁心如刀绞。一路上,笛飞见了很多毁掉的古迹,心里也很清楚这茶碗是怎么碎的了,不由得伸出手去轻抚着瓷器破损的地方。再看着芝荔如同几十年前一样的,对自己的呵护和照顾,笛飞不由得又是一阵鼻酸,倏地伸手拉住了芝荔道:“阿姊,你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握着芝荔的手,笛飞感觉到跟以往十分不同,曾经芝荔的手细嫩润滑,微带凉意,唯一一点点粗糙的地方就是指间处因为常年弹琵琶磨出的一点点老茧。而现在,笛飞分明摸到了太多沧桑的痕迹。她心里开始明白,芝荔这些年恐怕是过得很辛苦,有些心疼地轻轻抚摸着她手上的裂纹和老茧。
芝荔准备坐在笛飞旁边的位子上,笛飞却手上稍稍用力,把芝荔拥入怀中,芝荔双颊微红,靠在笛飞肩头,低头瞥见她上衣兜里的那支钢笔,便拿在手上道:“这么多年了,还留着呢?”
笛飞从她手里拿过那根钢笔,自嘲地笑笑:“这么多年,还好有它,不然我都不敢相信,曾经你在我身边的那些美好的日子,究竟是真的还是我梦见的。”
听此,芝荔又忽然想起那个箱子的事,开口道:“真是上了年纪了,回老宅子中本来是有事的,却忘了。”
“什么事啊?”笛飞问道。
“有个箱子,前些年我怕出事,埋在院子里了,这些年风平浪静了,我去找了好几次,也没找到,今天本打算再去找找的。这么多年,被人拿去了也说不定。”芝荔叹道,语气中有些不舍,但看着眼前的笛飞,不由得又觉安慰,伸手细细抚着她的眉眼笑道:“也罢,老天毕竟公平,你回来了,那些东西不在也就不在吧。”
笛飞这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本想开口告诉芝荔自己已经找到了,却又一转念,想给她个惊喜,便欲言又止。
芝荔这边却会错了意,以为她要说什么事,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笛飞笑笑说:“没什么。”
芝荔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有人陪在你身边吗?”
笛飞顿时心中五味杂陈,几十年的孤独一时涌上心头,却又不知该怎么讲述,只得淡然一笑,又拉住芝荔的手笑道:“还好,身边没人,心里有人。”
半晌,两人一同回到笛飞住的招待所,一路上,笛飞一直把芝荔护在道路内侧,偶尔经过一两辆自行车,笛飞便下意识地挡一下芝荔。看着身旁这个失去联系几十年的人,依旧像当初一样照顾着自己,芝荔心中酸楚,在笛飞看不见的暗处,悄悄拭泪。
回到招待所,笛飞拿出那个箱子打开,芝荔看见那一箱子旧物不由得感慨万千,拿出来一一回忆着说:“你记不记得,这是你送阿姊的笛子呢,我从前一直挂在床头,后来各种运动来了,我怕被毁了,就藏起来了。诶,这个,这是民国十五年,你送阿姊的香水。这是你在重庆时用的旧钢笔,我觉得不好用,就替你收起来了。这是你去英国之前送阿姊的金戒指,这是去重庆前你担心阿姊,拿来的金条,这是到了重庆之后,你送阿姊的程君房的墨。这是你从前珍藏的二太太的照片,好在那个相框是陶瓷的,破四旧时毁掉的古玩字画不计其数,反倒这个没有烧的太厉害,改天我们去换个相框,还是像新的一样……”
笛飞伸出双手,从背后轻轻拥住芝荔,微笑着听她一点一滴回忆着。看到母亲照片时,笛飞更是无比感动,她虽未经历破四旧,但看着老宅子里被毁了的雕梁画栋,也能猜想到当初苏家大宅该是经历了怎样恐怖的情形,一向胆小的芝荔该冒了多大的风险才能从西院烧过的废墟中偷偷捡出并替自己保存了母亲的照片。她再细看芝荔侧脸时,却发现鬓角有一道旧伤疤,再看旗袍,只见很多地方有缝过的针脚,但大部分都并不是衣服常常会磨的地方,她心中便已经明白了芝荔这些年经受了什么。再想到自己所谓“军统大特务”的帽子,这些会给芝荔、给幸存的俊琮和赵思琪带来怎样的苦难,笛飞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愧疚。最后,笛飞的目光又落在芝荔的手上。笛飞伸出自己依旧修长的弹钢琴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芝荔冻伤红肿的小指,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从前的绍兴也很冷,但苏家专门有炭火供应,每年从进入腊月开始一直到次年正月,连续供应两三个月左右的炭火盆,笛飞从前只在苏家下等的洗衣丫头手上见过冻疮,还以为是她们不小心碰伤的。直到后来去了台湾,笛飞的生活一落千丈,常常和贩夫走卒打交道,才慢慢了解生活疾苦,在他们身上见过冻疮。可她从没想过,养尊处优,处处被自己小心呵护着的芝荔也会生冻疮。细想来也对,绍兴比台湾更冷,自然更是会生冻疮的了。
芝荔低头看着笛飞,从腰上和指尖传来的,笛飞手掌的温热流进心里,久违的暖意在心里越积越浓,虽是江南潮湿而寒冷的冬天,她却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暖的,仿佛当年在芳月阁时,摸到笛飞给她的手炉。几十年孤独,她已经习惯了只在心里想着笛飞,甚至已经有些不习惯这份触手可得的温暖了,便有些躲闪地转眼看向窗外。
笛飞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是冻伤的是不是?痛死了是不是?”
芝荔摇摇头,轻轻搂住笛飞:“不要紧的,今生还能再见你一面,老天到底待我不薄。”
笛飞忽然想起了自己做的粉色西装,便笑着开口道:“阿姊等我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罢,预备转身走进外间。芝荔下意识地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她很怕一个转眼,笛飞就又如在自己梦境里一般消失不见了。笛飞低头看着她的手,想起了两人在绍兴时,芝荔被赶出苏家,惊恐万分时紧紧拉住自己的样子。笛飞不由得百感交集,又搂住了芝荔,难过地问:“这么多年,你每每害怕的时候,有人陪在你身边吗?”
一句话勾起芝荔多年伤心事,几十年来自己孑然一身,孤独忍受着周遭所有的不公平和世事苍凉。无数个寒冷的夜晚,梦见笛飞温柔地拉着自己,可梦醒后,依旧只有自己一个人。想到这里,芝荔哽咽道:“多少次在梦里,你回来了,可梦醒后却依旧只有我一个人。”
笛飞也泪流满面,心疼地问道:“何苦来?怎么就不再找个依靠?”
芝荔看着她,破涕为笑道:“倒也不是我不想,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你让我到哪里再寻一个看着汝窑的茶碗会出神的苏笛飞来?”
笛飞也含泪笑了,继续道:“阿姊等我一下,我让阿姊再看看‘曾经沧海’。”说罢,笛飞转身进了内室。
半晌,笛飞挑帘而出,只见她一身粉色西装,一头短发根根不乱,虽然容颜不再,但看向芝荔的眼神温暖如旧。芝荔瞬间呆住,想着二人彼时曾在一起的二十年和分开的三十八年,心中升起无限感慨。笛飞则深情地看着芝荔,轻轻唱起当年二人在秦淮河共唱的一曲山桃红:“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边唱边走到芝荔身边,笛飞颤抖着手,从西装内侧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兰形状的胸花递给芝荔。
芝荔接过胸花看时,想起当年笛飞笑看着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那玉兰若是没了,我再买给阿姊。”不由得也激动地双手颤抖起来,她缓缓把白玉兰胸花别在自己胸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压抑着心中奔腾翻涌的感情,克制地微笑,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笛飞:“好看吗飞飞?”
笛飞流着眼泪,扯动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又重复了当年的话:“好看,阿姊气韵高贵,最适合白玉兰。”然后伸手轻轻抚着那朵玉兰花。
低头看着笛飞这为自己弹过无数钢琴曲的修长的手指,芝荔忍不住伸手,轻轻碰触了笛飞的指尖,顿觉沉寂几十年的心弦又一次颤动,笛飞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搂进怀里:“阿姊,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你身边了。”
她一遍遍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她一遍遍应着,仿佛要把这几十年不曾被响应过的呼唤补偿回来一般。
月色下,两个紧紧依偎着的背影定格在了1981年的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