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山雨欲来风满楼 ...

  •   此时绍兴苏家现在唯一的不太平是苏继承跟赵思琪的关系完全破裂,只是为了两家脸面和共同的生意,不曾休妻。苏继承其实早已知道俊绪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才娶的吴氏,有意骄纵吴氏本也是为了打压赵思琪,为自己出口气。但他不曾声张,一是不想苏家蒙羞,二来也在乎赵家的势力,苏赵两家合伙做生意,若是他和赵思琪的婚姻破碎了,两家合作生意也就无从谈起了。赵思琪在重庆时,已经带着俊绪回到赵家居住。可回到绍兴后,听说嵊州赵家因为汉奸罪受到波及,家产被没收,苏继承的岳父赵老爷子一时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去世了。苏继承听说后,便起身到了赵家,见到了思琪,也见到了赵家当时生活的困难。
      “跟我回去住吧。”苏继承冷冷地开口道。
      赵思琪心存愧疚,摇了摇头:“不必了。”
      苏继承叹了口气道:“我们也是拜过天地的,到底不曾休妻,你跟我回家吧。”
      赵思琪心里十分感动,不由得落泪。走之前,苏继承去见了赵思琪的大哥,他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孩子没错,他也不曾改姓,还是我苏家的孩子,我也一并带走。”苏继承又拿出一张存单给了赵思琪的大哥:“当初联姻也是因为苏赵两家合作,落井下石不是我们苏家能做得出的事,这点钱是绸缎庄和当铺的收益,也是你们赵家应得的,虽然现在买卖被查封了,但,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吧。”
      芝荔的跨院早已被二姨太占了,回到苏家的笛飞心中十分难过,想要回那个院子,芝荔却拦住了她,说住哪里也都一样。
      1949年元旦,继国军在东北战场连连失利后,北平和平解放,苏家在北方的生意尽数丢失,苏家由于资金链出问题,不得不壮士断腕,卖掉几家铺面后,大规模收缩了经营规模,只留下上海轮船公司的少数股份和绍兴当地一间小当铺。笛哲主持家中大小事宜,裁减了许多不必要的花销,算是勉强维持住了一大家子的生活。此时苏继承的小妾生了个男孩,笛飞跟苏继承建议说取名苏俊琮,暗合敬天法祖、仰承宗庙之意,苏家虽然失势,但还算上下波澜不惊。
      芝荔知道,失去那个院子,笛飞比自己更难过,自从母亲去世、笛飞心中充满了无力感,曾经是要风有风、要雨得雨的苏家大小姐,现在却保护不了任何一个自己在乎的人。笛飞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字,很少出门,芝荔只得频频去西院陪她,希望她能心情好一些。
      这天傍晚,笛飞和芝荔并坐在钢琴前,却没有打开琴盖,笛飞盯着琴谱发呆,芝荔见她难过,慢慢打开了琴盖,笑道:“你教阿姊弹琴好不好?”
      笛飞微笑着点了点头,打开琴盖,弹了一曲莫扎特的《安魂弥撒曲》,琴音悲凉不可名状。芝荔听着也十分难过,便拉起笛飞,合上琴盖道:“天气凉了,我们进卧室去吧。”
      进屋后,芝荔想哄笛飞开心,主动开口道: “你读过李渔的《笠翁十种曲》吗?”
      笛飞淡淡一笑道:“阿姊嘲笑我没文化也罢了,何苦拿这种不知名的书刁难我。”
      芝荔笑笑,伸手怜爱地理着笛飞的额发,柔声道:“没文化的,怎取得出‘苏俊琮’这样有深意的名字呢?”
      一句话提及笛飞的伤心事,她最近才知道原来东院嫡出的长房长孙苏俊绪并不是她大哥苏继承的儿子,这对整个苏家都是个极大的打击。苏继承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除了在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的应酬,所有赌博、喝酒、抽大烟的恶习一概没有,满心惦记的事情无外乎就是苏家的生意和血脉延续。本以为去了赵家的大小姐赵思琪,又生了嫡出的苏俊绪算是完成使命,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本来俊绪的名字就是暗合这血脉延续的意味,盼着苏家长房能香火旺盛,现在却落空了。笛飞苦思冥想才想到“琮”这个字,告诉了大哥,苏继承也采纳了笛飞的意思。可俊琮到底是庶出的儿子,难免惹人心中遗憾。

      芝荔知道笛飞的心事,伸手轻轻抚着她,柔声道:“俊琮有你这么个才女的姑姑起名字,将来肯定不会差的,苏家会后继有人的。俊绪的事,你哥哥都不介怀,你何必耿耿呢?”
      笛飞有些疑惑地问:“听姐姐这意思,俊绪的事你似乎早知道了?”
      芝荔一时尴尬,值得轻轻点了点头,又把小玉楼手指和俊绪一模一样的事说了一遍。
      笛飞叹了口气道:“我们苏家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大哥更是谨小慎微,除了家里的生意,甚至都没有什么别的爱好,怎么就摊上这样的事呢?”片刻,笛飞看着芝荔勉强道:“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姐姐刚说《笠翁十种曲》?”
      芝荔点点头道:“笠翁十种曲里面有一折戏叫‘怜香伴’,‘一缕近从何许发?绦环宽处带围中’,你晓不晓得什么意思?”
      笛飞忽然笑了,凑近芝荔说:“意思是阿姊喜欢我身上的气味啊?”
      芝荔低头笑笑,红了脸。
      笛飞知道她的用意,便凑近了芝荔说:“那让阿姊闻个够。”
      芝荔大着胆子,伸手搂着笛飞的脖子,小声道:“怎么闻得够呢?”然后轻轻吻上了她:“去重庆前,我们去打网球,你记不记得问我是不是生气了?”
      “记得啊,怎么了?”笛飞躺在芝荔怀里,闭着眼睛道。
      “那时,你身上的味道那么迷人,我想到你刚刚在别人身旁,大少奶奶他们也闻得到,就好难过。”芝荔红着脸低了头。
      笛飞睁开眼睛道:“那姐姐当时怎么不告诉我呢?”
      “这么无理取闹的话,哪里好意思跟你直说。”芝荔掩口笑道。
      笛飞摇摇头,伸手理着芝荔的额发,有些心疼地道:“哪有。我若早知道,必然躲开一些的,哪会舍得让姐姐不高兴呢?就算躲不开,让阿姊骂我几句,总比埋在心里强啊。”
      芝荔心中感动,拉住了笛飞的手。
      深夜,芝荔躺在笛飞身旁,看着笛飞,伸手抚着她的脸颊道:“飞,不管失去什么,只要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那些身外之物,我真的不在意的。”
      “我们去你原来的院子里,把玉兰挪过来吧,种在我这里,姐姐可以常来看看。”笛飞道。
      提起玉兰,芝荔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她勉强一笑道:“何必呢,那玉兰长的好好的,我那天去瞧,这些年更壮了些,挪过来若处理得不好,反而伤了它。”
      笛飞也只得作罢,拉住芝荔的手,柔声道:“等我再让人看着点,等有好看的玉兰,我再给阿姊买回来。”
      芝荔笑着点点头道:“好,阿姊等着你的玉兰。”
      晚上,笛飞让人拿了一扇雍正朝的紫檀木小屏风送到芝荔新搬的房间内。
      “这是什么?”芝荔已经躺下,见笛飞的丫头进门,便披了件外套起身。
      “回三姨奶奶,这是二小姐让给您送来的。”
      芝荔端详了那屏风片刻,开口道:“这不是她素日在书桌上摆惯的吗?给了我,她用什么呢?”
      “二小姐只说让我给您送来,说您自会明白。”那丫头回道。
      芝荔疑惑地皱了皱眉头,随即明白了笛飞的用意,她是怕二姨奶奶住过的卧室装饰俗气,便让人送了这屏风,希望自己能住的舒服些。
      芝荔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跟二小姐说,费心了。”

      这边笛飞刚要睡下,却听见隔壁父亲的院落似乎有动静,便穿好外套出了门。只见父亲院子里的灯异常地亮着,笛飞便拐弯走进了父亲的院子。刚进去,却看见大伯父苏诚武走出来。笛飞连忙问好:“大伯父,这么晚还没休息?”
      “笛飞啊,我刚跟你父亲聊了点生意上的事。”
      “生意上有急事吗?怎么这么晚聊?”
      “东北战败,咱们药铺里的人参、鹿茸都供应不上了,政府又加了一波税,我跟你父亲商量着把药铺的生意盘出去算了,还有几间绸缎庄的生意也维持不下去了。还有……算了,别跟你说这些了,你早点休息吧。”苏诚武叹了口气道。
      笛飞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看着父亲书房中依旧没有熄的灯,又看见大哥苏笛正从父亲房中走出,面色凝重,不由得叹了口气。笛飞不是不知道家里的艰难,只是不知道原来已经艰难至此了吗?
      坐在梳妆台前,笛飞回想自从英国回国后的这十几年光阴,想起已经去了的常熙沪、母亲、大哥苏笛墨,仿佛一切都如同流沙流于指尖,越想抓住的东西就越容易随时光流逝。自己不过才三十几岁的年华,却已经生了些许华发,这些年,是太辛苦了还是太不幸了呢?好在,还有芝荔陪在身边。想起在重庆时,每一个阴冷潮湿的夜晚,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替自己把被子盖好,每一次惊心动魄的空袭,总有一双手牢牢抓住自己,笛飞不禁叹气道:“从前,总觉得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对姐姐好,现在看来,也只有姐姐是真心对我好。不管失去了什么,也总算还有姐姐陪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