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生》橙吱

9、心

　　那种苦涩的药草味道和丹药很不一样，是弥漫在周围左躲右躲躲不掉的，酸涩刺鼻又不是馊掉的那种不舒服，只是微微沿着唇缝鼻子溜进喉咙，不想吞咽又拒绝不掉。

　　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余惜渐渐从混沌中醒神，靠着直觉撑起身子又因为无力跌回榻上。

　　“别动！”余惜只能感觉有个温暖又软软的人儿从她背后支撑着她。

　　“你伤得太重了，月子还没坐稳又这样折腾会坏了身子的！你既然醒了就安心躺着，这里是我的药房，家里人都嫌味道重，没什么要紧事谁也不愿进的。你安心在这里养病，没人会来打搅的。这世上也只有许二哥哥不会嫌我身上的药味。你是不是也会觉得好闻？病人闻这对症的药是对身体有好处的，你不要怕这药味，也就初初会闻不惯，呆久了就好了。很多人怕煮药煮不好都让我来帮忙煮，没想到帮忙煮药也能赚不少银子呢！就是太耽误我研究药理了。”

　　余惜想要出声但是却吐不出什么声音，只能继续听女子说话。

　　“你要是醒来就好了，我可以跟你分享，一种药草能治百种病，一种病又有好多解法，你不知道这多有意思。可惜这种有意思也只有许二哥哥愿意听我说。现在好了，还有你。”这姑娘说着就能自己笑起来，笑的时候还要轻轻晃晃她的手臂，比她说的什么药理有意思多了。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待你好起来，我便要嫁给许二哥哥了。许二哥哥也就是许生，他哥哥是个武将可威风了，可是已经好多年没有看见许大哥了，久经沙场的人都不容易，许家也不许许二哥哥也从军，许二哥哥也很听话，和我一道拜师学医，他说刀剑无眼，他怕许大哥受伤。他很厉害的，我们这里的人都说他是再世华佗，师傅也说他青出于蓝。要是我们成了亲可能就会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总有什么我们还没见到的药材，也许那个时候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你快点好起来，别记得你那些往事了，没有什么事比你的身体重要。若自己连身体都顾不得，那还能做什么呢？”

　　余惜感觉眼睛很热很热，她从前见过抱着母亲大腿讨糖吃的奶娃娃，什么都不用顾虑讨得到也是宠爱，讨不到也是疼爱，都很好，她想要哪怕只有一次，做一做那个奶娃娃。

　　但是一次都没有过，可这个瞬间，她有种自己就是那个奶娃娃的错觉。

　　沈焕之是交易的假象，而她看不见的这个和她低语的姑娘却是真的。

　　余惜反握了姑娘的手，终于发出声音：“那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替你划掉阎王那本生死簿的名字，余惜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长生不老。

　　“我叫柳萦烟，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弟弟和我是双生但是长得很不一样，你日后见到就知道了。我就知道你这两日就要醒来的，我说的你都能听到的对不对？你看你这两日也还不方便挪动，正好趁着我还未出嫁陪陪我，婚前不能见许二哥哥可无聊了。我娘就说我得在屋里秀嫁衣，可许二哥哥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绣工如何，他才是心灵手巧的那个，他说他要替我绣，绣好了就悄悄派人送来，我娘就不会骂我了。你瞧，许二哥哥是不是老天送我的宝藏？这几日他一定也忙坏了，平日里我还能去医馆搭把手的。他要是累坏了怎么办？我要不要还是自己绣呢？”

　　“还是能够洞房的。”余惜一本正经地回答她那些活泼的左右为难。

　　柳萦烟嘻嘻闹闹俯下身来拥住她：“你怎么这么有趣！我这几日可有伴了！你说你就这么摔下来，是不是就是上天送给我的？”

　　“只有我对吗？”余惜坐起来低着头，柳萦烟没有看清她的神色，误解了她的渴望。

　　“当然只有你了，你是唯一一个被我捡到的！”柳萦烟知道她生产过，可是生产过惨遭遗弃的女子不就是留子去母吗？

　　“我......”余惜不知道该怎么问怎么说，那个孩子分走了她残留大半灵力，可仍旧不可能敌得过......甚至在被击中的那一瞬间，余惜已经......已经知道他气息几近于无......

　　她不该回想，不该打破这欢快的气氛的......柳萦烟没有提过孩子，没有问过她任何的过往，是想要带她走出来。可她依旧潸然泪下。

　　柳萦烟是希望她能醒来，可是若是醒来不能快活还不如躺着听她说那些快乐的事情，她举着袖子手足无措地给余惜拭泪，连帕子都忘记拿出来：“你别哭啊，我刚刚口无遮拦的，你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的，就顾着自己说，忘记了你还是病人的，你要是不爱听就告诉我，我可好说话的。你也别怕惹我生气，我生气一会儿就消了，转头还能和你好。这世上啊，没有什么气什么痛值得留到明日的！不对不对，是一柱香以后！”

　　柳萦烟朝她比一根手指，又折弯，继续改道：“还是不对，是半柱香以后！多气半柱香都不值得的！多气半柱香那得少活多少年！”

　　余惜哭得有点愣神，傻兮兮地问她：“那是多少年？”

　　“傻姑娘！多少年都不值！我师傅可是百岁老人，他神通广大就是因为从未与人红过脸！许二哥哥也是个好脾气，他也从来都不和我生气，你看这才是聪明的。”

　　世上真有聪明的面人儿吗？要么是不在乎，不重要；要么是太在乎，不舍得。柳萦烟三句不离“许二哥哥”，估计是后者吧。

　　本来就是要离开的，离开前能够和这样一个开心果在一起也好，算是圆了她一个平庸的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