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北曲》雕花匠

3、第 3 章 白芷呆

　　正值南城的盛夏。

　　夏日花开，远处有人吆喝着卖瓜，小娃娃在街上跳房子，两旁葱葱绿绿的枝叶挡住了头顶的日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我和胖子一同漫步在南城的街头。

　　我抬起头，空气中弥漫着夏日的味道。南城一年四季天晴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我最喜欢南城的夏天了。

　　但谁知道，当我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我可讨厌南城了。

　　我第一次见到南城的时候，看见它房子一个接一个高高堆砌起，毫无章法，一切都显得那么拥挤，每一个巷子都深不见底而狭窄，街角总会画着奇特怪异的街头涂鸦，天上桥和高架交织编纂成网，有时候你抬起头，肯本看不见蓝天，只能偶尔从那网的缝里才能一瞥天空之美，那时候南城还总是下雨，一下便是好几天，雨散后，整个城市便是雾蒙蒙的，一切仿佛都笼罩在灰色的帘帐之中。

　　我只觉得好压抑，我怀念那一抬头便能看见天的日子。

　　但等我待久了，便发现了南城是一个奇特的城市，它像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迷宫，若是你一不留神，就会在它层层叠叠的楼阁和大大小小的巷子里迷了路，不过每一处房子都充满了惊喜，每一条巷子都有着它自己的故事。我小时候曾花了大量的时间漫步在城市的街头，我喜欢踩着地上花花绿绿的石砖，喜欢看路边石缝里的野花，喜欢对着高墙上的花斑猫做鬼脸……

　　不过，我扯远了。

　　我和胖子走在街上，一面是现代的公路和大厦，一面是世俗的小商小贩和破落的石头的楼阁。

　　不知不觉中，街两旁的行人变少了，我就知道离青巷不远了。

　　我扭头看了眼胖子，胖子仍旧是忐忑不安，一边担心张玲玲的安危，一面担忧着万一被父母知道去青巷了该怎么办。

　　但他最不该担心的是父母，而是青巷本身。

　　正如同我前面讲的那样，青巷是南城最古老的巷子，早在几百年前就建成了，在清朝，巷子被叫作青楼巷，顾名思义，因为巷子里全是些青楼女子，都做些不齿的皮肉生意。

　　不过后来因为大大小小的战争，到解放后，那些青楼女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来的女子屈指可数，而那些青楼女子最终也都离了巷子回了家乡，后来巷子改了名，人们嫌“青楼巷”这个名字太过于低俗，便单去一个楼字，唤它为青巷。

　　青巷现如今位于城市的郊区，住在巷子里的老人渐渐死去，年轻人再也不愿意住在郊区，随着城市的发展，当地人逐渐都遗忘了这个巷子，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住进了这个巷子，但具体怎么见不得人，身为学生的我也不能接触到，固然也不是特别知晓。

　　但我只听父母讲过，那巷子深处有个规模很大的黑市，竟做一些黑色违法的事，最后逐渐做大，酒馆，足浴店，夜总会接连拔地而起……青巷现如今聚集了整个南城最黑最坏的□□和混混。

　　普通人平日里都根本不敢靠近，而林杨凯一群人就整日混迹于此，因为只有在那里未成年人才可以弄到烟酒。

　　青巷的门口不是很显眼，往里望去，狭隘而黑暗，仿佛已经废弃了许久，一个腐蚀的厉害的石牌匾立在一旁，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设立在这里的，上面的字都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模糊不清。

　　从外面看巷子已经荒废了，但这都只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我们真的要……”胖子往里看了看，一阵寒风吹过，他咽了咽口水:“真的要进去吗？”

　　我白了他一眼，轻轻在头上敲了一下:“没骨气。”

　　“啊哟，柒哥儿（南城方言），你知道的，我可没你那么勇敢。”

　　勇敢？我才不勇敢，我此刻心中也十分忐忑，但即使是为了胖子和张玲玲，我也要装作勇敢的样子。

　　我大步走进青巷里，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巷子，巷子比我想的潮湿，青砖上长着幽绿色的青苔，两边水管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巷子很窄，根本不够两个人肩并肩一同行走，其实本来是够的，可是因为王胖子的原因，我们必须一前一后的走着。

　　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眼角上有一个骇人的伤疤，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些什么。

　　那黑色袋子像极了恐怖片里的那种装尸袋。

　　“柒哥儿，怎么办……”胖子小声问我。

　　“保持镇定。”

　　我咽了咽口水，我知道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故作镇定，我抬起胸膛，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

　　我的肢体语言仿佛在说:看！我和你一样，也是青巷的常客。

　　但是很失败，介于当时我穿着干干净净的四中校服，扎着最流行的学生丸子头，我的长相又是那种清纯型女孩。

　　男人和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面露疑惑的表情。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还带着张玲玲上次生日送我的HelloKitty粉色晶片发卡！

　　我闭着眼睛，赶忙拉着胖子快步行走，走了好一会儿回头看见白色西装男人消失在视野里才舒了一口气。

　　“小柒，我们真的还要往前走吗？”胖子气喘吁吁的。

　　我靠在巷子的青墙上微微喘着气，汗水已经浸湿了我的白色衣衫。

　　“要。”

　　胖子抬眼看了我。

　　“不带着张玲玲，我是不会离开的。”我说着接着向前走去。

　　胖子一脸崇拜的看着我。

　　我们自小和一群男孩子生活在巷子里，虽然大部分时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偶尔会有些男孩子欺负到我们头上，胖子性格软弱，不堪重任，而张玲玲更是那种被欺负容易哭鼻子的女孩子，所以保护他们的重担自然而然都落在了我的头。

　　因此我自小有点男孩子脾性，喜欢惩恶扬善，即使我长的像那种娇弱的女孩子。

　　“你知道吗？柒哥儿，我有时候真的特别崇拜你……”

　　“行行行，拍马屁的事情一会儿再说。”

　　“得嘞。”

　　突然巷子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我伸出头望了望，那声音是从巷子里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院子已经荒废了。

　　我把手指放在唇上作了嘘声，胖子立刻会意乖乖闭上嘴。

　　远处传来张玲玲好听的声音:“你想让我亲你一下？”

　　“嗯。”一个男生笑着:“只要亲我一下，我给你钱。”

　　我听出那是林杨凯的声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500块？”

　　“500块。”林杨凯笑了笑:“让我看看你的胸，我再给你加500块。”

　　身旁传来许多男生的坏笑声。

　　门外的我听了十分生气，不待张玲玲回答，一把推开院落大门。

　　院落十分破旧，木制的家具歪歪斜斜的腐朽在院落里，看来已经荒废了许久。

　　一群模样不端正穿着黑色校服的混混站在院落的中心，为首的是穿着四中校服的男生，男生身材高大，模样还算是俊秀，叼着烟坏笑着，他们一同围着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

　　所有人见到我们都吃了一惊，我一把将那个女孩拉到自己身边。

　　“苏柒！”张玲玲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没有作答，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男生，张玲玲又看了眼胖子，就知晓了，只得心虚的低下头。

　　“玲玲，你没事吧。”胖子再一旁关心的问。

　　不待她回答，为首的林杨凯愣了一下说道:“苏柒？”

　　似乎是在琢磨我的名字，然后他笑起来:“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苏柒同学，久仰久仰。”

　　“你认识我？”我冷冷的说。

　　“当然，重点班的班长，年级排名第一，想不认识你都难，甚至有人说你是四中的校花呢。”林杨凯笑着说道。

　　“过奖了。”

　　“小柒……”张玲玲在我身后小声说道。

　　“你别说话。”我说道。

　　林杨凯听了立刻笑着说道:“怎么不让人家说呢？现在都是法治社会了，人人都有发言权，怎么会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他说的样子仿佛他才是那个正义之士。

　　“话说，我和张玲玲同学还有些事情没有谈完呢，不如等我们谈完了再进来吧。”林杨凯说道，仍旧是那么的彬彬有礼。

　　令人作呕，世界上怎会有这般作呕之人。

　　“不行。”

　　“怎么，你想看？”

　　身后的混混们都咯咯坏笑起来。

　　我厌恶的皱起了眉。

　　我眼尖的发现那些混混穿的都不是四中的白色的校服，而是南城另一所学校兰风学院的校服。兰风学院，我只听说那所学校教学管理不严，盛产些不学无术的混混，在那里，打架斗殴已成常态。

　　他慢慢踏着步子走过来，身后的那群兰风学院的混混也逼近我，胖子赶忙拉着张玲玲躲在我身后。

　　圈子越缩越小。

　　他的身上传来一股汗臭味，但我依旧面不改色。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笑着说:“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和你谈恋爱试试看了？”

　　“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身后的张玲玲瞪大了眼睛。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我，眼神充满了渴望，让我感觉恶心:“我觉得那会很爽。”

　　“人渣。”

　　他只是笑着不说话。

　　我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混混，他们已经堵住了我们的退路。

　　“你做梦！”我破口而出。

　　“哟哟哟。”林杨凯大笑着对那些混混说:“有些脾气，我喜欢。”

　　我能感觉身后的胖子和张玲玲都吓坏了，胖子颤抖的问我:“柒哥儿，该怎么办……”

　　我心脏猛烈的跳动起来，踏步向前，死死咬着牙说道:“有种你他妈的就碰我试试看？”

　　混混们都大吃一惊，没想到一个看上去娇小的三好学生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林杨凯也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退后两步。

　　随后他只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女孩这样骂丢了面子，面色变的铁青。

　　“妈的，婊子。”

　　林杨凯一丢烟，死死盯着我，我不甘示弱的瞪回去，胖子和张玲玲都倒吸一口凉气，场面一触即发。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喂喂喂。”

　　似一声轻铃打破这个窒息的僵局。

　　我扭过头来，只见一个穿着深色短袖的短发女人依靠在院门上，二十七八的样子，她的容貌十分漂亮，唇角有一颗漂亮的美人痣，身材高挑，耳边挂着大的不像样的金色圆耳环。

　　但其中最惹人印象深刻的当属她身上的纹身，密密麻麻的纹满了她的两只手臂，双臂绘满了些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脖子上纹着一串串的梵文，耳垂下纹着一行英文字母。

　　她抽着烟依靠在院门上，缓缓吐出一串烟，缓缓说:“林杨凯，你小子在搞什么。”

　　林杨凯大惊失色:“方姐？！”

　　我用眼角发现那些混混其实都很怕这个女人，他们都面色慌张的避开。

　　很快林杨凯就反应过来，一脸媚笑的走到女人身边给她揉肩:“方姐，没，没，没，就一小事，怎么把您给惊动了呢？”

　　方姐侧着身子，没有说话。

　　“我就在这儿帮我同学一点小忙。”

　　“哦。”方姐冷笑着说道:“你还真是好心。”

　　“没有，没有，尽自己一点能力罢了。”

　　“没有！他，他诱骗我朋友！”胖子支支吾吾的说道。

　　林杨凯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方姐冷冷的回眸看了一眼林杨凯，再看了一眼我，最后看了一眼胖子身后弱小无助的张玲玲，一切都明了了，只见林杨凯神色慌张。

　　“你小子又他妈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没没没。”

　　方姐二话不说，也不听他解释，站起身来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捏住林杨凯的脖子。

　　“姐！姐！姐！疼！”林杨凯立刻痛的跪在地上:“我错了！我错了！”

　　方姐仍旧不肯放过，叼着烟，拎起他来，丝毫没有任何同情，她拽着他，一把把他丢出院子。

　　“下次再让我他妈抓到你干这样的事，我就打断你的腿！”

　　林杨凯赶忙往青巷外跑，仿佛见了活阎王。

　　头都跑了，混混们都慌了神。

　　方姐回头看着那群兰风学院的混混:“都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那几个混混赶忙乱作一团，四散逃开，很快，院子只剩下了这个名叫方姐的女人和我们三个。

　　我们呆呆的看着她，大气不敢出，说实话，那时候我觉得她酷极了，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酷的女人。

　　她深深吸了口烟，招招手:“你们几个，和我来。”

　　我们三个愣愣的随方姐出了院子，她缓缓走向巷子更深处。

　　那可不是出口，我心想，我在原地踌躇不前。

　　“干什么，又不会吃了你们。”方姐回头似乎是觉得我的模样好笑，说道。

　　我只得领着胖子和张玲玲跟上。

　　越往巷子里走，两边的墙似乎变的更加黑暗了些，巷子变的更加狭隘了些。

　　张玲玲在身后轻轻拉住我的手。

　　“小柒……”她弱弱的说。

　　“等出去再说吧。”我只是说道。

　　我们走了几步，只见一大铁门横在巷子中央 ，一个高大威猛的黑衣光头站在门口。

　　方姐向他点点头。

　　“方姐，您回来了。”光头男说道。

　　“这几位是……”

　　“我照的人。”她抽着烟说:“少废话，开门。”

　　光头扫了一眼我们，没说什么，从兜里拿一大铁钥匙开了门，铁门吱呀吱呀的开了。

　　随后，一个巨大的集市显露在我的眼前。夜店，饭店，酒吧，夜市，酒店，夜总会应有尽有，太阳光照不进来，集市街头显得异常黑暗，阴影之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挪动。

　　我这才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青巷。

　　不过此刻时间尚早，这里还并未有很多人，不过偶尔会走过几个行人，都是些肌肉发达，面色毒辣的狠角色，那些人显得林杨凯身边的混混像是化妆舞会上的舞女。

　　他们见到方姐都会叫一声方姐好。

　　不过方姐仍旧面不改色，似乎早已习惯了。

　　“都别乱跑。”她叮嘱我们。

　　我听见身后的胖子咽了咽口水。

　　“好……”

　　她领着我们来到了一个小酒馆，我抬头，只见酒馆上写着“小白蛇”的招牌。

　　她嘴叼住烟，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酒馆的门。

　　酒馆没有开灯，窗帘拉着，酒馆显得昏暗模糊，地上都是空着的酒瓶，椅子三三两两的打翻在地上，只有一束黯淡的光射进来，才能让我们看见一些东西。

　　不远处的沙发和地上躺着几个人，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我仔细一看，那都是些披头散发的女人们，面色饥黄，身材消瘦，像极了反毒品宣传里的吸毒人员，甚至有几个没有穿衣服女人甚至还有男人躺在黑影之下。

　　方姐的声音有点沙哑，似乎是长期抽烟的后遗症，有点烟嗓的感觉:“你们从我酒馆后门走，从这里出青巷安全一点。”

　　原来如此，她是想让我们更安全的离开。

　　我们仨刚想道谢。

　　她便挥挥手打断我:“别和我说谢谢。”方姐抽了抽烟:“我最讨厌这个词了。”

　　“喂，小屁孩。”她接着说道。

　　她看着我，我这才知道她说的是我。

　　“下次别来青巷，听见没有？”

　　“还有你。”方姐指着张玲玲。

　　“别再被林杨凯那种人骗了，知道吗？”

　　我们赶忙点点头。

　　得了我们的点头，她这才缓缓走到酒馆后门，在全身上下摸索了一下钥匙，随后皱了皱眉头。

　　我看她的模样有点奇怪。

　　她缓步走向酒馆里的一处黑暗，黑暗里睡着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胸口纹着一串字，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依偎着他，手放在男人的胸口上。

　　“喂，颜澜，喂。”

　　男人缓缓醒了过来。

　　“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

　　“后门钥匙是不是在你这里？”

　　“嗯。”

　　“给我开门去。”

　　男人叹了一口气，很不情愿的从黑暗之中缓缓坐起，推开一旁抱着他的女人，酒馆里很黑，他站起来，缓步走到光下，我这才看清了他的容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味还有血的味道。

　　他的头发杂乱无章，碎发点缀在眉间，身形高挑，赤裸着上身，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肌肉轮廓分明，很是诱人。

　　他从兜里取出一支烟，点燃，放在嘴里，他的皮肤惨白，嘴唇微红泛着血光，像是暮光之城里的帅哥吸血鬼，这时，顺着光，我这才看见他胸口那个纹身，那是一个英文单词，刻在他的心脏处。

　　gone（消失）

　　他径直走到我们跟前，低头俯视着我，我这才发觉他很年轻，似乎和我一般年纪。

　　他身上带着那种玫瑰和血融在一起的味道，禁欲又危险。

　　我鼓起勇气抬起头，却看见那张脸美的不成样子，雌雄难辨，一双桃花眼醉人心魄，似有星光流转其间。

　　他俯视着我。

　　我睁大了双眼。

　　梦里红衣依旧，静坐木亭下，拨弦三两声，绘山雨欲来风满楼。

　　方姐疑惑的看着我俩对视着。

　　“怎么，认识？”

　　我只感觉自己嘴干舌燥。

　　怎么会？怎么会？已经那么多年了。

　　“没有。”

　　他转过身来说道，从地上拾起一件黑色的校服，那是兰风学院的校服，随意披在自己身上，但依旧没有扣上扣子，苍白而鲜明的腹肌撕裂在我眼前。

　　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外面太阳高照，孩童嬉戏，不远处的花树刚刚开了花。

　　他看着我

　　“只是感觉在哪儿见过。”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