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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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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大概我才刚刚上了一年级,父母曾带我去看过一场音乐会,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音乐会,我记不起绝大部分的内容,但我还记得,那场音乐会是在一个高级的剧院里举办的。
其实我们家并不常看音乐会,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家根本没有那种高雅的品味。
比起听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或者是巴赫的《b小调弥撒曲》,我们更像是那种喜欢一边看《喜羊羊与灰太狼》一边傻乐的家庭,值得一提的是,因为我乐天派的父母,我童年大部分的周末家庭时间都是在游乐园度过的。
但不知道为何,那天父亲下班,从怀里摸出崭新的三张音乐会门票。
我不知道父亲是从哪儿搞来的,因为我知道那些音乐会门票价格不菲,远远超出了我们家能负担的起的价格,所以我猜,这些大概是别人送给父亲的。
我高兴极了,手舞足蹈的在床上蹦蹦跳跳,因为我从来都没看过音乐会,虽然我压根不知道音乐会是个什么东西,而母亲在一旁埋怨父亲,说我还有补习班,父亲则在旁边一脸赔笑,但我看得出母亲其实也很高兴。
最终结果就是,我旷了那晚的补习班。
我高兴极了,可以去音乐会,还不用学习,这还是头一次!
那天稍晚的时候,父母牵着我的手来到了那座剧院,剧院是一个巨大而漆黑的建筑,在幼小的我眼中,建筑高耸入云,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我害怕极了,赶忙抓着父亲的裤脚躲在他的身后,父亲和母亲看着我的样子笑了起来,似乎认为我的反应很好玩,我有一点生气,但他们紧接着拉住我的手指指天空,说:“看!”
我抬头,只见漫天红绫飘散在空中,到处悬挂着彩色的灯笼,好不热闹,剧院门口停着数不清的名贵的车,到处有穿着华丽西装和旗袍的叔叔阿姨谈笑其间。
哇,我长大了嘴巴,好热闹。
那天来了好多人,我努力的踮起脚尖,看见人群黑压压的望不到边,我那时候长的矮(虽然现在也没有很高),死命抓住父母的手,生怕自己被弄丢了。
人群吵吵嚷嚷,大家都在讨论着音乐会,听他们所讲,似乎有个很重要的人要来,好像是什么什么的继承人,千年一遇,反正很厉害就对了,可我才不管,是啊,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你再厉害有什么用。
但具体我也没仔细听,我的周遭都是臭烘烘的讨厌大人,充满了烧焦的烟味和刺鼻的香水味,我一边努力的避开他们,一边垫着小脚尖努力的扫视人群,想要寻找周遭的同龄人,因为在我眼里,小孩子才有趣,大人都是无聊透顶的,嘴里讲的都是些工作,报税,房租什么的无聊东西。
可是我在想什么呢?音乐会挤满了讨厌的大人们,我发现自己好像是在场唯一的孩子,我失落极了,愣愣的盯着脚尖上的泥点发呆。
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喧闹声,我转过头,透过可怕的大人们层层的裤腿缝,我看见了她。
一个和我一般年纪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和服,和服上绘满了我不认识的花,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琵琶。
她长的好看极了,我当时在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人?
她的皮肤白皙,比月光还冷,她长着出挑的美人脸,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拥有的美丽,她留着乌黑的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洒在肩上,睫毛又长又细,唇上抹着淡红。
在明晃晃的月光下,红衣如血,一笑百媚生。
我嫉妒极了,小孩子都是善妒的,我嫉妒她长的好看,凭什么她长的那么好看。
她一手捧着比她还大的琵琶,另一只手牵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我猜,那女人可能是她的母亲,而她们的身边站着一位高大而英俊的男人(我猜是她的父亲)。
他们一家人一出现在这里,立刻就被许多穿着华丽的人群团团围住,人群都笑着恭维,她的父母也笑着,周遭还有许多记者用摄像机的闪光灯闪着他们,所以我猜他们大抵是什么很重要的人。
但我不记得当时具体的情形了,我只记得她。
那个女孩。
她站在月光下,一身红衣明亮而闪耀,侧颜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楚楚可人,她纤细的手被牵着,琵琶被她拥在怀中,从和服的领口露出娇嫩的锁骨。
第一次,我知道了什么叫作美人如娇,惹人怜爱。
她被所有人夸耀着,但她只是淡淡的笑着,谦逊而恬静。
不仅漂亮还谦虚,我更加嫉妒了。
真讨厌。我心里想。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了我。
多少年以后,我不断回想起那一天,想琢磨出为何我们能越过人群,一眼瞧见彼此。
是宿命吗?还是所谓的命中住定?
但我觉得更有可能是因为我们是在场唯二的孩子。
当时的我扎着粉色的大蝴蝶节,穿着最喜欢的白裙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穿上这套衣服让我自己觉得自己像迪斯尼的在逃公主,但一和她比起来,我就显得逊色不少,活像一个戴着大蝴蝶结的大傻冒。
我能看见她眼神中的震惊,我当时错以为她在嘲笑我,我生气极了,涨红了脸,甩无赖的向她吐了吐舌头。
我想要惹她生气,因为我嫉妒她。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笑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了,她笑起来也很好看,歪着头,碎发散在额角,带着三分腼腆,又甜又美,足以融化人心。
她对着我笑了,似乎是以为我在耍鬼脸逗她,头一次,擅长捉弄别人的我愣住了,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她的笑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很快,她的父母就拉着她走了,她恋恋不舍的回头望了望我,然后那鲜红的衣摆就消失在黑夜之中,带走的还有抱着琵琶的倩影,不知为何,我的内心竟然闪过一丝悲伤。
父亲拉了拉我的小手,问我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难过,我也不知道,不应该啊,我明明嫉妒她啊。
接下来的记忆,我就记得不太清了。
我记得除了奏乐还是奏乐,钢琴,单簧管,双簧管,小提琴……
音乐会持续了两三个小时。
我只记得那是一场冗长而无聊的音乐会,响彻着我听不懂的音乐。事实证明我并没有艺术欣赏天赋,那天,我甚至无聊到趴在母亲的肩头睡着了。
梦很甘甜,我梦见自己在吃一个超级大的棒棒糖,它是草莓味的,是我最喜欢的味道,我可能在母亲的肩头流下了几滴口水。
时光流逝。
突然,在梦里,我听见了几缕音丝,我舔着棒棒糖皱了皱眉头。
音乐很淡很淡,但丝丝入魂,像是江南连绵不断的雨丝,像是剪不断的情丝,像是美人脸上流下的泪痕。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我看见剧院里坐满了人,我揉揉眼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剧院里漆黑一片,上下三层都坐满了人,估摸着有上千人,而很远很远是一处巨大的舞台,舞台很大,往往能容纳几十人的乐团。
但现在,只有一个女孩,孤零零的坐在一把高椅上,轻轻弹奏着一把青色的琵琶。
舞台上仿佛笼罩着淡淡的暮霭,也不知是我睡迷糊了,还是人造的烟雾效果,我仿佛看见了她身后白石的甬道,看见了那黑红琉璃瓦的门楼,我甚至还看见了她身旁枯萎的松柏。
我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安静的看着她。但我只觉得她好孤独,纵使全世界聚焦于她。
她头顶上是酒红色幕布,悬挂在舞台两侧,舞台上漆黑一片,唯有她在的地方,打着昏暗的灯光,她一身红衣,长长的裙摆拖到地上,长发垂至一侧腰间,另一侧用纤细的手轻轻弹奏。
一切都像水墨画一样,安静而美丽,她的双眼微阖,额角闪烁着晶莹的汗滴,眉头微皱。
在场上千人都屏气凝神的瞧着她,我依偎在母亲的肩头,不知不觉中也屏住了呼吸。
每一次弹,每一次捋,每一次抹。
她都美的让人窒息。
她仿佛是一个画家,用乐曲绘出一幅属于自己的画,而我好似看见了那幅画。
只见在江南烟雨之中,一位虚弱的美人持伞而立。
雨丝渐渐划过她的纸伞,她穿着青衣光脚站在岸边,静静等待自己的爱人归来。
她本是富贵人家的幺女,受尽宠爱,但为何流落此处?
等啊等,等啊等,等啊等,她在等谁呢?我看不见她的脸,她扶着杨柳树而立,身形孤孤单单,瘦弱可怜。
脚边的雏菊谢了又开,开了又谢,永不止息,等啊等,等啊等,等啊等……
青衣女子仍在湖畔而立,破旧的木亭摇摇欲坠但我知道,她永远也等不到她的爱人归来,因为她快死了。
陌生的女孩,你曲中的她快死了,不是吗?她早已病入膏肓,却依旧愿意埋没在这江南连绵不断的雨水之中。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等待再也见不到的人呢?为什么想要了断在这江南的湖畔?
一旁的父亲问我怎么哭了,我也不知道,父亲和其他人都看不到她和我看到的东西,我抹了抹眼泪,看着台上美丽的女孩。
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会听音乐而哭,这不可能啊。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
请告诉我,陌生的女孩。
为什么要让我难过?
为什么要等永远也等不到的人?
为什么要让我这般悲伤?
可没人回答我。
曲子凄凉而凌厉。
啊,那江南的美人终究站不稳了脚,手中咳出的血与漫天的雨点融为一体,她缓缓抬起头,雨点流淌脸颊,她明白,她终究等不到那个心上人了。
为什么?
她半跪在地上,任由泪水和雨水无情的打湿她的脸颊。不,她一直明白不是吗?她一直明白自己永远等不到那个他。
可是依旧。
曲中的她丢了纸伞,一跃进了湖中。
再也找寻不见。
小柒,小柒,怎么了?母亲不断晃着问我,轻轻用随身的手帕为我擦泪。
陌生的女孩,你为什么憎恨我?
为什么你要让我这般难过?
曲毕。
女孩停下了手。
随后,她慢慢睁开了眼,眼神黯淡失色,侧着脸,灯光暗淡,身上的和服渗出暗红色的光,她像是博物馆里优雅的雕塑,身上仿佛环绕着一层神秘而悲伤的光环,不知不觉中吸引了我。
安静,很安静,全场静悄悄的。
突然不知从哪处响起了掌声,然后触发了排山倒海般的连锁反应,台下骤然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上千人站起来激烈的鼓起掌来,我可能这辈子没有听见过这般热烈的掌声。
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这是对一位艺术家最高的待遇。
我在母亲肩上擦眼泪,我的父母也高兴的鼓起掌来。
在千人的欢呼之中。
她匆匆鞠了躬。
还是那般美丽,楚楚动人,玩偶般的精致,她缓缓低下头,那惊为天人的脸掩藏在长发之下。
在当时在场所有的大人眼中,她是台上的天才,他们为她精彩绝伦的表演而欢呼,而作为孩童的我,却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那绝美侧颜下,一行淡淡的泪痕。
啊,我这才知道。
原来你也很难过啊,陌生的女孩。
原来你和我一样,感受着同样的痛楚。
原来,陌生的女孩,你的心也在滴血。
她离开了,一身红衣消失在黑夜里。
红衣如血,从我心尖缓缓流下,那一刻,我想我爱上了她。
哦,还有。
她好像是个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