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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Day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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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对面,手持刀叉,面前的餐盘上是精美的肉排,鲜浓的酱汁搭配着煎烤恰到好处的蔬菜,佐以一点沙拉,看起来令人胃口大开。
      然后他冲我歪了下头 ,咧开嘴,那里面没有舌头。
      看来今天的早餐是吃不下去了。

      我猛然惊醒,下意识攥紧了被子,环顾四周却只有陌生的房间时才恍然意识到现在我不在自己熟悉的任何一处。
      我轻声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傻X梦。
      哦,对,我梦见的那位,我的目前的室友,住在我隔壁,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张床,刚好这间房离我近点,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的分配了。

      这里有一点令我非常在意,在我早上洗漱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的,关于这个地方特殊的一点。
      这个地方似乎没有镜子。
      一般来说,洗漱台前会安置一扇镜子供人调整自己的仪表,如果需要,一切反光的东西都可以成为那扇“镜子”。
      但这里没有,没有可以看的窗户玻璃,没有可以借助的反光的,清晰照见人脸的东西。
      我看不见自己现在的邋遢样,也好。

      现在早餐时间,我坐到座位上,看着面前的早饭——哦,是稀饭油条馒头,很传统的早餐类型,和梦见的肉排不一样。
      汤勺是陶瓷的,厨房位置挂着的刀具也是陶瓷的。
      至于这些饭菜,谁也不知道是从哪出现的,有没有毒,但他昨天晚餐时边吃边说的那句话挺有道理:“不管怎么说,先不能饿死。”
      然后他就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迅速吃完了那顿晚饭,一抹嘴就回到了他那间房间里。

      我做梦一样塞了口馒头到嘴里,虽然面团松软的口感和香甜的味道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早餐就是早餐,除了填饱肚子还有什么意义?
      “早上好啊,早餐闻起来不错,”他也醒了,拿起汤勺舀了一勺粥,“唔,这粥看起来煮了很久。”
      我咽下馒头:“或许。”
      他喝了一口粥,突然僵住,保持着这个动作,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吞咽下去。
      他面无表情,沉默地盯着面前的早餐,从一块馒头上撕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咀嚼。
      我吃完了那个馒头,喝了口粥,有些好奇地观看这位堪称缓慢的进食行为,看起来他似乎有了什么堪比新大陆的发现。
      我心里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作为目前来看,这个空间内唯二的两个活物,我,和他,两个成年男性,在生物学上可以说是相似的样本,如果他遇到了什么麻烦,那很可能意味着我也要迎来这样的或者说一种类似的麻烦。

      好吧,好吧,看来这一小段漫长的进食行为过后,他终于恢复到了原来的状态,皱起的眉松开了,还饶有兴致评价了一下这餐的口味如何:“一般般吧,就稀饭还行。”
      “馒头也可以吧,就是有点甜了。”我也加了句评价,同时心里一块石头悄悄放下。
      “甜度还好,起码充饥。”他顺着我的话说,不过,这个观点倒和我有些相似。

      他吃完后,现在要回那里继续看那些书了,至于这些剩下的东西,只要将它们放在那里,有时一个眨眼,东西就没了,连同盘子什么的一起消失干净。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长发扎起,而我的头发自今天起床后就随便梳了下,没怎么打理,可能有些乱。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几句评价的话依旧在我耳边回响。
      “……就稀饭还行。”
      “甜度还好,起码充饥。”
      那他为什么在吃第一口稀饭和馒头时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总不可能没吃过这种早餐吧?
      额,我突然又想起梦里他切烤肉排的样子,好像也保留了那么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我感觉我几乎要被自己逗笑,但这也是几乎,我现在完全没有笑的心情,嘴角只是极为敷衍地上扬了一下,然后接着是细细密密如同蜘蛛网一样发散开的思维。
      我怎么开始怀疑起这个了,他的事情又关我什么事?
      不对劲,他的反应肯定不对劲……
      没必要去在意他的反应,不如多想想怎么破局。
      这他妈还怎么破局,该找的都找过了就是没有可以看见外界的窗户和门。
      会不会外面根本就没有世界……我们就像被困在一个玻璃球里,有些东西在上方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
      不,不对,我怎么了?!
      我感觉现在心中充满了慌乱,巨大的不安感几乎压倒一切包裹着我。
      我猛掐自己的手。

      我靠,疼死我了。

      但我还在掐,直到“疼”这个字密密麻麻挤在我脑海里,其他的字出都出不去时,我才松开手,放过了那块已经通红并且有转青紫趋势的皮。
      我喘着气,那只被掐痛的手抽搐了几下。
      我开始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毕竟因为简单几句话就起开始心慌乱想什么的……本身就是有点想多了。
      手上被自己掐出来的印子还在提醒我不要随地乱发疯,这里可没药来治。
      别乱想,我告诉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才是好的。

      请一定要忽视那些不对劲。
      一定。

      我走回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抬头看向顶部的那个小小的窗户。
      这个地方的玻璃高高挂起,看得见,但只能透过它看见外面的天色是暗是亮,从而进行一系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活动。
      今天是来到这里的第二天。
      好烦。
      我现在充分践行吃了睡睡了吃的原则,将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争取从那点白色中看出点花来。
      第二天了,才第二天就这种精神状态,万一被锁一个月两个月还怎么办?
      不过这样也有一点好处,就是可以暂时逃避上班的痛苦——额,如果出不去的话可能就是失业的痛苦了。
      我闭上眼,决定再睡一觉。

      离谱,真的很离谱。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在一种压力较大的情况下实现的概率相应提高。
      我梦见了我在公司里加班,死命修改一份策划案。
      我记得这份本来就是备选案,原本想就应付一下可不知道怎么了越看越不顺眼,最后铆足了劲去努力打磨它,总算得出了一份勉强能用的……嗯,备选案。
      现在回想,可能真的只是单纯想给自己挣点气吧。
      “还在改?”有些沙哑的女声响起,我瞪着有些发干的眼睛,僵硬地转了一下头,看到了我们顶头上司此刻……并不能说好的脸色。
      我们部门全是有卷王潜质的存在,其中我们上司更是带头加班,精益求精,顶着粉红的头像骂着最狠的人。
      这位姑奶奶是咱们部门一枝花,也是我们这些普普通通打工人心中的好妈妈,业务能力max,个人实力lv.999,不会有什么宛如五彩斑斓的黑之类奇葩的要求,有什么错误都是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再给个精确的改进建议,几乎每次都会留下来陪我们加班。
      一枝花是个貌美如花,但连轴转了快一天半多,此刻脸色自然也不怎么好看:“你那份备选案已经完善好了?”
      我点点头,伸了个懒腰:“好了,虽然不一定能用上,但这个方案我觉得以后还可以用作其他类型的参考。”
      “那就好,”她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不用改了,可以了。”
      换做平时我肯定得在现场表演一个狒狒狂喜,但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我心中毫无波澜,没有任何感觉,只留一片空白。
      她又转头看向我:“你累了?”
      “或许是因为最近一直没睡好。”我给出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答案。
      我又把注意力移到电脑上,关机,准备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对了,”我回头看去,她的黑色眼睛在有些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但是她仍然在那,直勾勾地看着我,问我,“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我……说实话,这一刻,我被吓到了,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又踩到了什么东西,竟然一不小心跌在地上。
      上司居高临下俯视,有那么一瞬间我竟感觉看我的并不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活物。
      快跑!
      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这里!
      这样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长。
      这种心慌感……我是在害怕吗?

      我深吸一口气。
      我索性一屁股坐下,抬头直视她,从心底涌出一股莫名的怒气:“我忘了什么?”
      这股怒火竟然不讲道理地给了我继续提问的勇气,我看着那团像是个人的东西:“怎么?我还被困在那里出不去,你不会还要我加班啊?”
      “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加班?”那团东西似乎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好好想想吧,你真的忘了一些东西。”
      恐惧滋生了我的愤怒,而愤怒又冲淡了恐惧,我看着我们亲爱的上司妈咪,面无表情地回复:“我讨厌谜语。”
      她好像听不见我讲了什么似的,加快速度念叨:“你忘了你与生俱来的,与你要陪伴一生的,那是你应该会忘记的东西,可你却丢掉了他,丢掉了——”
      最后一句话化为尖啸,打断了她的未尽之语。
      我醒来了。

      我靠,怎么还是白天。

      现在时间仍然是白天,具体不知道是几点,应该下午了?但我实在分辨不出日光的差别。嗯,至少能看出不是晚上。
      我喘着气,就这样呆坐在床上,那个梦并不像是往常普通的梦境于记忆里转瞬即逝,就那么留在那里,等待我进一步去回味。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钻进房间里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起水就往脸上扑。
      “你是想用手把自己溺死吗?”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我用手撑着洗手台,往后看,顺着还有些模糊的视线,我看到了一个倚在厕所门框旁的身影。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冲啊。
      “那倒没有,我的毅力坚持到我死亡时绰绰有余。”我一抹脸,偏头,“什么事?”
      “或者无缘无故来和我谈人生?”我补充。
      他摇头。

      他站在那里沉默,我也就站在洗手台那儿看他沉默,我俩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终于,他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一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你……还记得自己丢过,或者说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东西吗?”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有些不恰当,给自己打上补丁:“不,就是说,你有没有感觉自己今天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在干啥?我连发呆都不能呆了,说实话,在他说出那句忘记了什么东西时,我是实打实地给自己来了个虎躯一震,当时在梦里……应该是梦里,那个长得像一枝花的东西还说我丢了忘了什么与生俱来的东西,竟和他在这句话上相似。
      我都开始怀疑我真的忘了什么了。

      “就像是自己感知世界的东西,比如视觉听觉这样的?”他脸色不太好。
      “我觉得我都很正常,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你果然出问题了?”我抱起手,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靠在洗手台上。
      他啧了一声:“我没味觉了。”

      该说果然吗?
      有意思,他说的挺快。
      按照昨天那时他对我那种态度,以我这小心眼此时怎么说都应该幸灾乐祸开心一下。但很奇怪,我没有,此刻反而是担心压上了我的心里——对自己未来的担心,对他的隐蔽的担心。

      “怪不得今天早餐这么不对劲,不过为什么现会告诉我这些?”我看他。
      他:“刚才你在睡觉。”
      啊?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在睡觉,他如果讲了也会打扰我。

      “以及,我做决定也是要时间的。我不说对我们目前的处境没什么好处。”他闭上眼,那种疲惫穿过皮囊,显现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有了一种微妙的想法,就是:这个人好像也很心慌,只不过没有在我面前较为明显地展现。
      我干巴巴地点了点头:“我的味觉还在。”
      “我知道,”他还顺带刺了我一句,“如果你的味觉消失,你应该会当场叫出声。”

      我:……好想骂人。
      我稍加思索:“你为什么觉得,我也会失去了什么?”
      他摊手:“因为你今天相比于昨天,更不对劲。”
      他说:“怎么表达呢……感觉就像是一个人突然变得更加情绪化了吧,和昨天有点不太一样,嗯,只是我感觉。”
      我当场就抿嘴眯眼:“你?我都没感觉你就感觉到了?”
      他倒是笑的很开心:“是啊,毕竟那句话怎么说,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时候旁观的视角会比自己感觉的更清晰——而且你不也发现我的不对劲了吗?”
      我那只被自己掐青的手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虽然这个理由说得通,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好像本来,我们相互审视,也可以理所当然地称为挑刺,这样的行为本来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不仅仅因为那种旁观者视角,还有更加紧密的联系,就好像是时时刻刻都在相互对望。

      “我目前没发现自己忘记了什么或者说失去了什么。”我缓过来,回答他。
      “嗯……人倒是不能记得自己忘记的事情,咳,不好意思,我说了句废话。”他语气蔫蔫的,没什么精神。我才注意到他的头发也放下来了,给他的气质平添一份温和。
      这么看来,他今天也没昨天那么神经质了。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沉默地,应该说注视着我,我在此刻却难以理解这种眼神中意味着什么。
      “不是比较明显的,自己能看出来的,但在别人眼里有明显的不同……外貌?性格?你有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他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

      “外貌?这里又没有镜子我怎么知道自己变没变?最多也就是今天没怎么梳头吧。”我用还湿着的手梳了梳,下意识看向原本应该有“镜子”的地方,突然间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种,细细密密的寒意,顺着尾椎攀上了我的背脊。我的脸上感觉有什么滴落,或许是冷汗,也可能是没擦干净的水珠。
      我的手指顺着从我的头发上逐渐滑下,摸过我的脸,我从眼睛一直划过鼻梁,至下巴。我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我的脸,心想:我长什么样来着?
      我对于人脸五官的辨识没有那么敏锐,举个例子,我只是“知道”我认识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不会具体去记下每一寸皮毛应有的位置。
      其中,“我自己”是一个更为典型的例子,我不会去具体记下我应该长什么样(恩,叫我画个自画像我也只会画火柴人的那种),印象最深的应该是将五官分割开进行思考:比如眉眼,比如鼻子、嘴唇、侧脸……在脑中模拟合起来的样子时也只能合个不怎么像我的东西,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点印象都没有。
      “……草,”我声音降低,喃喃自语般骂了一声,然后猛转头看向他,“我忘记我自己长什么样了。”

      与生俱来的——可不就是脸吗?
      我确实不应该忘记。

      额,他这是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应该不是这个。”
      “你怎么知道不……对了,你看得见我,你应该知道我长什么样,所以我现在脸上有什么缺的地方吗?”
      我对面的男人神情复杂,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缺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而且……”他顿了顿,放缓了语速,“我知道你一开始就完全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他知道我一开始就忘记了我长什么样,为什么?就因为他认识我,和我很熟?

      我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问:“这个问题的回答重要吗?”
      他回应道:“我不知道。”他的表情能体现出是在思考的,因此他的语速变得更慢:“我不知道怎么去判断重要不重要……我只能说对你来讲不知道,对我而言是早就知道的事——不太重要。”
      “好,”我点点头,“那我不继续问为什么了。”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不问?
      这和目前形势看起来没有什么关系,而且……我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总是不太确定。
      我不敢去确认。

      “……另一方面,情绪,我觉得有点像是情绪。”他说道。
      他的语气很笃定,虽说是用上了“觉得”,但就像是他已经确定了是情绪上出了问题。
      我顺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情绪,是什么情绪?实话实说这种东西杂糅在一起的时候就很难分清,每时每刻的波动都有可能不一样,更别说详细分析每一秒自己产生的是哪一种了。
      它多一分少一分都会不一样。
      “你今天感觉……之前已经说过,更加情绪化。但更确切一点的形容,是极端,平静的时候更冷漠,有剧烈波动的时候就更剧烈……只是形容,要我准确描述症状我也不会。”他继续说。

      他失去了味觉,我也许失去的也是情绪里的一种。
      但究竟是什么?

      最后我俩还是在相互沉默中离开了厕所门口,我这次进入了书房,随便挑了一本书看,因为这样总比睡觉更有意思。
      在失去了手机电脑和网络后,娱乐生活一下子就变得匮乏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几天,坦白说,我对现状持悲观的态度。
      至于他……我偏过头去看着他,他现在坐在那张靠背椅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书。他应该会比我更淡定,看他那副样子,应该是对此有所了解并且乐在其中——或许也不一定,但他总有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感觉。
      现在,除了吃饭。
      摊牌后他也不装了,失去味道的食物几乎只剩下口感,看他面无表情下咽的样子,我却只有几分同情。
      今天啊……我抬头看天花板,那里一如刚来时的惨白。
      迷迷糊糊间,我才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但这个问题已不重要,他也没问我,更何况……我相信如果他想说,他自己会告诉我,就像今天他味觉的那件事。
      当然,这个念头很缓慢地滑入我的思维里,又混沌地和其他杂糅的信息流一起淹没在脑海,我缓慢地在意识深处眨了下眼:我应该无需纠结这个问题。
      于是今天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床头的桌上放着一本书,封面上极有设计感地勾勒了一个人心的形状。
      这本书其实还不错。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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