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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小小屁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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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再也不要和姜莫玩了!”
五六岁的小女孩被妈妈一把抱起,两只低羊角辫因为她的小脑袋高昂而指向地面。女孩撅起嘴,一脸傲气,肉嘟嘟的脸蛋甚是可爱,让人忍不住想要捏一把。小手也是肉乎乎的,用食指指向姜莫。
因为女孩的小手整体看起来圆,这个姿势像小小的派大星的手,太可爱了。即使是小孩子,也会无端对这样的女孩产生好感吧。
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在尚幼稚的年纪,不懂礼貌、不懂给人面子,稚嫩的心在那一刻将矛头指向了姜莫。
精准而直接的。
“乖,好朋友嘛,哪有说不玩就不玩的。不许这么指着朋友,她会很不开心的,有什么矛盾明天见面就解决,好吗?乖,咱们回家。”
“不!我就不要再和她玩了!明天、后天、这辈子、我都不要和她玩!!!”
女孩尖着嗓子吼出来,尾音略略沙哑,带了哭腔。她真的很用力,姜莫不懂,至于吗,自己怎么惹着她了,没理由就对她这么大意见?
“高若!你有没有点礼貌!听不听话!”女孩妈妈拧了她的大腿一把。
高若哇的一声哭了,小孩子的哭戏,真的讲不上梨花带雨,太突然了,也不优美。粗俗地作比,便是在停水一段时间过后,猛然打开了水压大的水龙头,是半堵塞的状态,奔流之势得不到奔流之泻,所以少滴而迅速地呲出,伴随着水管的轰鸣。
眼泪鼻涕哧的一下混合。
姜莫很平静,一言不发,思潮汹涌。小小的身体站在地上,仰望着龙头乍泄的高若,被妈妈抱走。可她就这样站着,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高若妈妈临走时,瞥她的奇怪眼神。
高若妈妈想了什么,回家后她们母女会交流什么,姜莫不想知道。
没有什么好难过的,就算是被最好的朋友抛弃——说来长这么大,五年多,各种绘本、童话里讲过多少“友谊的真谛”,家长和老师也教过她很多,但是她对友谊还是没有太具像化的概念。
天天在一起过家家,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的,不都可以算是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也就是一起玩的时间最长的朋友。不过说来,这个形容词和名词连用的名词,还是高若告诉她的。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嗯。”
那么是什么“摧毁”了最好的朋友之间的友谊呢?
姜莫回想。刚刚自己和高若在一起玩,自己的同桌叶奕晨走过来,想要和高若单独玩耍。或者是他们想聊什么,姜莫也不知道。总之高若要离自己而去了。
姜莫表达了自己的不舍,结果叶奕晨也毫不客气。一来二去,场面转变成了姜莫和叶奕晨争抢高若。两人互不相让,四目相对,眼神擦出火花,展开激烈的拉锯战。
姜莫拽住高若的左胳膊,拉…
叶奕晨拽住右胳膊,拉…
左拉…右拉…
高若刚开始随他们左右摇摆,玩得开心,嘿嘿嘿地笑。
拽着拽着,两人的力道都开始大,谁也不愿意松手。
高若的笑容慢慢消失,眉头打皱,啪一下甩开姜莫的手,作出了选择。
“烦不烦人啊!一直拽一直拽!很疼的好吗!”她把头扭到左边,冲姜莫吼。
姜莫给她喊愣了,呆在原地。旁边叶奕晨的脸被一抹明显的得意笑容挤压,眼睛眯成月牙。
高若仰起头,拉起叶奕晨的手跟他走了,留下姜莫风中凌乱。
诶…说好的“最好的朋友”呢?
不和我玩也说好为什么吧,就这么吼完,就走了?好突然啊?
“重,重色轻友……”姜莫想起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词,小声嘀咕。
她那时还不知道,动画片和电视剧里,人物离开会先说清楚原因,是为了让观众看懂。
而她们不用扮演什么角色,她们的人生也没有观众,所以不需要任何解释。
长大以后姜莫慢慢明白,虽然说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是沟通,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学得会沟通。
于是很多问题就这样一直是问题。但人们的故事也因为各种问题的存在而弥足精彩。
眼下呢,高若跟男人走了。
姜莫眼里,偌大的花园空空荡荡。她手里的跳绳成了唯一的玩伴,一上一下陪她渡过满园喧嚣中的寂寞。
有什么了不起。
我自己也可以玩。
五岁多的年纪,她不得不适应孤独。其实说白了,是小孩子有点萌芽的面子作祟,让她不去选择挽留。
高若是她“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但是姜莫觉得她很臭屁。幼儿园和她同班三年,确实和她熟了,但是这么一个臭屁朋友,真不如那些好声好气和她对话玩耍的同伴。
朋友和同伴是不一样的。
可是朦朦胧胧中,她觉得高若是她的朋友,那些好声好气的人是同伴。
五岁多的姜莫分不清界限,只在自然流淌的独处时光中,默认了这个事实。
周围的小孩子三五成群,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姜莫虽然身置事外,却也受到了笑声的感染,由衷地感到快乐。
一分一秒里天色渐晚,高若妈妈来接高若,上演了开头的戏码。
高若和妈妈走后,姜莫静静在原地等着爷爷来接。
她知道,爸爸妈妈上班很忙,每天都要很晚才能到家,所以傍晚时分一直是爷爷带她。
不久,她看见爷爷来了,径直朝他奔过去。年逾花甲的爷爷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头戴黑色贝雷帽,身着军绿大衣,朝花园走过来,健步如飞。
他朝姜莫慈爱地微笑,姜莫也加快了脚步。
没等她跑到爷爷跟前,就看见爷爷牵起他身边一个蘑菇头小女孩的手——姜莫留的也是蘑菇头。
“莫莫,走,咱们回家,家里给你做的好吃的,你爱吃的鸡蛋……”
姜莫停步震惊。虽然大概明白眼下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手足无措,只能默默跟在爷爷和那个同样吓呆了的小女孩后面,紧张地思考对策。以及,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接下来的剧情可想而知……
“诶,你干嘛拉我家小孩!”回过神的中年妇女显然发现了情况,尖声叫喊,冲到爷爷身边猛地拽过那蘑菇头小女孩。女孩明显吓了一跳,失声痛哭。
“呀你这老头子怎么为老不尊啊!你把我家小孩怎么了!她为什么被你弄哭!啊!乖,不哭不哭,告诉妈妈,告诉妈妈他把你怎么了,妈妈会保护你的……”中年妇女见状更为凶猛,对着爷爷咆哮,转而又俯下身安抚小女孩的情绪。但女孩不知怎的,哭得更加惨烈。
像极了刚刚高若的哭泣。
小孩子脆弱的心灵是那么容易被撼动。他们的泪腺经常失控,原因有很多种,但不一定就是受到了伤害。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可是,很多很多的父母,他们就是会直接用自己的理解去诠释小孩子的意思,然后仗着幼小的他们不会开口说话,利用他们的泪水当作给自己仗势的武器。
年幼的孩子往往成为了父母的附属品,成为了大人品行的放大镜。
可是他们本身只是放大镜,并不沾染那些品行。这块放大镜究竟怎么样,看的还是后来每一天的雕琢。
那一瞬间姜莫突然很不懂。幼儿园里教的、童话里体现的真善美,每天都让小朋友学习,却在大人身上鲜有体现。她原本以为,她们学习这些,是因为这就是世界的本质;可是走进现实生活,这却正是这世界缺少着的东西。
到底是真的缺少,还是在有人身上黯然,在有人身上闪光。小小的姜莫无从得知,在她的小区外面,这个世界有多大,一共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好人和坏人。
什么是好人,什么又是坏人。姜莫不懂。
妇女的叫喊吸引来了群众,爷爷和她们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他们嗡嗡着。
姜莫来不及再思考什么,冲上去挡在爷爷面前。
“我爷爷……这是我爷爷!他……他只是,没有找到我!不是,不是……我才是他的孙女!”
含糊的表意。但至少,分贝是足够的。自己并不是喊不出声,姜莫想。
那一刻,那么多人的眼睛聚焦在她身上,像是想要把她烧成灰烬。如果她一脚就能把地球踩出裂缝,真的想跺一脚钻进缝里,跺两脚毁灭世界。
各种各样的眼神被她一览无遗。恍然大悟的,疑惑的,茫然的,看戏的……
如果长大以后再让她形容这样的人群,她会用“乌合之众”这个词。
但是现在,这样黑压压的人群和人的目光,着实让她恐惧。
姜莫觉得,这一声吼,释放了她积攒五年半的勇气。
爷爷也知道自己眼神不好,这一下大概理解了刚才的情况,然后英气十足地和中年妇女对骂。
数分钟以后,双方满意地离开。姜莫拉着爷爷粗糙的手,突然觉得,刚刚自己的勇气反倒像是给观众解释了剧情,像一个莽撞的旁白。
骂完人的爷爷倒像是释放了心底的戾气,脚步更为轻快。爷孙二人心情舒畅,奔向离花园不远的家。
梧桐树叶一片一片翻卷起黄昏,傍晚的风吹得余晖细碎,零落在姜莫脚边。
明天就是九月一日,她要开学,正式成为一名小学生。就是传说中会算加减乘除,会写作文,会说一口流利英语的很厉害的小学生。
想到这里,姜莫心中满盈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