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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双簧 ...

  •   回忆如连绵不绝的梅雨,潮湿又黏腻。
      细如牛毛的雨丝顺着呼吸钻进五脏六腑,令人遍体生寒。

      “谢燠?谢燠!”
      喊声将谢燠从旧日梦魇中拽回现实,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上的勺子一个没拿稳压在碗沿上,不锈钢碗很轻,里面只盛着半碗汤,在压力下顿时倾洒。

      汤汤水水洒满桌,滴滴答答落沿桌边流淌。

      郭芷婷望着自己精心熬煮至奶白的鱼汤与长绒地毯融为一体,脸都要绿了。
      她立刻将谢燠推开,拿着纸巾狠狠揉搓着,确定那一小片阴影无法擦干净,郭芷婷不甘心地将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智能桶盖缓缓闭合,她的心情却不平静。

      这个地毯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国外小众家居品牌,漂洋过海才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弄脏了,郭芷婷努力抑制着情绪,还是没忍不住呵斥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从幼儿园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喊你也不应。”

      “吃饭发什么呆?这么大的人了勺子都握不住吗?”
      郭芷婷发泄完情绪,才注意到谢燠肚子也被汤淋到了,白嫩易碎的豆腐东一块西一块黏在他衣服上。

      郭芷婷不耐烦地啧一声,掀开查看,果不其然肚皮红了一片,所幸没有起泡。
      郭芷婷更加恼火道:“你是傻了吗?疼也不知道叫一声。”

      谢燠低头看着那片红,如千百只火蚁沿着皮肤爬行,痛意分明却让他舒适,直到此刻他才真切觉得自己还活着,重生不是大梦一场。

      郭维安打圆场:“小孩子嘛,拿不稳碗最正常了。小婷,快看看小燠有没有烫伤,需不需要去医院。”

      “不用,家里有烫伤膏,涂涂就好了。”
      郭芷婷唤保姆拿药膏,她走到谢清身旁,轻声问:“清清有没有被溅到?”

      “没有。”谢清拿着勺子,“妈妈,我拿的稳稳的!”
      “嗯,清清最棒。”

      谢燠抬头,对面郭维安一脸关切,和其他慈爱和善的老人别无二致。
      只有谢燠知晓,郭维安仙风道骨的皮囊下,藏匿着怎样肮脏腐朽的灵魂。

      前一世,被关进神像室罚跪的他最终因为高热被接了出来,但被抛弃独自面对无尽黑暗的滋味烙印在他身上。
      成为一道去不掉的陈疤,时不时刺痛着。

      病好后,活在惶恐和担忧里没人爱的“可怜虫”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而唯一说得上话的谢清也不知何时起不再亲近他。
      但是,“净秽”仪式并没有终结,在之后的许多年,郭维安都会让郭芷婷不定时将他带回去,以稳固控制他体内的邪祟。

      一直到谢燠初三那一年,逆来顺受的他终于反抗,当着郭维安的面将神像砸个稀巴烂,踩着碎片撞开门,这场可笑的、持续了十几年的仪式才戛然而止。

      谢燠那对如点漆的眸子对上郭维安时,他竟然没有从中读到一丝害怕。
      郭维安微不可查的皱眉,自从上次“净秽”后,谢燠看向他时总是怯怯的,眼神飘忽落不到实处。

      当他们处在同一空间,小孩就会坐立不安,呼吸变得粗重急促,手指也会不自觉的抠着衣角。
      每当谢燠展现出这些反应,郭维安都会有微妙的得意——这是他战胜邪祟的证明。

      可现在,谢燠眸如深海,平静的也是汹涌的。
      其中情绪,郭维安读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双该出现在稚童身上的眼。

      谢燠见到他,不该有这样镇定的表现。

      他应该是惊弓的鸟,喘月的吴牛,就如当时在幼儿园门口,浑身僵硬的似撞见神的恶灵般惊惶。
      是发生了什么让他的态度发生这样的变化?

      怀揣着疑问吃完晚饭,郭维安坐在茶室和女儿女婿喝茶,聊聊近况。
      得知谢燠最近很受俞氏小少爷的青睐,郭维安也很诧异。

      “俞沅?”郭维安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在舌尖咂摸品味一番:“沅有芷兮澧有兰,好名字。”
      “那孩子是不是个子小小的,一头栗色卷发,像个洋娃娃?”

      郭芷婷点头:“是的,爸爸,你见到了?”
      “嗯嗯,远远打了个照面。地阁方圆,明眸善睐,圆头鼻子元宝嘴,天生富贵相呐。”

      郭维安意味不明地笑了:“想不到小燠竟有这样的好福气,看来净秽比我想象中的效果还好。”
      谢钧讶然,有些质疑:“这是因为仪式嘛?”

      “不然呢?”郭维安轻哼,雪白长须顺着呼吸的气流飘动,“若他依旧邪气缠身,靠近他会招致灾厄、气闷不顺,就会像之前一样无人愿意接近。现在俞沅能和他亲近,完全是因为他体内的邪祟被压制了。这个仪式不能停,每年都需至少进行一次巩固维持。”

      上一次净秽谢燠高烧好几天,谢青山打视频迟迟不见好就嚷着要来海市探望,谢钧连哄带劝才安抚下来。

      要是每年谢燠都因为这个仪式生病,时间久了他父亲一定起疑,到时候的场景,谢钧都不敢想。

      谢钧出声提议道:“可是孩子太小了,长时间跪着,对身体不好,不然还是算了。只要他和俞小少爷亲近,顺着捧着热乎着,能和俞氏搭上线,就不枉砸下去的学费。”

      “妇人之仁。”郭维安轻嗤道:“一旦中断仪式,谢燠体内污秽罪孽压抑不住,危及到俞沅。俞氏夫妇就这一个孩子,到时候别说你们跟着喝点汤,恐怕会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你舍不得他吃苦,是私情;谢家和郭家的未来,是大事。你可不要本末倒置了。”
      当初谢钧对郭芷婷说的话被怼回,谢钧面色铁青,沉眉敛目不发一言。

      见父亲记得自己曾受的委屈,还借机敲打丈夫,郭芷婷心中窃喜,但面上不显,她出声打圆场:“哎呀,知道你心疼儿子,但是爸爸说的对啊,只有我们发展好了,孩子们才过得好。小燠是我们的孩子,我爸的亲外孙,不可能害他。只是让他静心拜神而已,男孩子吃这点苦算什么?”

      “你当初靠自己一步步成就这番事业,可不能对儿子太溺爱。他们吃的苦有你当初万一吗?惯子如杀子,他们还得继承公司呢。”

      在妻子的软语娇嗔中谢钧面色渐缓,低头饮茶,铁观音醇厚甘鲜的兰花香顺喉而下。
      “爸在这方面是专业的,是我多言了,爸别介意。”

      谢钧端起茶壶,给郭维安斟七分满,态度恭敬又自然,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郭维安微微一笑,接过茶盏,顺手喝下一口。

      他最满意的,就是谢钧能屈能伸。

      “虽说俞小少爷喜欢和小燠玩,但终归小燠不是讨人喜欢的性子,保不定哪天就得罪了人家,那就损失大了。我的意思是让清清多和俞沅接触,起码不会出错。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们说呢?”

      郭芷婷听了连连点头:“正是这个理,我和俞夫人说了小燠性子冷淡,但人家可民主了,不在意这些,说是相信孩子的眼光。小孩懂得什么?全凭心意行事,无非就是三分钟热度,大人不干涉怎么行。可是清清也说,俞沅偏偏喜欢和小燠黏着,上课吃饭玩耍都在一起,热乎得很。”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两人拆开。”

      郭维安沉吟半响:“走一步看一步吧,你们做父母的要多叮嘱小燠,凡事依着对方性子来,哄着让着,切莫不要得罪人家。”
      郭芷婷满口答应:“这是自然。”

      谢钧皱了皱眉,但想到林立在市中心参天巍峨的隆盛办公大楼,到底没说什么。

      夜沉如水,别墅静谧,唯有墙壁上的古董挂钟滴滴答答规律转动着。

      “咔哒。”
      门把手被极缓地顺时针逆转,锁扣顺滑分离,房门大开,一个黑影出现在缝隙间,呼吸浅浅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慢慢走到床头,垂着头,刘海遮住眉眼。

      半扇月光一路延伸至床铺,细小浮灰在光影中跳舞。

      床边人安静的站着,纯棉的布料柔软亲肤,勾勒出瘦小的身躯。
      郭维安睡得不踏实,一直有束目光黏在他身上。似沾了蜜糖的蛛丝,怎么都甩不掉,阴冷潮湿的感觉渗入骨缝里。

      忽地,一道湿润而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如有一双手用指腹轻柔抚摸他最脆弱的地方,激发起若有若无的痒意。
      郭维安却被电击一般,猛地从梦中惊醒,正对上一双幽暗无神的黑眸。

      谢燠垂着头加上天生眉骨高,月光止步于眉峰。此刻双眸就像一对不惨杂质的黑珍珠,没有一丝光亮。
      郭维安惊魂未消,又对上这样一双眼,顿时三魂去了七魄。

      他瞳孔扩张,仿佛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张开嘴想要尖叫,可太过紧张声带剧烈收缩,反而出不了声。
      大张的口就像一个黑洞,淹没他所有恐惧。

      “郭维安,你忘恩负义!踩着我周家往上爬,欺负我家没人,做出半路还宗这种薄情事。”
      小孩细腻到没有一点毛孔的皮肤此刻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滑,吐出的话语是完全不同于稚嫩的外表的凌厉,语气尖锐颐指气使。

      场面透着股诡异的荒唐,就好似孩童的躯壳里住着一个骄纵的女人,正在演一出双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双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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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文开更啦 正常情况下一周3-4更 如果有榜单就随榜更 入v的话就日更~有什么特殊情况会请假或者在最新章节里说明的 求点击 求收藏 求评论 谢谢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