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笔 ...
-
星期一上午，笔岸休息室。
小塔进来喝水的时候，看到周岸双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盯着手机，脸上露出苦大仇深的表情。
小塔走到正在喝咖啡的颜真身边，小小声道：“嚯，这是演哪出呢？看了一上午了都！”
颜真言笑晏晏：“戏精，习惯了就好。”
两人正说着，后背响起周岸幽幽的声音：“我还没聋呢！”
小塔回头，对着周岸嘿嘿一笑：“这不是怕打扰您欣赏覃书小姐的视频嘛！”
听到覃书的名字，周岸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垮了下去，看上去像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小塔本着老板心情不好，员工福利受损的原则，想要上前安慰几句，垮下去的可怜虫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振作起来，只见周岸猛拍了一把自己的大长腿，对着颜真招手：“卿卿，你过来！”
颜真不动。
周岸急了：“你过来，过来嘛！”
颜真向前走了两步，被周岸探着身子一把拉到身边坐下：“卿卿啊，你文学造诣比较深，你帮我看看，覃书她发的这个视频想要表达什么呀？”
颜真被迫又观看了一遍覃书发的扶苏新品试写视频。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占位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
占位年岁虽少，可师长兮。
占位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
视频里，覃书节选了屈原《九章·橘颂》里的几句，用那支胡桃木钢笔写了出来，这次的字体是小楷。
颜真看视频的时候，周岸大喇喇侧坐在他身边，一双手撑在大腿上，等着对方给出自己的见解。
颜真看他这副猴急的模样，起了些坏心思，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想，我可能明白覃书小姐想表达什么了。”
“什么啊？”
“嗯……”颜真故意放慢语调，卖着关子，“从字面看呢，她是在赞颂橘树……”
“这我查过！实际上呢，更深层次她想表达什么？”
颜真扶了扶眼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那天跟覃书小姐重逢，然后送她回家，在路上，你有没有做什么越矩的事情？”
颜真这样一提醒，周岸突然想到那晚在车内，他故意靠近覃书，让她给他摘纸屑，对方吓到后背贴到门上，对了，他还在车上发表了什么孤家寡人论……
不会真的吓到她了吧！
周岸死鸭子嘴硬，望着天花板道：“我也没做什么啊，就是跟她暗示了一下，我目前是单身。”
小塔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嚯，忍了这么多年，一见面就猴急上了！
“那就对上了。”颜真严肃道，“覃书小姐一定是明白了你的暗示，故意写了《橘颂》，想让你明白你俩只能做朋友，只能发展友情，我想，你还是知难而退吧！”
“你才给我退！退！退！”周岸猛地起身。
小塔被这二货逗乐，一时没忍住，嘴里的水都喷了出来：“我说岸哥你至于吗？仙女姐姐发这个是分享自己的字，介绍咱们的笔，那对象是广大网友，可不是让你在这里做阅读理解的啊，况且还过度解读。”
周岸按着太阳穴，咬着牙：“小塔，你别说话了，我想静静。”
颜真看热闹不嫌事达：“小塔，你还年轻，你不懂，这人哪，渴望得太久，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周岸没理两人，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小塔在后面喊：“岸哥，你去哪里呀？”
周岸：“去医院看脑子。”
*
四十五分钟后，仁心医院。
覃书在走廊上跟抱着黄色玫瑰的周岸撞了个满怀，两人都在彼此眼中捕捉到诧异和惊喜。
“周岸？”
“覃书！”
周岸今天没喷发胶，乌发格外蓬松柔顺，穿着白T牛仔裤，看上去像个大学生，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到见牙不见眼：“好巧啊，来医院也能遇见你！”
覃书颔首微微一笑，想到刚才那一幕：“刚刚把你推出来的是高铭？”
覃书是高三上学期才转学到丘城一中的，那时候她在八班，高铭是她后座，而周岸是高铭的好兄弟，周岸一有空就会过来八班串门，那个时候八班的男生都开玩笑，说周岸身在曹营心在汉，干脆入赘到八班得了。
周岸点头，朝着已经关上门的办公室瞪了一眼：“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对我？”
覃书印象里，高铭虽然沉默寡言，但脾气一直很好，她好奇问道：“你怎么把高铭惹火的？”
“就是……前几天嘛，我太忙了，放了他鸽子，结果这小气鬼就好几天不理我，打电话不接，去他家找他也不给我开门，我不就只能来医院堵他！”
周岸一开始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还透露着些许的不好意思，后来大概是真感到气愤，他越说越激动，捏着花的手指逐渐用力，花纸发出咔咔响声。
因为这声响，覃书的视线落到那束黄玫瑰上。
覃书又有点受教了，心道下次来看梁恬爷爷的时候，她不止要买果篮，还要买上一束鲜花才好。
覃书盯着花思索的表情落到周岸的眼里可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赶忙解释道 “你别误会啊，刚经过门口花店，卖花阿姨太热情了，非要塞我手里，说道歉送这花真诚，我才买的。”
覃书浅浅一笑：“我没误会，我觉得你做的很好，我要向你学习。”
周岸松了口气，喃喃道：“没误会就好。”
周围环境喧嚣，覃书没听清他说什么，往前走了一步，她比周岸矮将近一个头，下意识的，她轻轻踮起脚尖：“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走廊上人来人往，两个年轻人静静伫立在一旁，高大帅气的男生抱着一束黄色玫瑰，恬静优雅的女生向他走近，踮起脚尖，这样唯美的画面，出现在这里着实有点违和，来往的人都忍不住瞟上一眼。
周岸看着突然靠近自己的覃书，喉结滚动了一轮，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开口：“我想说，要不这花，我送给你吧！”
“啊？”
“你嫌弃这是高铭不要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收了吧！”周岸把花递到覃书怀里，“花店老板说，黄色玫瑰，道歉用的，高铭那货不要，我一个糙汉养不了花，你收着吧，别浪费。”
覃书伸手接过：“那好吧，谢谢你，这花很好看。”
周岸摆手：“都说了不用跟我客气。”
覃书有自己的坚持：“基本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好吧，你喜欢。”
*
两人往医院门口走，周岸问覃书，才知道她是来医院看朋友的爷爷，还说等爷爷身体好些了，朋友可以全心管理分店事宜的时候，她就回壑城。
听到这话，周岸默了一瞬，刚好路过门口花店，老板娘热情叫他：“小伙子，效率蛮快的嘛，这么快给女朋友哄好啦！”
周岸扬起唇角，顺口回了一嘴：“都是您这花的功劳！”
覃书偷偷看了一眼周岸，抱着花的手一紧，花纸发出呲啦的声音，像是在跟她加速的心跳相互呼应。
哎，好像一遇上周岸，她心跳的节奏就不属于自己了。
两人走远了些，花店被远远甩在身后，周岸轻轻拍了下覃书的肩膀：“你别误会啊，我刚才没跟老板娘解释是因为……”
覃书打断他：“我懂得，不想跟陌生人解释太多，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的，你放心，我不会多想。”
“嗯。”周岸点头，又怕自己太含蓄她不多想，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了，慢慢来吧，要是再把她吓到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
今日天阴，空中一声闷雷响，头顶的梧桐似乎都抖了抖三抖，周岸看了眼天，好不容易偶遇到，他不想那么快分开，于是，他摸了摸肚子，问覃书：“你吃了吗？”
覃书抬眸看着他，眸色如墨：“还没。”
“好巧，我也没，那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好。”
医院就在一中附近，周岸提议去回味下高中的味道。
覃书在这方面向来很好说话，点头同意。
夏天的天沉不住气，两人刚进店，外面就哗啦啦下起大雨，都倒豆子似的。
这家店叫“饺子王”，开在一中附近，很受学生欢迎，覃书在一中的那个学期，时常来光顾，她环视了一圈，大概是还没到学生下课的时间，店里的空位置还很富余。
她记得这家店是夫妻档，老板负责厨房，老板娘招呼客人，果然，听到门铃响 ，老板娘走了出来。
周岸指了指角落的位置：“咱们还是老位置？”
覃书回了声好，看向周岸所说的老位置，她记得那时候她很喜欢坐这个角落的位置，因为很有安全感，高铭和周岸也很喜欢来这家店，还经常和她搭台坐，高铭不喜欢说话，他总坐在覃书的写对面，而周岸坐在高铭对面，也就是覃书的旁边。
不过今天，周岸选择坐在了覃书的对面。
老板娘见老人坐下，倒了两杯热茶走了过来，她稍微打量了下两人，忽然露出笑容：“是你们俩呀！”
周岸大方一笑：“我俩都毕业好多年了，老板娘还记得我们？”
“美好的人和事，我当然记得比较久！”老板娘的笑容突然变了味道，“还在一起呢！真长情啊！结婚了没啊？”
外面有惊雷炸响，覃书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耳根子都在发烫，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随即又皱起眉心。
“小心烫。”周岸温声提醒她，跟着又抬头看老板娘，语气里透着笑意，“还没呢！”
还没呢？？？
什么意思？？？
覃书舌尖发麻，指尖又被茶杯烫到，她缩回手，摸着耳尖给自己降温，可效果不尽如人意，她发现她的耳朵比手还烫！
她在心里郁闷的想，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呀？真的只是不想跟陌生人解释吗？可每次都这样说，也很没分寸感吧！说不定对方会误会呢！
就比如现在的她。
覃书想着想着，心里突然蹿出一串串小火苗。
周岸全然不知道对方的心理变化，热情的问覃书要吃什么。
大概是真气到了，覃书随口回了句“老样子”，完全没想到对方可能已经不记得她所谓的“老样子”指的是什么。
周岸听到覃书的答案，脸上笑意却加深了：“老板娘，来一盘什锦饺子，不要韭菜口味的，再来一杯冻柠茶，一杯热柠茶。”
“好嘞！”
老板娘转身离去，周岸拿起桌上的凉水，往覃书杯子里加了一点，摸着杯壁，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他把杯子推到覃书面前：“这下应该可以入口了。”
覃书才回过神：“你记得我不吃韭菜饺子？”
周岸否认：“你不吃韭菜吗？好巧，我也不吃，所以我刚才没叫。”
“那你知道我喝柠茶只喝热的？”
周岸依旧老神在在：“我就想着你们女生，可能有些日子不方便，保险起见，我就点了热的。”
“所以……”覃书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你跟每个女生出去都这么细心？被人误会了关系也不解释？”
看着覃书严肃认真的表情，周岸突然有些慌了，感觉自己刚才假装不在意是不是假装的有些过了，慌乱中他端起自己的那杯热茶，给自己灌了一口：“我没什么异性朋友，所以没机会让人误会。”
覃书追问：“那小塔呢？”
周岸感觉嘴在冒泡，却还强装淡定：“她是同事。”
覃书给周岸加凉水：“有没有被烫到？”
周岸抹了把头上的汗：“没事儿，我喜欢喝烫茶。”
瞧着周岸有点紧张的模样，覃书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揪着别人不放了，而且刚才在花店门口，她自己也说了可以理解对方的行为，现在又问这些问题……
哎，她有些懊恼，可有些话根本控制不住，等到后悔的时候已经说出了口。
好在饺子上桌的快，覃书向来主张食不言寝不语，以前周岸看她吃饭不说话，经常说话逗她，不过今天好奇怪，周岸也沉默了。
一盘什锦饺子在无声中被解决完。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两人出店的时候，正巧碰上学生下课，乌拉拉的人潮涌了过来，周岸轻轻握了下覃书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
覃书站定后，很快缩回手。
周岸看着覃书的动作，眼里的神色黯了一瞬：“我送你回酒店？”
覃书拒绝：“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做。”
周岸扯了下嘴角：“那好吧！”
“再见。”覃书转身要走，手臂却被人捉住，她抬眸，露出疑惑的表情。
周岸很想问她关于《橘颂》的事情，可终究没问出口，最后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晃了晃：“老同学，加个微信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