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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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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溪之水厌生人,千年身死恨溪水。枫城和江秋之间以一条水道相接,水道名兰溪,水情奇险诡谲,非是熟悉这条水路的人,不能轻易渡过。游见月和横荆在枫城的古老的渡口上找到了愿意带他们过兰溪的船夫。那船夫是一个精瘦的老头,年纪约莫在六十左右,脸上满布皱纹,双眼却清明有神,他身披着破旧的蓑衣,头上带着竹编斗笠,嘴里咬着烟斗,嘴里边吐着烟气边和他们说话,“两位客官是想去江秋城,兰溪滩深水急,老汉虽然已经行船摆渡多年,却也并没有什么把握”,他边说边打量面前的两人,似乎在心里评估两人是否是真的决定好渡水去江秋城。游见月上前一步有礼道:“老翁尽可放心,我和家弟此去江秋是为寻人,虽兰溪水急流深,事急从权,还是恳请老翁捎带我二人一程,在下感激不尽。”那老翁思量了一会,抬头望了望日头,对两人道:“既然二位去意已决,不妨等到日沉时分再到此处寻老汉,那时渡河最为适当。”他说完,转身就进了自己的船舱眯眼打盹去了。两人只得找了一个渡口边的茶棚歇脚等傍晚到来。此时临近日中,太阳正晒,茶棚里没有什么客人,老板见来了客人很是殷勤地上了茶水。“茶来了,二位客官请慢用。两位可是要渡兰溪?”许是中午没什么客人,茶棚老板向两人搭起了话,他是一个有些胖的中年人,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容,并不让人讨厌,横荆很快就没了拘谨和他聊了起来。“大叔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我们可没有说过啊?”横荆满脸好奇望向茶棚老板,对方顺手拉了个凳子在他旁边坐下,朝他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两位小兄弟一看就是外地人,不知道我们这里渡兰溪的规矩。兰溪水道狭长,延绵三十余里,两岸连山,无一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故此摆渡人都会在日晚时分渡水,等日坠月升,星辉漫天的时候,借着那落入江道的一线月光照路,才能顺利渡过兰溪抵达江秋。”他说完对横荆道:“小兄弟你现在明白了为啥我知道你们要去江秋了不,其余渡河的船夫都会选择清晨江流风平浪静的时刻尽早赶路,只有要行船兰溪的客人才会在我这茶棚里待到午后。”横荆听得一脸震惊,而游见月只是一脸平静地继续喝着手中的茶。茶棚老板在他们旁边聊了很久,都是关于兰溪的事,比如兰溪从前并不叫这个名字,而是称蓝溪,源自其水幽蓝生碧,望之幽冷,令人生畏,倍感诡谲森寒。后因渡此河者十有八九者都葬身水底,当地官府认为此名不祥,便将蓝溪改为兰溪,希望能以此减去这条河的几分凶险。闲谈中,时间很快到了傍晚,游见月二人和茶棚老板辞别,登上了老船夫的小舟。老船夫船桨悠然一摆,小舟便离开渡口,向着远处黑暗的水道驶去,身后的斜阳映照着江面,染出一片瑟瑟血色。
进入兰溪水道,周围渐渐变得幽暗,水道宽不足十余米,两边都是陡峭的岩壁,怪石嶙峋,似乎稍不注意就能把人的脑袋削掉半个,抬头往上看,两岸山崖高耸,只余一线天光,而此时刚入夜,星月未明,只能瞧见一片漆黑。一片寂静里,船头挂着的船灯映出一片昏黄的光,老船夫在船尾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桨,小舟便能在江流与乱石间平稳穿梭,灵巧得像一尾游鱼。小舟不断行进,江岸两边的山崖逐渐变得平缓,江面由狭长变得宽阔,视野也开阔了起来。月上中天,月华如水如白练,照得四野白茫茫一片,在一片灰白黑的景色中,不远处江岸高崖上的火光便显得尤为醒目。平整如刀削的崖壁上突兀的伸出了一角,缀满嶙峋怪石,斜斜指向天空。伸出的那一角石壁上,一棵老树生长其上,树已经枯死,浑身漆黑,枝干虬结扭曲,彼此相互纠缠,群魔乱舞般向天空攀缘而去,枯树的枝丫间还有一个硕大的鸟巢,枯木老叶堆积而成,一只巨大的鸮鸟盘踞其中,羽色深如墨染,羽翼锋利闪着森冷的寒光,冲着头顶高悬的明月凄厉怪叫,叫声犹如鬼魅怪笑,阴寒入骨,闻者无一不感惊惧。那火光正是那山壁一角的枯树下发出的,随着小舟愈发靠近那处崖壁,游见月便看见了那树底下站着十几个手持火把,一身黑色长袍头戴着白色鸮鸟面具的人,分不清男女。他们肃穆地立在树下,为首之人将手中的火把扔向那树底,火光霎时冲天腾起,照亮了那一角的天空,这时候游见月才发觉那枯树根底堆满了木柴,那火把一扔过去,火势见风就立马拔高了三丈,很快就把整株死树点燃了。烈火熊熊,火舌舔舐着它所能及的一切,那巢穴中的鸮鸟也没能幸免于难,它凄厉哀鸣着,在火光中挣扎翻滚,碧绿的火焰自它身上沸腾,犹如精怪起舞。随着老鸮的燃烧,整片火焰的颜色由赤红转为幽绿,幽幽火光随着鸮鸟的惨啸愈发沸腾炽烈,仿佛冷泉滴入滚沸的油锅,溅出一阵阵爆裂之声。船早已停了下来,一船的人都仰头看向上方的诡异景象。到了后半夜,碧火渐渐熄灭,那原本枯树所在地只留下一堆灰烬,游见月看到那群黑袍人上前在灰烬中刨地翻找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有人挖出了一个青色的坛子,约莫有两掌高,上窄下宽,坛口陶土密封,看不出装了什么东西。一行黑衣人带着那坛子离开了,举着火把没入幽深的山林间,一路火光逶迤,仿若赤蛇在林间爬动,爬动,渐渐地不见了。
四下的死寂中,横荆艰难发问;“他们是在做什么?”他感觉自己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着,此刻月明风柔,他却只觉自己一身浸满了寒意。见了刚才的一幕,游见月也觉有寒意入骨,但他见多了战场上尸横遍野的景象,那里的死亡气息更为深重,浓稠,鸦声凄厉,日夜不休,他早已习惯,并未被刚才的诡异景象所震慑。他望向坐在船尾撑船的老船夫,此刻他正抽着他的烟斗,细微的红色火星偶尔被风吹落,月光下,老人一脸从容镇静。老船夫又抽了几口烟,才慢悠悠开口道:“这是江秋城派人出来取祭酒。今夜应该是七月十三了吧,后日十五便是江秋城的秋尝节,每一年他们会在今夜来取事先酿造好放入枯木中的祭酒。”“老伯,老伯,他们酿的酒怎么要放在野外山林里,又为什么要烧掉那棵枯树?”横荆迫不及待地追问。老人沉吟了一下道:“据传在秋尝节使用的祭酒酿造不同于寻常酒水,需先寻到一棵百龄以上枯死的槐木,树上还需有鸮鸟结巢,当地人称其为鬼木,掏空树心取其三寸木心和幽水酿造成酒,用出于坟茔之地的青岩做坛,草木灰封之,置入被掏空木心的鬼木中。此酒在山野之中,夜夜老鸮啼鸣,沐浴森冷月华,日日受鸮鸟垂死哀叫的怨气浸染,佐之枯死槐木聚集的死气,自然非凡无比。至于烧毁鬼树则是为了此酒能够得到老鸮身死时燃起的青火的锻炼,使酒液品质更上一层楼,从而能得到色泽深而泛青,口感冰寒诡谲的青冥酒以祭鬼神。”游见月和横荆两人听了一宿老船夫的讲解,只觉江秋风俗奇异,非是常人所能想,对接下来将抵达的地方充满了好奇。小舟继续前行,江流平缓开阔,此刻已近黎明时分,东方的天边隐约有了一丝浮白,而远处的平坦的江岸边一座城池在夏季水汽丰润所形成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两人下了小舟,向船夫结了船资便往城中走去。此刻已经到了朝食时间,城中已经热闹起来了,出城入城的,拉车挑担的,买入卖出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游见月行走在其间,民生百态,和其他城也并无不同,只是大概临近老船夫所说的秋尝节,街上张灯结彩,到处都结着鲜红色的彩绸,间或挂着白色的灯笼,鲜亮喜庆中夹杂着那么一丝怪异之感。他在一路找寻休息的客栈的过程发觉这些店家居民家家户户要么在门口挂着青色的鸮鸟木牌,要么是墙上或窗上刻有鸮鸟的图绘或者柜台上摆着鸮鸟的雕塑摆件等等,那些物件上的鸮鸟面目狰狞极尽怪异与夸张之感,但江秋的百姓似乎却对此崇拜无比,街上不少追逐的孩童的脸上甚至都带着鸮鸟的面具,回想昨夜那只叫声如同怪笑身染碧火的鸮鸟,游见月只觉得江秋城此刻的热闹里也似乎带着一丝隐约的诡异。两人累了一宿没合眼,很快就找了一个客栈进去准备吃饭休息。“客官里边请,两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刚踏进客栈,掌柜热情的声音便迎上了两人。“有劳掌柜给我们来两间房,再送点饭食上来。”游见月答道。“好勒,两位请里边坐”,那掌柜一边回头向身后的伙计吩咐下去,一边喜气洋洋地对两人道:“二位客官来得真巧,咱们店正好还剩两间房,最近临近秋尝节,住店的人也多了。小店地小,住了一对上京城途经此处歇脚的父女,一个年轻书生,三个南下卖货的皮货商人,再加上两位客官,这不刚好住满了嘛。”难为他一边手指飞速拨动算盘,一边还能向二人唠嗑,末了算珠落定,他面带笑容对游见月道:“诚惠四钱银子。”游见月付了钱,带着横荆吃了饭食后便也各自上楼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