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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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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晴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关于“从不”的事。
比如我从不打算关心他人的事,从不对本应置身事外的状况指手划脚。我只习惯于对这个世界事不关己,只习惯于对身边的纷纭世事漫不经心。
因为,这个世界有太多不真实。它们正迫不及待地吞食我们所赖以存在的真实。
就像被封印在体内的森罗万象。也许在不经意之间,它便轻而易举地将我的生活扭曲。而我却仍旧傻傻地以为,那就是我所坚持的生活方式。
我从不曾有过不合时宜或匪夷所思的愿望。
我希望太阳的光芒淡一点。我希望地上的嫩草能铺得厚一点以便有地毯的质感。我希望下雨的时候少一些,不要满目都是蒙蒙的灰。我希望不必为任何人伤脑筋。
可是,似乎从来都做不到。
我明白,我从来都没有能力去掌控自己散漫的生活。
直到遇到一个人,一个更不愿为别人的事伤脑筋也不希望别人为自己费神的人。
我才明白,当熠熠的热情对上一片无谓的心境,是怎样的感受。
我救不了他,于是更救不了自己。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他人自以为是的施救。
似乎,我仍然没有能力去掌控自己的生活。
只不过,有时稍微过分眩目的太阳光芒,幼稚得尚且使土地露出贫瘠的青草,淅淅沥沥的雨,或是天空中一片茫茫无尽的银灰使人挫去了所有的锐气,这些都变得不太重要。
好像是说,为了他,我可以更彻底地包容。
雪见
今天门口躺了一只猫。黑亮的皮毛,它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像是饿了很久。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靠仅有的一只手把它转移到了我家里。
说也奇怪,莫名其妙失掉了一只手臂,自己却忘记了原因。身边似乎也没有人记得是为了什么。
世界也许就像这样。莫名其妙的忘记总是存在。
但我始终相信,那必定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因为只有为了一个重要的原因,才可能即使忘记了初衷也甘愿送上性命。
我常常觉得有很多事情是注定好的。比如当我看到这只猫躺在路边便不由自主走了过去,比如当我蹲下去时它美妙的深蓝色瞳孔对上了我的眼睛却没有露出一只猫该有的警觉或乖戾,那淡淡的一瞥满是隐匿的厌倦与漠然,再比如我看了看那黑压压的天空风雨欲来的架势便打定主意把这小家伙带回去避雨。
我抱起它的时候它连一点反抗都没有,仅仅是认命地让我把它带走。
世界上远没有那么为什么,寻思太多不过是庸人自扰。我说过,很多事情都是注定好的。比如我失去的手臂。
再比如,我准备叫它宵风。
壬晴
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他是旁人谈之色变的气罗使。
他就那样缓慢地伸出手来,一个一个攻击我身边的人。
大大的手套与皮制帽子将他掩藏地严严实实。即便杀人也没有丝毫动容。不,在他眼中,死亡就是家常便饭,引不起他眼中的丝毫波澜。明明轻易就足以了结别人的性命,我却不甘于单纯地用死神对他加以定义。
他离开的时候只那么轻轻一跃便从我头上的天空消去了身影。也许自始至终他就是一个易于消失的人。眨眼之间就找不见他的存在。仿佛已在轻风之中流散,在碧天白云之中消融。
那时候伤口的血液溅出如同生命的怒放,他从我身边离开的时候仿佛失去游鳍的鱼,淡漠地随波逐流,似乎轻得仅凭借微风也足以将他带向远方,遮住了片刻间的阳光。
世界在刹那间一明一暗。
我有些不知所谓地望向他逆光的面庞。即便逆光,我却能够看见他瞳孔中深深浅浅的斑驳光影。
突然我忘记了一切。我忘记了所谓独善其身,我忘记了所谓事不关己。突然我想知道,想知道他眼睛的颜色,想知道他如此冷漠的原因,想知道他身后埋藏的一切过往无论幸或不幸。
后来,他亲口对我说,他现在的名字,是宵风。
诞生于黑暗,被无形的风夺走生命。像个美丽的象征。
他的声音温柔而安静,让我更加坚信他跟死神无关。
也让我相信,他的固执无可逆转。
Yoite.Yoite.Yoite.我在心中不停地默念。我不知道他将离我多近距我多远。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我渺小的世界之中退出。
我从他的神色中看出,这是一个跟我相似的人。相似到似曾相识,相似到无可辩驳,相似到骨子里去。
他说他的名字是宵风。如同轻风遗落在暗夜之中的絮语,满含无尽的忧愁。
雪见
那只瘦小的猫总是喜欢在我给它铺的毯子上缩成一团睡觉。它的身体非常瘦,似乎轻易就能在空气中浮起来。
它舔了舔爪子便乖乖地蜷着,试图靠自己取暖。
夜深了的时候,敲着稿子突然转过去看它。它大半个身体却掩在夜色的阴影之中。我知道窗外有清冷的月华,而屋内却只有电脑荧荧的屏幕之上跳动着的光。
忽然之间觉得少了些什么,又忽然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心中顿觉这空旷的屋子怎样都暖不起来。
它闭了眼睛遮去了犀利的光华,却始终透着一种无可否认的与众不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它本身便是一只奇怪的猫,还是因为那个我为它取的古怪名字。这一切都像一个命运注定好的神来之笔。
就像隐世总有人心心念念要成为王者成为神,但却永远无法探知自己是否仅是命运的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就像我从不认为我们能完全操控自己的命运,终将有人会离我们而去。但即使分离早已是既定的事实,我也不介意拼死一搏。
也许这就是我失去手臂的原因。也许这就是被除去记忆的原因。
我轻轻地向它走过去。窗帘在夜风的裹挟之下有几分晃动,空气汹涌地凉。
我抓过毯子的一角裹住它。它并没有动。也许已经醒了,毕竟猫是警觉的动物。
也许,它并不在意。
壬晴
第一次听宵风说起他的愿望是在竹林里面。
不,说是愿望恐怕还是太勉强了吧。分明就是威胁。外加利诱。
他说可以用气罗帮助我,若我想成为隐世的王这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工具。然而如他所料,我对这名号毫无兴趣。于是他顺理成章地用云平老师的性命来威胁我。
就如同一个得不到想要东西的孩子想方设法要取得要占有要达到。但我对面这个所谓“孩子”却比我高了不少。
虽然瘦弱得有些离谱,但的确也是个不可小觑的角色。
话说回来我似乎从来不知道这附近有这样一处隐秘的角落。青翠的一排排竹,以及如同被洒落在地的不知名的生命,挤挤挨挨的草丛,以及废弃的火车车厢。由布满灰尘的窗口看出去是一隔纯粹明朗的天与偶尔擦过的白色云朵。我注视着宵风瘦削的侧脸,那被阴影打磨得有些苍白的脸,咬着嘴唇做出思考的样子,什么也不回答。
然而他的声音冷静得出奇,似乎他就是笃定我会毫无异议地接受他的提议,或者威胁。
他好像,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下一步选择。
他突然安静地停顿了下来,不咸不淡地望着我。深蓝色的瞳孔似乎闪着晶亮的光,却见不得任何鲜明的情感。
被压得很低的帽沿带下一片细致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住了他目光之中的秘密,让人无法窥伺。
我发现一向善于用无辜眼神打败对方的我第一次如此不习惯于与一个人对视。
我听到风过的声音。和节奏井然的敲击声。
“宵风。你说,你需要我为你实现的愿望,是什么?”
时间似乎都因为他的回答而停顿下来。四周安静得快让人无法保持镇定。刹那间我以为我要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逼问那个令人恐惧的答案。
他突然开口,音调平静地起伏。
“让我消失吧。”他这样说道。
我愣了愣神,终于收回视线。沉默而专注地看着这个人苍白的脸庞。
“等你能够驾驭森罗万象之后,让我消失。”他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既不郑重也不热切,就恰如在盛夏之中坐在树下乘凉的人一般漫不经心的口吻。
突然觉得仿佛全世界的悲伤一齐向我汹涌而来。我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我会因一个注定要死亡的人如此的希望而感到难以言说的悲伤和无奈。这一切让从窗口溢出来的光线的更加刺眼,周围惨白的光让人视线模糊。
消失和死亡不一样。他想向我说明这一点。死亡仅仅是给曾经存在的生命画上一个句号,让昔日鲜活的心跳声沉寂与安分下来。消失却是想抹去存在的痕迹,涂改所有关于宵风的记忆。
可是我想,再怎样强甚至于万能的力量都无法将一个人的存在完全否定。即使没有了记忆,本能与灵魂还记得。
他说我没有权利拒绝。他用他们的生命相要挟。这是一个对什么事情都没有把握的人,习惯了失去与失望。所以需要筹码来进行保证。
他说在他消失之前他会竭尽所能地帮助我。
他说他想消失。
他说希望我让他消失。
也许,这本来就是个不错的交换,看上去并没有人会吃亏。
我刚好,也需要他的力量。
于是,我答应了他。
但是我提出了一个条件。微乎其微却近乎苛刻的条件。
当时他瞪大了眼睛,像猫一样尖锐的眸子闪着诧异的锋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孩子一般的表情。
那个时候,我突然希望,如果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那真是一件好玩的事。看他惊讶,看他无奈,看他微笑。
我知道他对我的条件感到不解。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出这么无聊的要求。
我的条件是,在我足以让他消失之前,他不准死去。
在隐世的腥风血雨中存活。我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我只听到死水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释然地笑了笑,算作答应。
我以为自己处在一个梦里。一个似乎随时会消失无踪的人却安心地笑了,笑得让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去。然而却不知,梦醒后,终要归去。
雪见
这只猫很听话,安静。既不会四处抓抓挠挠,也不爱躺在阳光底下睡懒觉。大多数时候它会坐在床边的阴影之中,安静地注视着什么。深蓝色的瞳孔也不怎么闪动,就那么平静却警觉地坐着。它并不呆,相反给人一种在隐藏自己气息的错觉。
甚至有好几次我都以为它会趁我不注意从这个破烂的地方溜出去了,回到它该回去的地方了。而我也常会恍惚地觉得,捡了一只猫回来,也许从头到尾都是黄粱一梦。
然而转过头去,它又是一副让人安心的样子,目光荧荧,却透露出哪都不想去的漠然。
这只猫很奇怪,没有起码的好奇心,没有四处转悠的活力。
我实在难以想象,如果一个人像这样,他的生活该是怎样。是索然无味,还是仍然有许多我根本无法发现与体会到的乐趣?
它好像终日在安静地等待着什么一样。
我不去深究,因为我总隐隐感到,其实那个答案早已根植在内心深处,蛰伏着伺机而动,再给人一个恐怖的措手不及。
当然,也有可能,我再也不会有机会知道那个答案了。
初到我家的几天,这只猫不怎么爱吃东西。狠狠心给它买了昂贵的猫粮,却发现它根本不领情。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就只能无奈地跟它的大眼睛对望着问它怎么样才肯吃东西。它也不急,安之若素地看着我,时不时悠闲自在地偏偏头,舔舔爪子。
最终先失去耐性的当然还是我。我暴躁地抓了抓头,嘀咕着“你小子到底要吃什么啊”。一转头却瞧见了一个翠绿的杯子,那颜色是生气勃勃的新绿,但蒙了一层淡淡的灰。也不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就只是被人一不小心遗忘在一角,稍后总会重拾。但终究有灰尘了。
杯子上画了几片嫩黄的柠檬。杯子后面放着一个大罐子,里面泡着的全是切片的柠檬。
我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烧了热水,准备把那杯子洗一洗。
关于那杯子的主人及出现在我这里的原因我大概又忘记了。记忆之中是大片大片触目惊心却无法挽回的空白。如同被人偷走了东西。不知道小偷是谁也就罢了,可笑的是连失去了什么都不清楚。
我究竟失去了谁呢?我不知道。
不过我想,好在我也已经习惯了。
然后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柠檬水。我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就端到了它的面前,就像已经知道它会喝一样跟它说,小心烫。
而奇迹竟然发生了。它居然乖乖地坐在那里,等杯子的热气慢慢散发掉,然后缓慢地喝了水。缓慢却终归是接受了。从那以后,它开始吃我做的任何东西了。
我想,人会忘记一些事情总是无可避免的。然而,记忆本身以及人心,都会有奇迹一般的力量。
壬晴
宵风总是很安静。宵风安静地看向某个方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很温暖。
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喜欢看着他偶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他这样笑的时候,我总相信整个世界的罪恶都能轻易得到救赎。然而大多数时候他所有的表情都湮没在帽檐斑驳的阴影之下。
我最不甘心的是宵风总是会受伤,总是血液一大片一大片地涌,温热鲜活却又残酷粘稠。
他好像从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受了伤可以治好便受伤再来慢慢恢复,之后又去面对杀戮面对死亡。受了伤如果无法治疗——曾经宵风曾一度觉得这便是结束与解脱了。
我常常想起宵风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能感觉到刻骨一般的疼痛。
“我从未活过,也不惧怕死亡。”
因为不认同自己的存在,所以不认同生死的意义。因为不承认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死亡不过只是个冰冷的名词罢了。除此以外对宵风而言并不具有多余的意义。
除了那一次,那唯一的一次。
那一次我们躲在暂住的一个学校的地下室,宵风受了很的伤很严重,我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预料到。地下室昏暗无光,偶尔有被打翻的不知名的药水从柜架上淌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年久失修的门窗以为不可察的细小幅度颤动着。
我看不见宵风的脸庞,也无法估计他的伤势。我只能搂着他的肩膀安静地坐着,让他靠在我身上,却无法减轻他的痛苦。
“壬晴——”他开口叫我的名字。
我想如果他跟我说话便不会轻易死去。
“我觉得——这里好黑。我——什么也无法看见。”
宵风的声音很轻,或者说很微弱。
“是啊。”我回答他,“我也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天亮以后,或者我们逃出去了,就什么都能看见了。”
“嗯。”他轻声回答。
“宵风——?”
“嗯?”
“以后,我们——”我想了想,“一起去看好看的风景,一起去吃好吃的东西。沿着铁轨去不知尽头的远方,去放风筝然后剪断它们的线。最后把身上的钱都花光,再搭便车回来。怎么样?”
我在深深浅浅的黑暗中伸出拇指。
“嗯。不过——一定要卡车。我们可以躺在卡车的货物中间……”
“然后可以看见碧色的天,还有追着我们回去的——”
他不知道怎么做到的,也伸出拇指对上我的,叹息一声,说:“那么……就搭便车回去……”
我突然很想放声大哭,像个无所忌惮的孩子一样。然而我深恐打破这份宁静,更重要的是还有宵风在我身边。
我却不敢再多说一个词。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无法控制住恐惧的感受。
壬晴——我,我不想死——壬晴,救救我——
之后我听到他这么对我说。
我听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垮塌。我听到血液开始沸腾。本以为一直以来的努力仅仅是徒劳,本以为即使死去他也不会有任何不安,本以为我只能作为让他消失让他实现心愿的工具——
我紧紧地抱过他,小心地避着他的伤口。我细细地感受到他瘦削侧脸硌人的轮廓,触摸到他脸颊上温暖人心的液体。我并不能分辨出那是血还是什么的。
宵风,我不会让你死!绝对不会!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一直。你可以——再也不要消失了吗?
之后的一段日子我总会如同从噩梦之中惊醒一般从那场景中跳出来。那淋漓的鲜血,以及从未显得如此脆弱无助的宵风,一切都历历在目。
然而,无论是在哪个无法回溯的夜晚,还是在日后的睡梦中,宵风对“是否仍然想要消失”的回答,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然而,事实上我的勇气只够我询问那一次。我不认为自己能够强悍到愿意听到肯定的回答。
雪见
我印象中几乎所有有家的猫总是愿意枕在主人腿上睡觉的。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的野心与不愿低头的骄傲都会被消磨去了棱角。
猫是这样。人也总是这样。
还年少的时候仅凭着一腔热血加入了灰狼众,认为能轻而易举地把这世界改造曾为理想之中的模样。可是那时似乎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才是世界最稳定不变的标准,从未定义过理想的应是怎么样的模式,也从不曾考虑过这样的异想天开究竟有没有意义。
若是真的有意义的话,为什么我现在有同样不负责任地选择了退出?也许是因为灰狼众之中首领让我感觉到疏远了人情。也或许根本没有那么复杂。仅仅根我被剥夺的记忆有关。
就唯独是这一次失去改变了我人生的整个导向一般。
有时候会觉得现在的生活状况甚至比不上这只泰然自若的猫。我即便想探求失落的东西也无从下手。然而宵风却总是能安然地或者,就像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有着极其简单却坚决的目的性,如同本能一般。却又好像在耐心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我所熟悉却始终没有捉摸透的未来。
其实有时候我会懦弱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其实有时候我会希望它能如同撒娇一般蹭蹭我依赖我。那温和的触感让我感受到一种熟稔的慰藉,就如同肯定了自己的意义,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凭依一般。
可是它从不。从不撒娇,从不示弱。就算成为它不可或缺的同伴,它也不愿意对我表现出丝毫的以来。
也许因为从骨子里与它相似的,另有人在。
壬晴
后来我们真的逃了出去。后来我们真的把我们承诺过的事情都满满尝试了一遍。
那就像是一次不计后果的逃亡。无论是灰狼众,还是万天的人们都像发疯一样追捕或寻找我们。
而那个时节的天气很好。万里晴空好像波澜起伏的海面。
在这个死气沉沉的生活,地面嫩色的青草却出乎意料地萌发出新意,如同在迎接重生。细细密密的草上铺就了一条已废弃多时的铁轨,锈迹斑驳。由于很久没有列车开过,周围的防护栏早已拆除。
我踏上铁轨,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宵风压低了帽檐默默地跟在我旁边。
阳光零零碎碎地落下。让我错误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以后也会有,并且很漫长,漫长而不叫人生厌。宵风则会一直这样,在我身边缓缓地走。无论何时只要一转头便是他的身影。
宵风走路的姿势,微笑的样子,一口吞掉食物的表情,深深低下头被阴影罩住的模样,似乎都深刻地剜进了我心里,怎样都抹不掉,除非将整个生命全部掏空。
然而我清楚地明白,宵风仍在窃窃安静地等待,等待我许诺给他的消失。
宵风踏在青草上,发出轻微而飘忽的声音。云朵在我们头顶上慵懒地蜷曲着身体。
那天我看到宵风很多次笑,都是咧开嘴开心的大笑,而不同于敷衍。就像那注定是我应该一辈子深埋于心的宝藏。他再也不会给我第二次机会去经历这一切。
他急着离开。他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撑不了多久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真的搭上了便车,爬上一辆大卡车的车厢。我们仰面躺着细看头顶上变幻无穷的瞬间流光,夕照很温情也很广阔地铺陈下来。
宵风——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答我。
宵风。
宵风。
宵风。
宵风。
我一次又一次单调地重复着。
他困得睡着了,安静得像个初生的婴儿。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安静似乎天生就与他相配。我转向他,抬手挡住夕阳的余晖。
他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一丝人的气息。也对,他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又怎么会有这个世界的味道。
他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于是有了消失的可能性。
但他永远也不能彻底消失,因为我怎么样也不能令自己忘记。
我不忍心自己能够记得,可又怎舍得遗忘。
如今我只是想让他明白,哪怕一刻也好,他的存在并不是错误,并不是虚无。
就在那一天,白昼将尽未尽的时候,我借助森罗万象的力量,让宵风消失了。
那个唯一的宵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他说他从未活过所以不惧怕死亡。
他说他不想死。
他说其实他并没有在云平老师身上留下气罗的碎片所以并没有威胁到他们的生命。
他说很抱歉。
我闭上眼睛,想,我知道,我知道。
他像烟尘一般消失殆尽。只剩下单薄的黑色长外套,棕色的皮帽子与手套,以及米白色的长围巾。
不知是我幻想还是什么的。天上突然飘下洁白的结晶,如同冬季突临,天气骤冷。
我一直不愿相信宵风固执的选择是无可更易的。没有人在意他的罪孽,没有人期待他的终结,然而他却不愿以尝试一次活下来的可能性。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父母的模样或是将他弃于不顾的家庭。我从未要求过他放弃他的愿望。甚至我都从不要他一直活着一直留在我身边。
因为我从来就不敢相信他会永远留下来。
因为尽管我们曾无比接近,但他始终不属于任何事物,就像存在于“空”之中一样,与虚无之中诞生,因而想要重新归于虚无。
我曾抱有一点渺小的希望,我曾以为我的存在能让他坚信自己的意义。但如今我明白,原本以为有了作用的努力是如此不堪一击。无论我和雪见先生如何,他生命之中最初缺失了的东西是无论怎样也弥补不回来的。
那晶莹的雪光继续洋洋洒洒,它们遮盖了我的视线让我快看不见天空。
我们的一生就像无边无际的天空一般广袤而难以望见尽头的风光。我确信,在我能预见的时光里,我都无法把这个名字抹去。
宵风的出现就是一场谎言一般的梦境。让我迷失地快要将它当作真实,最终却也无法阻止黑夜逝去,幻梦醒来,一切又将回复到平静的死水状态。
我万分确信,消失对于宵风的朋友而言并不是最佳选择。我更加确信,这对于你而言也不是,宵风。
雪见
我一直对宵风的出现感到疑惑。似乎是为了什么特定的理由。无奈地躺在地上的它抓住了我的目光。
我确定这是一只再正常不过的猫。吃猫的食物,以猫的方式思考行事。我永远也不必期待它会变成一个人或者带给我一场关于遗失的过去的奇迹。
然而它又有古怪的特质。明明丰富多彩的生活在它的眼里就变得如同死水一般平静。
我却从不去探寻它所包含的意义。它的存在总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安心。它给予我的熟悉感似乎恰到好处地填补了未知记忆的空隙。但我总隐隐感到,当我理清了这一切来龙去脉,它便会不着痕迹地消失,如同我的手臂以及记忆一样。
对于它的存在,似乎我就在它的身上缅怀故人,缅怀一个我早已忘记多年的故人。
壬晴
我再到雪见先生家去似乎已经是好久之后的事了。
因为他当时为了救我跟宵风出来被砍下了手臂,所以现在退出灰狼众之后他再做记者的工作有些困难。于是我会帮他拍些照片,虽然之前我从来没有尝试过类似的事情。
当我踏进门时,却感受到一种没由来的生机。其实我不该以为雪见先生的生活会是一片死气沉沉,因为我已经消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当然他也忘记了那个能使他伤神的名字。
突然却听到一声“宵风”。是雪见先生在喊。
我的心跳不知道是停了一下还是立刻超了速。在电光火石的罅隙间推翻一个又一个可能或不可能的假设。甚至我以为,下一秒宵风便会默默从那黑影参差的楼梯转角走出来,并且带着一脸迷迷糊糊的懒散表情。
这里是他曾经住的地方,雪见先生就好像他的兄长或者父亲。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奇迹,森罗万象达成的事情绝对不存在转圜的余地。
一只瘦小的黑猫跳了出来,眼神淡然而透着隐隐的犀利。
不知是什么力量促使我走向了它,伸手摸了摸它侧颈的皮毛。它也颇有些享受地轻轻蹭了蹭我的手。
果然,我只剩下一个名字和最深层的记忆了啊。
雪见
我知道为什么今天宵风特别有活力,竟直接从楼梯扶手上往下跳。
正当我大叫它的名字时,却看到壬晴与它对视着,还拍了拍它的头。我才想起今天叫了这小子帮我外出取景。
“那个——它是我从街上捡到的。就随意取了个名字。”我想了想,解释道,“以前我好像养过类似的什么东西,似乎也是叫这个名字的。”
“这是个好名字。”只看到他微低着头喃喃道,伸手摸了摸它,顺便唤道,“宵风。”
而它竟第一次以顺从而享受的模样回应了壬晴的呼唤。突然我就觉得,它在等待的,好像就该是这一声平静的呼唤。
壬晴也偏着头温柔地笑了笑。
他眼中溢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光亮,缓慢地,悲伤地铺满了这整个狭小阴暗的厅堂。
这一切我从不追寻真相。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跟森罗万象有关。
因为我知道,有些谜底,注定只属于两个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