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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银塘坊 ...

  •   又到了一天一次的烧艾的时辰,屋里药香氤氲,五个人各自缩在被窝里。

      “什么时候能回剑南呀……”

      大约每过一个时辰,这句话就会在这个房间里响起一次。这次是玉芝。

      我心中五味杂陈,试探性地问他们:“倘若真的回不去……你们可想好了将来怎么办?”

      “真回不去?”

      曹四一脸震惊,水芸神情恍惚,玉芝唉声叹气。

      曹四大叫:“我还有夫人!”

      水芸嘀咕:“我还有爹娘。”

      玉芝欲言又止:“我……”她没有夫家也没有爹娘,或者说她当年就是被她至今不知是谁的爹娘卖给人牙子的。

      “碧环姐姐有没有什么想念的呀?”水芸问。

      碧环眼中有那么一瞬的错愕,然后缄默着摇头。其实我知道她还有爹娘在王府,但她是母妃安插的暗线,有自己的任务,也有自己的困境,注定不能只做个思乡思亲的普通人。

      怎么没人问我呢?其实我也想跟一句:我还有师父。

      可是曹四也许再不能见他的夫人,水芸也许再不能见他的爹娘,玉芝也一样再不能回成都。而我嘛,那甚至不是也许,是肯定,我肯定再不能见师父了。

      一阵子的哀叹后,水芸第一个挺起腰板。

      “若真没人来接,我们保护郡主回去呀。”她用最柔软的语气说着最有决心的话。

      曹四猛拍大腿,“要是遇上匪徒或者敌军,我拿剑保护你们!”

      玉芝随之附和,“我能帮你们骂人。”

      碧环这个真相知情者竟也顺势跟上:“奴婢就负责规划路线躲避战乱吧。”

      我看着他们愈发坚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发怔。

      -

      翌日,我是在一阵呜咽声中醒来的。

      呜咽声来自屋外。街市的嘈杂中,有两个声音格外突出。

      “姑娘,姑娘,您答应了要救我家娃子,不能见死不救嘛。”女声尖锐单薄。

      “明明就万贯家财,动动手指头就是一条命!”男声粗哑厚重。

      是先前住的客栈的掌柜和内掌柜。

      蜀地的宅院大都布局紧凑,天井只有四四方方一小块,一间主屋两间厢房三面包围,其间廊庑贯通,而剩下那一面就是大门。换言之,左右厢房朝东的墙各自延伸出来,就是大门镶嵌之所在。我现下身处左厢房,和屋外的声音仅一墙之隔。

      我走到窗边,悄无声息地把支窗推开一条缝大小。缝隙里泻进来几束光,凑近了可以窥见外面的世界:两个粗布衣衫的身影被裁得只有上半截,但依稀能看出来,他们正双膝跪地,脸上泪水纵横。

      然后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街坊邻居和路人在四周驻足,纷纷向我家的方向投来目光,或打量,或指责,或冷漠。

      “我说,这地方平时没人住的,你是不是找错了?”

      “没错嘛,我们认识那姑娘,昨天看着人家进去的,就是这里嘛。”

      昨天碧环确实去客栈取行李了。

      “生病这种事,可大可小的,人家哪里就一定出得起钱?”

      “我晓得的哈,她手头有好几大袋子的钱,全是银锭!真是银的!”内掌柜说着还比划了一下,惹来一阵惊叫。我觉得她夸张了。

      总而言之,经过这么一出,现在路人们对我的印象是:家财万贯,背信弃义,见死不救。

      而事实却只是记性不太好。

      我回身轻轻叫道:“碧环……”

      应我的是水芸:“碧环姐姐出去买东西,临走的时候和奴婢说了,姑娘的早膳放在那儿呢。”

      现在的局面是,如果我不马上解释清楚,接下来我每回推开宅院的正门,别人都会投来异样的目光。

      可是,通过六角折枝花纹铜镜可以瞧见,我现在是这副模样:鸡窝头,前胸单片的亵衣,加上一双惺忪的睡眼。

      -

      “怎么了?”

      窗户缝里,一个白袷蓝衫的身影向门边移来。是谁自不必说,我已经能一眼认出这个两面之缘的少年了。

      “白姑娘约了二位见面?”

      接着是内掌柜的声音:“那不是,我们找过来的。”

      “也就是姑娘给了二位地址,让二位登门来访的?”

      “那也不是……”这声音停顿了许久,“我们昨天跟着白姑娘的丫鬟,才找到这里的。”

      “哦……”宋昀仿佛是刻意提高了嗓门,“原来是暗地里跟踪。”

      这话一出,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

      我忽然想起碧环说过的那句话——说话时不要被别人带着走。此情此景,就是最好的佐证。

      “姑娘许诺了二位什么?”

      “说好了嘛,我家娃子的救命钱,姑娘说了会给我们的……哎公子,你也发个慈悲嘛,娃子病得好重嘛……”

      “既有诺在先,许了多少钱?”

      “呃……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我发誓我不是这么说的。

      “几时的事情?”

      “就前日。”

      “那之后呢?可曾见过姑娘?”

      “之后那姑娘就从我家客栈搬走了嘛!人家手指头缝里抖下来一点点钱,就是我家娃子一条命,做啥子把我们当鬼一样躲嘛,要点钱咋个得罪她了……”

      “既再没见过,如何断定姑娘是逃避,而非忙于其他事情,无暇顾及?”

      “人都不见了,就叫个丫鬟来拿行李,还能是啥子哦。”

      “你今日可见上姑娘一面了?可知她在不在家,在不在忙别的事?”

      “没见上,也不晓得在干什么,所以只能来这里求她……”

      “也就是说,你找到了住处,却不带进去问一声,就在门口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她,甚至大肆宣扬。”

      语气平常,却直戳我心坎。

      今晨没有直射的阳光,但屋内昏暗,聚拢在窗户缝里的晨光显得格外明媚。宋昀就立在这晨光里,一举一动都风度翩翩。

      “世道并不安稳,你家有孩子患病,人家姑娘家里也指不定有什么样的变故。一个姑娘手上攥着钱,可以换来温饱,可以换来安身之所,可以当寻亲路上的盘缠,可以应付劫匪,可以医病治伤,可以解决苛捐杂税。众生皆苦,令郎并非唯一。”

      “姑娘家能有啥子事,你是没见过她有好多钱嘛……”

      “更何况。”宋昀提高了音量,“纵使她无病无灾,也并不意味着她必须拿手头的钱财来普渡众生。再极端一些,就算她还家财万贯,那万贯只要非盗非贪,便也是一家子的血汗。怎么用钱,用多少钱,你我作为旁人无权置喙。她愿意救穷救急是她慈悲,她不愿意却也不代表她冷漠。她若菩萨心肠,自然值得千恩万谢;可她若另有打算,也不该被指责,诘问,乃至像二位这般,用她的名声来威胁。”

      “……”

      “说来凑巧,宋某与这屋子里的姑娘有过几面之缘。我知她前日初来乍到,落脚不久恰逢大火,一切家具不得不重新采买,还要安顿三个染了时疫的仆役,加上日常的挑柴打水,生火做饭,洗衣洒扫……二位还觉得这是在避而不见么?”

      “不,不是哈……”

      “你们家中困难,她本可以坐视不理,却偏偏如你所说,有诺在先。倘若她有心推脱,何须承诺?莫非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哦,没有啊。既然没有,那她大可一走了之,你说的承诺不是多此一举么?要多少给多少,这承诺可不是一般的大——一可见那姑娘心怀善念,真心相救;二可见她信任你不会虚报价钱。”

      “……”

      “而今日四邻围观,言语直指一个未及申辩一言的姑娘,二位就是这么对待未来的救命恩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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