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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银塘坊 ...

  •   送完一篮子的药香后,我在宋宅门前停下脚步。

      “劳烦通报,我来见宋公子。”

      -

      清早时,我还以为宋昀的长篇大论只是口舌之快。但半天过去,我和所有邻居打了交道,再体会不到他的好意就说不过去了。此刻回想,今早那番话可谓句句有深意。

      “众生皆苦,令郎并非唯一。”

      ——她是个苦命人,没什么好觊觎的。

      “怎么用钱,用多少钱,你我作为旁人,都无权置喙。”

      ——就算她有钱,也不能任人强要。

      “一切家具不得不重新采买,还要安顿三个染了时疫的仆役。”

      ——更何况,她现在实则没什么钱。

      “一可见那姑娘心怀善念,真心相救;二可见那姑娘信任你不会虚报价钱。”

      ——而即便命苦,她依旧是个好心人,值得大家善待。

      得是肚子里装多少墨水,才能把这般字字珠玉的长篇大论一气呵成啊。我佩服极了,倘或他肚子里的墨水能匀给我几滴,我也不至于一和人吵架就变哑巴。

      其实面对那夫妇二人,宋昀无论是视而不见,还是善良一点自己掏钱打发了,都不是不可行。可是当时众目睽睽,如果没有他的一番话,我不知道要留下怎样的名声,也不知要因为钱财招致怎样的横祸。

      -

      “宋公子今早替我解了围,这是谢礼。”

      偏厅里,我向宋昀躬身屈膝,从布袋子里掏出梅花图木雕摆件来。

      见他目光在摆件身上滞留许久,我有些紧张,不由地多说了几句:“我也没别的手艺了,身边只有这个勉强能赏玩几日。本来滴水之恩便该涌泉相报,可是公子的恩情已经不知多少滴水了,我却涌不出这么多泉来……”

      “姑娘还会木雕啊。”宋昀接过摆件。

      我颔首,“小小心意。”

      这是我在王府那会儿的作品。我原本跟在师父身边,学的是营造设计,看的都是宏观布局,地形,风水,排水,通风……后来被关进闺阁,目之所及只有那几座屋宇,几道垣墙,以及拔步床边,妆台上,几案边,坐榻边,随处可见的光滑平整的木头。

      我这才开始用木雕来打发时光。能做营造设计的多是通才,什么都要会一点,才好在设计时统筹兼顾。我以前多少做过一些榫卯结构,做木雕不至于全无根底,但能雕成今天这般模样,主要还是那两年的功夫——那两年实在太无聊了。

      “我家有两棵梅花树。有一棵栽于窗边,枝桠出墙,与姑娘的木雕颇有几分神似。姑娘要不要去瞧瞧?”

      我嗯了一声,宋昀起身抚平衣摆,带我一路闲步走过两间穿堂,沿着连廊往内院去。

      “今早……姑娘都听见了?”

      我坦诚道:“起初没梳妆,不便出门。后来听了公子高论,心中佩服,一时光顾着蹲墙角了。”

      “当时意欲逞口舌之快,就擅自替姑娘说了几句。”宋昀噗呲一笑,“我一人之见,还不知姑娘赞成几分,反对几分呢。不知姑娘听完有何感想啊。”

      我偏过头去,仰视着宋昀的侧脸。日光抚过面庞柔和的线条,勾出一圈鎏金般的灿烂。

      师父曾说,每当我盯着什么东西移不开眼,眼里都是有光的。当时师父举了三个例子:美食,筑造图纸,书卷。我后来想了想,前两个是因为喜欢,唯独书卷是因为谦卑。

      我对宋昀就有一种对学问和道理的谦卑。我现在眼里也是有光的吧。

      “受教了。”我这样回答。

      说话间,宋昀口中那棵出墙的梅花树已在我们眼前。十一月的深秋,树叶零落,花苞未发,只有光秃秃的枝杈向上伸展。我们踩着满地落叶向前走,一步就是一片碾碎枯叶的沙沙声。

      如宋昀所言,的确有一根特立独行的枝杈伸向漏花窗外。

      “这礼我收下了。”宋昀举起木雕和眼前景致比对了一番,“不过往后,邻里之间守望相助,无关亏欠,也无需回报。”

      宋昀眉梢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扬起嘴角更是明媚似春色。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笑,骄傲而不自矜,爽朗而不张扬。克制的背后有一个默认的原因:这其实不是笑,是礼节。

      可是注视着这样的笑容,我很想当真。

      “那个……公子。”

      “嗯。”

      “有个不情之请。”

      “姑娘但说无妨。”

      “我也想学点嘴皮子功夫。”

      宋昀愣了愣,“姑娘指的是今天早上那一出?”

      我点头。

      会很突兀吗?可能有一点,但我想了好几个版本的话题引入,最终觉得不如就这样。我天生就不是个会说话的料,我不爱说谎,也不爱兜圈子——这两样技能都是近几天才学会的。在我看来,世界上所有的问题,都是能用说真话、直说话解决的。

      就像剑南和邺的那堆破事。继母要杀我,杀之前和我说一声,我不就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吗?剑南要打仗,打之前和我说一声,我不就不用过来了吗?打之前和邺人说一声,不就可以谈条件了吗?

      那些大人真是奇怪。他们自己做了见不得光的事,害得我也要说一堆谎话来帮他们圆。

      “姑娘找对人了。”宋昀笑得莞尔,“宋某不才,确实是州学里最擅诡辩的。”

      “诡辩?”

      “这是州学里先生原话,也是家父的原话。”

      “怎么不是诡辩——”

      伴随着脚踏落叶的沙沙声,身后飘来一个粗哑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扭头看去,青竹色的圆领袍随步履摇曳,宋墨成清矍的身影骤然出现。

      我屈膝行礼,“参军大人。”

      宋昀抬手作揖,“爹你又不去衙门,章叔心还真是大,当刺史的也不管管。”

      “怎么了我那是在查案,有人心虚了,要来销毁账册,能怪我躲着吗?”

      宋墨成说罢又看向我,和蔼的笑容堆在脸上,“现在花苞都没有呢,这小子也真是,光秃秃的,带姑娘来看什么?待到寒冬腊月姑娘再来一趟吧,届时满树红梅,保管叫姑娘一饱眼福!”

      “我带白姑娘来看,自然是因为白姑娘的巧思和咱们家梅树有缘。”宋昀举起手中的木雕,“爹,白姑娘送我的,可好看了。”

      “送你的还是送我们家的?你别是想独吞。”

      宋昀扬了扬嘴角,“就是我的。”

      这么说并没有错,于是我顺势点了点头。

      宋墨成吃了瘪,无奈地甩着袖子,瞪了宋昀一眼。

      上一个话题吵不过,那就换一个:“人送你木雕,你带人来看秃树枝?秋天实在没树可看,就带姑娘上南楼去,看看青山江水也是好的啊。”

      “那就说定了。”宋昀温和的目光转向我,“待时疫过去,我带姑娘上南楼。”

      待瘟疫过去,那应当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还有足够的拒绝的余地。于是我嗯了一声。

      宋昀一改刚才吵架的气势,嬉笑着看了一眼他的冤家老爹,“届时还要借爹爹的鱼符。”

      “你帮我写今年年末呈交洛阳的述职文帐。”宋墨成故作傲娇地仰起头。

      宋昀颇为嫌弃地哦了一声,“谁叫你自己写得慢。”

      “是你写太快了。”

      “多谢爹夸奖。”

      难怪宋昀方才突然不吵架了,原来是有求于人啊。他是要带我去南楼的,他求宋墨成也就是我求,于是我觉得我该道一声“谢谢”,却换来宋昀一句“说好了不必客气”。

      “人家谢的是我。”宋墨成瞪了宋昀一眼,又看向我,“姑娘,不必客气。”

      和宋家父子俩混久了,我觉得我憋笑的能力也有了显著的提升。不是我有多能憋,实在是我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笑。

      “对了。”宋昀忽然看向我,“朝露姑娘,你等等我,别听我爹胡搅蛮缠。”

      话音落下,他转身大踏步走开。

      -

      我愣在原地,正等着宋墨成开始“胡搅蛮缠”,却见他也愣了。

      “你有名字啊……不是,你名字不是闺私啊?”语气颇有几分幽怨的意味。

      我一时语塞,心想说谎话的环节又来了。

      “昨日竟忘记说了么?那就要给您赔个不是了。我闺名‘朝露’二字。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我都想好了。介绍自己时,我就说,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所谓“朝露”,取的是等待阳光的意思。

      可是在我心底还有另外一句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清早的露水,临时,短暂,转瞬即逝。

      一如我现在的日子。

      -

      宋昀回来时步履悠然,手上是两卷线装旧书,封面上“孟子”二字赫然入眼。

      “要论嘴皮子功夫,无人能及孟夫子。”他把书交到我手上,“孟子擅雄辩,姑娘不妨一读。”

      书卷在手,我如获至宝,不知是因为书里有气贯长虹的文辞,还是因为借书之人有白水鉴心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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