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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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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人群中爆发起来的呼喊声如山崩海啸,直直地撞击着她的耳膜。
还剩最后一个。她披着一身闪耀着沉重光华的金色铠甲,昂首跨坐在一匹纯黑色的战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眺望着远处的人群。
群情激愤,波涛汹涌。明明要完成杀戮的是她,看热闹的才是那群她要担起责任保护的人,此刻,他们却比她激动千百万倍。人群与她中间隔了一道万丈深渊,人们过不来,就纷纷挤在悬崖边,伸长了脖子向这里看,似乎下一秒就可以大步流星越过深渊,向这里奔来,把她马前这最后一个人杀死。
“周将军?”
一声小心翼翼却有些不明所以的呼唤,把周晚的目光硬生生拉了回来。周晚蹙眉,略显不满地瞥了一眼刚刚喊她的小将,随即将目光投向马前那个背对着她被压在地上的血族人。
天界对于血族的虎视眈眈并且三番两次地攻打不胜其扰,这次遭血族侵袭,好不容易平定下来,天尊便要天界众将乘胜追击,作为九重天第一且唯一女战将,周晚第一个被点名下界,追杀血族。
手中染血的黑色长剑光华流转,却难得的在微微颤抖。
那是个小男孩。这是她见过的最年幼的血族人,他实在太年幼了,以至于周晚认为这个孩子,不该这么死了。
心软,是兵家大忌。
留下血族,是天界重罪。
可她有良心,有道坎卡在那里,无论她怎么努力做心理工作,都跨不过去。
小男孩见迟迟没有动静,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
适逢周晚看向他。
小男孩白净的皮肤上沾染着血迹和泥土,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周晚见惯的恐惧和绝望。
“你不怕么?”周晚觉得他还有点好看,终于忍不住问他。
“……怕……”男孩迟疑着开口,声音嘶哑。
“那你不哭?”
“我不会。”
“咦,原来是真的……”血族无泪,周晚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收回了手中的黑色长剑。
这最后一个血族人是为了杀之示众单独带过来的。周晚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从马背上轻飘飘落下来,走到小男孩面前蹲下,从怀里摸出来一块帕子,突然伸出手来捧住小男孩的脸。
“将军?周将军?”随从的小兵见周晚如此,惊得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周晚给那血族的孩子用帕子轻轻擦脸。
见此情状,对面的人群霎时间静了下来,一时间仅有崖间长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在毫不知情地回响。
“抱歉……”
抱歉,杀了你无辜的家人。
抱歉,命令在身,要杀了你。
天界此次大开杀戮实在残忍,可相比于血族的多次侵扰,却被天界大一统地称为名正言顺。
周晚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心用长剑穿透小男孩单薄的胸膛,也不忍心看着他凄惨地血溅当场,获得的却是无数人疯狂的欢呼。
杀了这最后一个血族人,她完成追杀血族的大任,便将功成名就,凯旋而归。区区千岁的天界第一女将,将得万人崇拜,成至高战神。
一将功成万骨枯。
周晚咬咬牙,忽然回头翻身上马,掉转马头。
“推下去吧。本将军厌烦了,不想见血了。”说着,头也不回,骑着马慢慢踱入前面的黑色树林。
小兵得令,将那男孩猛力一推,小男孩便像一片树叶般落下万丈深渊,隐没入骇人的阴影中去。
几乎同时,周晚的马没入树林,悬崖对面毫不意外地爆发万人狂欢。
他在无助地急速下坠,已经忘记了歇斯底里地进行死前的尖叫,喉间梗住,只是干巴巴的等待死亡的降临。
一道白光忽然闪过,向他直直冲来。
他下落的身体倏尔被接住,缓缓停在半空之中。
他震惊的抬起头来,看到刚刚给他擦完脸的女将军正在半空中稳稳当当地抱着他,眼角一只紫色的兔子图腾格外可爱动人。
女将军微微一笑,飞快掠过那幽黑的深渊,飞到一处安静的树林边。
“实在是下不了这个手……”女将军哈哈一笑,“你太小,而且……长得太好看了。”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你得自己找回家的路了。”女将军站起身来,转身欲走,忽然回过头来,“回去以后,别再让他们攻天界了,天界人下手太狠,下次如果不是我,必然没有你这次这般好运气。”
小男孩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忽然猛扑上去抓住了女将军的手。
一道血色的火焰骤然亮起,缠上周晚的手臂,然后变成一个手环,缓缓隐没。
“血族的,祝福。”
周晚听说过,这血族祝福无非同生咒,被施术者死则施术者死,如果施术者死了,被施术的却死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血族的祝福倒是重情重义的很。
“以后,我的命,归你。”小男孩话讲的结巴,但双眸中的光芒却格外坚定。
“谢谢你。”周晚拍拍他的脑袋,心里微微刺痛,抿了抿唇,终于离开。
周晚当然不知道,她救下的男孩与其他血族人有何不同,他的祝福,又有何不同。
方才的悬崖边一片苍茫,而此时的九重天则是喜气洋洋,各路神仙聚集在仙京主道元武街两侧,欢声笑语,翘首以盼,等待着准战神的凯旋归来。
终于,他们期待的身影出现了!
周晚身被甲胄,骑着黑色战马,长剑傍身,光华流转,迎接着大家如雷鸣般的欢呼声,从容不迫地沿着元武街走向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九霄宫。
“陛下,臣回来了。”周晚单膝跪在玉阶下,向天帝禀报累累战果。
天帝静静地听完,微微抬手:“周爱卿,起来吧。”
他看着那战胜归来的女将军,微微失神。
此一番,血族被杀者数万人,魔尊被擒,子嗣在混乱中被全部或杀或封印。整个血族被彻底压制住,群龙无首,不久必将内乱,天界只需凭极小的成本便可坐享其成,看戏一样看着血族分崩离析最后彻底灭亡,成为三界之中轻飘飘一个过客。
而立下赫赫战功的,便是眼前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一身金色的铠甲尚还染着鲜血,长剑尚还佩戴在身——她从不在意这些区区礼节,便从容不迫地立身于天界朝堂之中,坦荡荡面对一次又一次降下的重任。
而他允许如此,也是给她的一个特权,一个荣耀。
“今晚夜宴。诸位不醉不归。”天帝的声音通入神力,传遍仙京每一个角落。人们纷纷欢呼起来,声浪涌入九霄宫,也点燃了这里的气氛。
看得出来,天帝十分愉快。
“周晚,你也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周晚淡淡一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君不见,金甲冷刃红雨染,马蹄乱踏黄沙地。”
“ 君不见,蓬蒿丛丛埋枯骨,愁云淡淡舞碎幡。”
“满朝欢跃期夜晚,何人再怜尸骨寒……”
黎芷单手撑着脑袋,一手拿着小巧的玉杯,看着对面的女将军一杯接一杯喝酒。
每次干杯,黎芷只是做做样子,嘴唇沾了两三点酒就放下杯子。
周晚酒量奇佳,要真陪着她喝,人家还没醉意呢自己恐怕就已经先醉了。好在房间里周晚只点了两三盏烛火,火光跳跃迷离,周晚也不看她,只是自己一杯杯的喝着,一边喝还一边念着自己作的诗。
“我说你,不去夜宴蹭饭就算了,把我拉来喝酒也就算了,这么无聊也就算了,你怎么还一脸愁苦呢?搞得别人还以为你欠谁钱了。”
“你不懂……凡间有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此一番遭遇,我觉得吧,其实血族也没那么多坏人。”
“本来就是啊,世间各处本就有好有坏,就比如天界好多神仙,借钱不还的,不把凡人心愿当回事的,恃强凌弱看不起人的,多了去了。”黎芷吐吐舌头,“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次打仗还是老风格。”
“呼呼”两声,顷刻又有几个身影出现在两人身边。身型未定,便有人开口笑道:“那是当然,咱们晚姐每次都是只杀对营将士和统领,所向披靡但是手下留了不少情呢!有我酒没?”
“步云!欧阳越!”黎芷眼睛一亮,兴冲冲地又摸出来两个玉盏倒酒,“好嘛好嘛,原来都没去夜宴欢脱,还是咱们私底下打牌喝酒来的自在!”
方才开口笑的便是步云,而那一旁温润如玉的便是欧阳越。只见那欧阳越摸出来一支紫色的玉簪来递给周晚:“辛苦了。”
步云嘿嘿笑道:“一番心意一番心意。”
客套没两句,黎芷啪地猛力一拍桌子,把两人包括某位女将军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儿咱们天帝,怎么一直没说封战神的事儿?”黎芷挠了挠头。
“我赌他明天就封!”步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然我白送你五万仙尘!”
“三天后!戏折子里都是三天后!”黎芷叫道,“那我也押五万!”
欧阳越将那玉盏轻轻一推:“七日。我押十万。”
周晚按按突突跳的太阳穴:“你们……哪来的信心就要赌……封神真不急,我还想先下界玩玩呢。”
“不行,我们都赌了,你自己也来一个!”
一万仙尘只够换二两银子,这猜的方式倒是玩的花。
周晚哈哈一笑:“行吧,二十万,后天。”
次早天帝踏入封印着魔尊的枯魔殿中,眼神冰冷打量着中间奄奄一息的魔尊,倏尔一笑:“这一番,本君很满意。”
魔尊并未搭话,目光淡漠。
“魔尊就在这里安度晚年吧。”天帝转身欲走,魔尊却忽然开口:“我不是。”
“什么?”天帝好笑地回头看着他。
“我已经不是魔尊了。”所谓“魔尊”带着疲惫却得意的笑意看着他,“我儿活了下来。新的魔尊已经诞生了。”
天帝眼睛眯了起来。的确,现在的血族对天界完全构不成威胁,除了看他们自己把自己耗死,根本无需担心他们卷土重来,更无需担心新魔尊能恢复神力再次与他匹敌。
但是……
她居然,放过了血族人。
天帝冷哼一声,再不说话,扬长而去。
在周晚自己赌的那一天,天帝的诏令果然如约而至。四个人高高兴兴的去了九霄宫,然而一踏进大殿,冰冷的气息让他们一愣。
“周晚。”待四人行完礼,天帝不紧不慢的开口,“本君问你,两族交战,你是否留下血族魔尊余孽?”
“周晚不明白。”
天帝皱眉,广袖一挥,窥天镜出现在殿中央。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血族殿上,懵懵懂懂地看着殿前的百官手忙脚乱。
“怎么会是他……”周晚呆愣在原地。
“明知故犯。”天帝见她如此反应,也不拖泥带水,“即日起,你下界历劫去吧。”
黎芷等人一惊,就要上前求情,谁知周晚却欣然道:“求之不得。只不过,天帝我提醒你,做事情有点良心。”
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见她大步走出九霄宫殿,毫不犹豫直奔天门,封锁仙忆,飞身而下!
这一去就是八百年。
这八百年,谁都没找到她的踪迹。
玄棣坐在花园里,安安静静地拿着一把上好的青草,逗着眼前十几只兔子。
血族天性嗜杀嗜血,然而在血族魔尊殿里,这处花园却是血族唯一一处最为静谧干净的地方,没有一丝半点的血腥味,更没有半些杀气。
他一眼看到一只格外不安分的兔子,周身灵气乱冲,似有化形之状。
“紫色耳朵尖那只……”这只兔子他有些印象,养了八百年,长得奇怪点,化形快点是么……
玄棣把那小兔子耳朵一拎,提到面前,悠哉悠哉地看着那小兔子周身光芒大盛,渐渐化形。
待到光华散去,细看时却是个小姑娘。
看到她的脸,玄棣登时呆愣——
是她。
没错,周晚当年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下界后居然在血族魔尊殿里当了只兔子,然后过了八百年才好不容易化形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