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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落空阶烟雨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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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空节烟雨冷》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春日里的梨花阵阵飘落,似雪一般落在你的身上,拂了一身还满,你却再没有了在梨树下抚琴的心思。你说:“山河破碎,大厦已倾,世间再无南阳公主,只有忘情师太。”
一:
宇文士及初次见到南阳公主杨菀之的时候,正是梨花盛开的春季。一树的梨花在一阵风后总会纷纷扬扬地坠在大兴宫内的土地上,铺开一地的雪。
彼时,宇文士及不过十四,他幼时摔过一次,伤了脑袋,所以心智较一般人差些,与他那个天资聪颖的哥哥宇文化及相比更是差远了。今日他是随父亲宇文述一同进宫来看望身体微恙的皇帝杨坚的。
他觉得宫宇里闷,所以摆脱了身边跟着的人,自己一个人到这御花园里走走。
杨菀之长他两岁,又饱读诗书,看上去已有几分成熟模样,只是眼角眉梢尚脱不去稚气。她见今日天气变暖,命人携了一架前周留下的名琴“松石间意”来到了这株梨树下。
她今日一袭雪青色兰花暗纹的襦裙,长长的裙摆似一朵花般在她坐着的蒲团上铺开,上面已经积满了梨花。
纤纤玉指轻轻拨弄着古琴的弦,流淌出一串如山间清泉的琴音来。
宇文士及不太懂琴,却也被这琴音吸引,他驻足一阵后终于转过头朝身后看去,原来竟是这个小姐姐抚的琴。
他忍不住想要和她说说话,终于在她抚琴的时候悄悄凑近,然后屈下身子,说话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童音:“这位姐姐,你弹得真好,士及很喜欢。”
一边立着的婢女雪儿方才也陶醉在琴音中了,此刻听到宇文士及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她将宇文士及推远了些:“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对我们郡主无礼?”居然还敢靠郡主这么近。
菀之停下抚琴,终于开口对雪儿道:“无妨,雪儿,都弹了一上午了,梨花落了一身,我也累了,我们回去吧!”
她方才跪坐在蒲团上太久,现下一时半会儿居然站不起来了。宇文士及此刻的反应却比侍女快,及时扶住了没站稳的她。
两人站在一起,菀之才发现,眼前这个看上去比她还小的一个弟弟居然比他高出了许多,她只到他的肩膀而已。宇文士及抓住的却是她的手腕,这手腕也太细了,这个小姐姐也太瘦了,如果她是他的姐姐,他一定会将她养得丰腴。
菀之却有些反感,甩开他的手,轻描淡写说了句:“多谢。”没有多少怒意,但也能令宇文士及察觉到那种抵触。
二:
那个时候的菀之正沉浸在爱情的滋养中,她的护卫宣酒澈即是她的心上人,与宇文士及见了一面后也就忘了,心里并无那个大男孩的印象。
而宇文士及则不然,与菀之见过一面后,他每晚入睡前耳畔总回荡着她的琴音,脑海中也尽是她的身影。有时候,他甚至还会产生一种错觉,他心心念念的小姐姐正躺在他的身边,与他共枕而眠。
但是,他也深知,他不过是宇文家族的幼子,而且在世人眼中,他也一直是个神志不清之人,菀之是陛下最疼爱的一个孙女,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他。
可是,这次是他想错了。
晋王杨广察觉到了爱女对宣酒澈的心意,命暗卫又去查了查宣酒澈。这才得知宣酒澈竟是陈朝的余孽,而世人都知道,前陈正是晋王带人去攻下的。隔着国仇家恨,杨广并不相信宣酒澈对自己的女儿是真心的。但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菀之,菀之生性敏感,如若真让她知晓了,她指不定有多伤心。
他正烦忧着如何处理这件事时,宇文述竟然带着宇文士及上门提亲来了。
原来宇文士及见过菀之一面后一直念念不忘,过了几日居然病倒了,宇文述虽然并不重视这个有点傻的孩子,但也不忍见他病着,还特意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他看病。
太医只说:“无妨,无妨,心病而已。”
他听了后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他的夫人反应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傻啊,咱们士及这是有喜欢的女子了。”宇文夫人掩饰不住心中的狂喜,合手拜了拜菩萨。
这个孩子摔过一次后,变得不如小时候聪慧,她还伤心了好一阵。不过现在,她的孩儿居然懂得喜欢别人了,说不定还能康复。
宇文述趁着宇文士及清醒的时候旁敲侧击,这才听清楚了他心仪女子的样貌。他命人画出画像后也确实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傻儿子居然喜欢上了晋王的长女。
晋王与太子一直明争暗斗,而他并没有偏向谁,大抵保持着中立。而今为了孩子,他终究还是得改变现在的状态了。
晋王思忱过后,当然不会拒绝。他爱孩子,但是他更爱权力,将南阳嫁给宇文士及,自然就能拉拢他与宇文家族的关系。
只是萧后哭得伤心,一直嚷着宇文士及是个傻子,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是委屈了自己的女儿。
比萧后更伤心更难受的自然就是菀之了。她前不久才亲手做了一个香囊给宣酒澈,他们共同许诺,要携手走完今生。
现在她的父王居然要拆散他们,将她嫁给那个她都没见过的宇文士及。她被关在了自己的阁楼中,一直哭闹着要见杨广,杨广却一直避而不见,只命人告诉她:“宣酒澈并非她的良人,宇文家的公子虽然傻了些,但是对人却是极好的。”
她在一瞬间心灰意冷,也想过去死,但是她的父亲太精明了,她的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她连死都没机会了。
宣酒澈也像是蒸发了一样,她被关起来后,他一直没来找过她。
三:
就这样,到了她出嫁的日子。
十里红妆,京城中任何女子都羡慕她深受皇帝宠爱,出嫁时的嫁妆都快铺满整条街了。
却没有人知道,她被绑在大红的花轿里,默默得流着泪。
出嫁的前一日,雪儿终于回来了,给她带来了宣酒澈的消息,宣酒澈奉她父亲之命出去剿匪,却命丧匪窝。
“郡主,那些山匪杀了宣大人后只将他草草掩埋,奴婢花了一些银子才请人为宣大人立了一座坟。”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宣酒澈生前赠给她的前陈时兴的玉坠子,热泪滚滚而下。
她今日像个木头一样,被身边的人拉着和宇文士及拜了堂,又像个木头一样被拉进了新房。
月上柳梢头的时候,她还被绑着双手,静静地坐在床沿边。
宇文士及不惯饮酒,却也被人灌了一些,踉踉跄跄地进了新房,满心欢喜地看着一袭大红嫁衣坐在床沿边的人。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掀开她的红盖头,他天真地以为红盖头下的秀脸会和他一样露着笑容,却没想到她的脸上积满了泪痕。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真傻,幼时他是痊愈了的,只是他的天资随着年龄增长,他兄长宇文化及对他的敌意也日渐增长。他不愿兄弟间产生隔阂,所以索性继续地傻下去。
今夜,他依旧装着傻,让菀之以为他丝毫不懂男女之事,而后温柔地解开了菀之手上的绳索,轻轻抚着菀之手腕上的红痕叹息:“姐姐这般美貌,他们怎么忍心这般对待姐姐?”
菀之自与她拜堂的那一刻起,心早已凉透,宣酒澈已经离开人世,她也不想苟活,但是出嫁前母亲的话却依旧响在她的耳边:“菀之,你就嫁给宇文家的小公子吧,千万别想不开,你若想不开母亲也不愿活了。”
母亲这话说得很明显,母亲不想失去她。可是,她最怕嫁给宇文士及后要与他亲近。
所以,此刻触碰到她手腕的一刹那,她很自然地将手缩了回去,面色苍白,眼含泪光,仿佛是在乞求眼前的男子不要碰她。
宇文士及自然不会勉强她,他拿出自己珍藏的药递给了菀之,同时抱了一床被子铺在了地上。
菀之擦好药后,宇文士及已经躺在了他铺好的地铺上,还刻意背对着菀之。
四: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过了几个月,日子平淡得似是摆在桌上的一碗水,毫无涟漪。
宇文士及想着法子哄菀之开心,秋日去拾松花为她酿酒,冬日替她烤红薯,春天里又亲手为她做纸鸢。却发现菀之脸上堆的笑容越来越少,甚至都不去弹奏她最爱的那张松石间意琴了。
宇文士及娶她之前,也打听过她的事,自然知道她在思念另一个人,他以为他可以再次温暖她的心,可是,春日到来梨花再次盛放的时候,她的心却更加寒冷,直逼得她生了场大病,卧床不起。
宇文士及关心她的病情,不分日夜地照顾她,一日夜间,月明星稀,阵阵梨花自居室窗外洒落进窗内,沾染了月色的白。
宇文士及知晓是春日的风吹开了窗,虽说春风已不再寒冷,宇文士及还是怕会冻着她,所以他离开菀之躺着的榻边,去关上了那扇窗。窗前摆着的香案上已然积了一些梨花,昏黄的烛光下,点碎的梨花雪中泛着金色。
他忽然想起,初次相识她就坐在梨树下抚着琴。
“阿澈——阿澈——”躺在榻上的人气息微弱,却还喊着这个人的名字,“好想去看看你。”
宇文士及被这句话刺痛了心,却还是将它记在了心里。
等她略微好些的时候,他说带她去山上看梨花。其实,他将她带到了安葬着宣酒澈的地方,木质的碑前,菀之的身子渐渐瘫软下来。
宇文士及怕春寒料峭加重她的病情,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你说你想来看看他的。”
菀之一瞬间泪如雨下,瞬间扑在了他的怀里,敲打着他的胸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知道,你并非真的像世人说的那样傻,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可能忘了他。”
她情绪激动,甩开他一直往丛林深处跑去,宇文士及在后面紧跟着。
一个黑色的巨影挡住了她的去路,是一只熊。
这里丛林茂密,枝繁叶茂,遇见黑熊也不是稀罕事,菀之想,就让那熊了结了自己的生命吧,她的心思已经渐渐动摇了。
黑熊本在睡眠,被人惊醒后一股怒气,即刻向菀之扑来。
宇文士及却急忙从菀之身后抱住了她拉着她躺在了地上,躲过了熊的第一击。
他顺势将菀之推到一边,抽出腰间佩着的剑与熊搏斗。他一剑刺在了熊的腿上,黑熊一怒,一手抓住了他的后背,撕开了他的衣服,抓开一道深深的裂痕。菀之看得心一惊,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
宇文士及却趁着熊攻击自己的那一刻,一剑插在了黑熊的胸膛,黑熊渐渐倒在碧绿的杂草中,他也跟着往另一个方向倒去。
倒下前,他听见菀之喊他的名字:“宇文士及!”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他真得好开心,仿佛抓住了冬日里的暖阳。
菀之拖着他到了附近的山洞里,看到他的后背血肉模糊,她的心里很难受,她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替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同时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上越来越凉。她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他的回应。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轻轻解开自己的罗裳,将他紧紧拥在怀中。夜色渐渐暗下来,月色皎洁,顺着缝隙洒到山洞里,落下斑驳的影子。
宇文士及次日醒来,发现自己竟是拥着她而眠,一阵惊喜,在她额上留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这一吻,却惊醒了菀之,菀之含羞带怯,终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菀之终于接受了他,此刻他们的生活一直很甜蜜。他们很快有了一个孩子,士及给他取名为“禅师”。
而菀之的父亲晋王也终是登上了皇位,菀之成了大隋朝的南阳公主。
他们宇文一家深受皇恩,一切看着都很和谐。
菀之爱研究古人发式,士及陪着她一起研究,还说将来要为她写本《妆台记》,菀之打趣他不务正业,不肯在国家大事上花心思,他直言现在的国不值得他奉献他的才华。
她知道他在埋怨她的父亲了。
父亲一心想修大运河,他内心里极其反对却一直未提出来,现在的他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个神志不清之人。
五:
这一切的美梦随着同样美如雪的琼花一同坠落的。
父亲爱琼花,在大运河修好后,也邀请她这个长女一同去扬州欣赏琼花。
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忠心耿耿的宇文化及却突然带领众多将士造反,甚至当着她的面拿一根白绫勒死了她的父亲。
她恶语中伤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本来也想勒死她,士及却及时赶到救下了他。
这次,她没法原谅他。被他们勒死的人确实算不上一个好皇帝,但仍是她的父亲。她避开士及,带着幼子各处逃离。
到了窦建德这儿。听说他抓住了宇文化及,那个杀她父亲的贼子,她痛快地看着他同样被人勒死。
彼时宇文士及已经投奔了唐国公家的二公子,窦建德不好去追杀,但窦建德却不想放过宇文家的其他人,包括她的孩子。
隔着国仇家恨,她将自己的孩子推了出去,交给了窦建德。自己则寻了一处尼姑庵,彻底落发出家。
此生,她对得起父亲,对得起大隋,却对不住她自己,更对不住她的孩子。而她似乎已经忘了仍然思念她的一个人。
天下终归李家后,那人来找过一次自己,她那时正在尼姑庵前扫着落地的梨花,那人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说:“菀之,你我重新开始吧!那本《妆台记》尚未完成,我希望为你完成它。”
她甩开他的手,说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字字斩钉截铁:“山河破碎,大厦已倾,世间再无南阳公主杨菀之,只有忘情师太。”
她又补充说:“我们回不去了,你且回吧!”
宇文士及同样不愿勉强她,只得顺着她的心意离开了。
他走后,她泪如雨下。
空中飘起了雨,伴着梨花,落在了他方才踏过的石阶上,烟雨暗了空山。
花似当年,人似当年否?
只有,花落空阶烟雨冷。
南阳公主杨氏隋炀帝杨广长女姿容俱美、言行有节,隋炀帝特所钟爱。开皇十九年,下嫁许国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士及,为妇谨肃有礼,世以为贤,有子宇文禅师。隋炀帝登基后,南阳公主常伴驾巡游全国。大业末,隋朝局面纷乱不可收拾,炀帝再下江都无心北返,引发近卫造反,公主夫家兄弟宇文化及等被推为头目。江都之变导致炀帝被弑,皇室男性成员几乎全遭杀戮,萧后和皇室成员等被宇文化及掌控。窦建德败宇文化及后,拜见萧后等人,公主气度从容,声陈报仇之志,情理恳切,众人肃敬。诛化及时,公主大义灭亲,连坐儿子宇文禅师,之后遁入空门。后欲西归长安,在洛阳与早已舍弃妻子投奔唐朝的宇文士及相逢,其再求和好,公主愤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