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融合 ...
-
后半夜里,安静的连蝉都不叫了,只有幽幽的月色洒在床铺上,轻的像雾里的梦。
牧青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搂着路曜的手臂一颤,同时短促地狠吸了一口气,从梦中惊醒。
路曜靠着长榻浅睡,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的转头,拍了拍他的手臂,道:“殿下?怎么了?”
远处屋顶的翟一察觉到了屋内地动静,张开了眼。
牧青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又抱了他一会,然后松开他翻身平躺着。
路曜转过身来问道:“怎么了?不舒……”
“路曜。”他的声音哑哑的,和平时他亲昵又欢喜的叫法不同,似乎有些疏离,有些陌生,语气似乎有着难以让人产生反抗感的威压。
“嗯?”牧青很少打断他说话,路曜摸不清他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我是太子吗?”他问道。
这个问题有点让路曜摸不着头脑,牧青从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他做了什么会让牧青觉得他对他很好呢?是他不愿意吃药他来劝?还是他整夜守在这里?
路曜觉得,如果他不来守夜,应该就没人能来守着了吧,如果牧青难受着醒来,身旁却没有能够让他完全放心、放松的人在,他应该会很难过吧。
路曜不忍心让他难过。
不过会有侍从来,他猜测如果是太子不喜欢的人,太子宁愿没人守着他。
也许张管事会愿意?那整个太子府就没人来打理了。也许太医会来守?不,他只会因为这是他的任务而留下。
太子没有了生母,陛下的身体也不允许,整个太子府的女性除了翟一,全部在他九岁的时候被换成了男仆,牧青都不信任他们,而翟一也有自己的护卫工作。
不过这么想想,好像他们互相关心对方,互相依赖对方已经成为了习惯,路曜从没想过为什么。
路曜转过身,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选择了实话实说:“……不是。”
“因为,我是你的学生吗?”
“不是。”
翟一在远处朝这边深深地望了一眼,太子府门口的篝火劈里啪啦的响。
太子语气生硬的问道:“因为我病了,你很可怜我?”
薄薄的雾气里,林荫间,有一只长尾巴鸟倏地长鸣了一声。
路曜吸了一口气,觉得牧青这个问法让他有些不舒服,“不是。”
“那是为什么?”牧青歪着头,看了一眼路曜的背影——他长袍下的身形骨骼清晰,肩膀不宽,却感觉上面堆满了许许多多看不清说不明的云云雾雾,又重又舍不得放下。
路曜语速不快,缓缓张口道:“因为你是牧青,你就是你。我喜欢你,就关心你,心疼你……仅此而已。”
路曜嘴里的喜欢,非常的单纯,他自己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多么容易令牧青误会的话。他只是被牧青这样生硬的问句冒犯了真心而有些不快。
他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着牧青,表情平静。
太子愣了一会,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脸,好像有什么不敢相信的似的,随后出乎路曜的意料,哼笑了一声,之后就沉默了下去。
路曜刚想说什么,才发现牧青转眼进间又睡着了。
路遥不明所以,觉得他似乎是病了之后可能糊涂了,便没把他的反应当真。
但意外发生了。
牧青一直昏睡了三天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历史以来都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急得张管事、翟一团团转,就连陆太医来看了都没用。
路曜则是直接把家都按在了太子书房,在这里办公,在这睡觉。
任由胡管事怎么催他,他都无动于衷,最后干脆追到了太子府来劝他回去,他都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路遥跟在胡管事后面,站在人群里,无声的望着决然地路曜,眼神复杂。
为什么路曜对太子这么上心?
他现在长大了,倒也不是还在吃醋,他和胡管事一直想不通,太子凭什么能获得路曜这么多的关心?
凭他的那副惊为天人的外貌?因为他是太子?因为皇帝对国师府的恩情现在路曜要“父债子还”,替老国师报皇族的恩?
他们想不通,也劝不回路曜,只能讪讪回府。
三天里,陛下派了陆太医来看过状况,避退旁人后他私下告诉路曜,牧青这个昏迷连巫术也看不出什么,像平常的睡眠,却更加的深,叫不醒,却没什么大碍。
无奈,众人心急如焚,夜不能寐,却也只能等他自己醒。
第三天早上路曜下了早朝后,轻车熟路的进了太子府,门口的侍从看到他的到来眼神里甚至都露出了敬佩的神情。
路曜像过去的三天里一样,每日按时将牧青扶起来,然后将朱太医给的药片碾碎,参在水里给他喂下去。
这些药没什么味道,朱太医说是用来代替食物的,让太子不必要在梦里饿着自己。
午后有些闷热,路曜正坐在书桌前打瞌睡,他用手撑着头,薄薄的眼皮闭着,呼吸沉沉的。
隐约中,他听到了隔壁屏风后有声响,他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慌忙走上前去看。
却看到牧青有些恍惚的坐着,怔怔的盯着眼前的虚空,也没有回头看他,说道:“老师……我好像,梦到了些什么。”
牧青说话的语气懵懵的,“好像,是别人的经历。很……孤独的,又很……”
他轻轻蹙了一下眉似乎在尽力的回想着梦境。
路曜顾不得他的梦,两步跑了过来,蹲在他面前问道:“殿下,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其实早就退烧了,他只是放心不下。
牧青缓了缓神,似乎回到了现实里,朝他笑了一下,黑色的瞳仁里闪过了一丝不明显的光,虽然带着笑,却好似又不是,道:“嗯,没事了。已经完全好了。”
路曜紧绷了三天的神经一松,长长的舒了口气,嘀咕道:“太好了……”
睡了三天的太子殿下,醒来之后好像和原来有点不一样。
“老师。”牧青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早晨的药,是你喂给我的吗?”
“对呀,你有知觉是嘛?”
牧青的黑眸子里有星星在闪,他期待地看着路曜,脸红红的,似乎在暗示什么,“怎么喂的?”
“拿勺子啊。”愣住半响,路曜眼神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他小小鼻尖下的红唇。“怎么睡了几天脑袋都不好了?嗯?我去叫太医来。”
好像应为曾经直喊过牧青的名字,路曜只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了些许变化。
“哎?不必了。”牧青伸手又拽住了他的袖子,“他来了,大概也做不了什么吧。”
路曜沉默了下来,觉得他说的没错。
“老师,这几天你真的没有趁我睡觉占我便宜吗?”
“嗯?”路曜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别胡说八道。”
鼻尖下的薄薄红唇中,伸出了半截小小的舌头,舔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牧青的无心之举,却叫路曜的心一下重过一下。
牧青醒来的消息让整个太子府的人仿佛过了新年,厨子们磨刀霍霍准备大展身手,李太医推了推眼睛,拿了本营养学的书腾挪进了后厨,抬头瞟了他们一眼,瞬间所有喜庆劲儿全都没了。
而牧青醒来以后又开始缠着路曜了,叫他帮忙穿衣服,叫他帮忙喂饭,叫他扶着他走路。
而路曜拗不过牧青,不仅一一照办,且当夜又留了下来。
路曜沉浸在牧青苏醒后的喜悦里,对他生病的那晚,那些奇怪的问题和陌生的态度,一时间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仔细思考。只觉得大病之后太子的某个眼神,某个走路抬手的行为,会稍稍和过去有些不同。
仿佛更加成熟,仿佛更加孤傲,仿佛看他的眼神更加尖锐了。
明月登高,夜幕伏低。
路曜坐在桌上看奏折,牧青被他故意支走在他“最喜欢”的长榻上写字。
路曜低着头太久脖子有点酸,于是拿起了一个奏折,双手伸直举了起来,放到了正头顶,看了一会,手臂酸了,他直直的从面前放了下去,却在奏折放到桌上前,瞟到了他面前不知何时站着的太子,那惊为天人的容颜。
太子站在他面前,与他只隔着一张桌子,身体前倾双手攥着桌沿,离他极近。
他漆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缓缓下滑,扑面而来的甜甜的体香让路曜心口一跳,手一颤把奏折掉到了桌子上,发出了“啪嗒”的声响。
牧青轻笑了一下,呵的一声,声音听上去淡淡的,却感觉他愉快极了。细细的眉头舒展开来,唇角卷起,上挑的眼角微垂,他伸出手,细长的大手轻轻拿起了掉在桌上的奏折,感觉奏折在他手里都变小了,将它折好放在一旁。
“老师怎么这样不小心?”他声音稍沉,有少年的稚嫩嗓音,却漫不经心,撩人极了,文字听上去像淡淡的责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像有人拿着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去挠路曜的手心。
路曜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他想问,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老师怎么不说话?总是盯着我做什么?”牧青笑得更灿烂了,身体低下来,离他更近了,路曜坐在椅子里看他只能抬着头。
夜色静谧,路曜的脑袋却嗡嗡的响。
牧青漆黑漆黑的眼睛笑眯眯的,弯弯的,充盈着月亮饱满的颜色,幽深迷人。
糟糕,很糟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路曜觉得现在的情形不妙极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很不正常,砰砰砰砰,跳的飞快。
他甚至想做一个深呼吸来调整自己都做不到,眼里只有牧青肆意飞扬的笑意,和他漆黑瞳孔深处的逼人美色。
牧青长得漂亮,是所有人的共识。
他九岁那年翟一失误,险些让牧青遭到刺杀,但实际上却是侍女对年幼漂亮的孩子起了歹心,之后所有的侍女全都被请出了东宫。具体那位侍女做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也许这也是牧青不愿意接近其他女性的原因。
他的美色是雌雄莫辨的美,不仅是他精致的五官,也和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有关。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人的劲儿。
正当路曜不知所措时,仲夏的夜,有如神助。
倏的一阵狂风,天边的电闪了几闪,滚滚雷声齐震,窗外忽而大雨瓢泼,屋内的灯全被吹灭,徒然陷入了黑暗里。
路曜能隐约看到黑暗中他面前的高挑身影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远处,他正要说什么路曜急忙先出声道:“我,我我,我去叫人。”说着就往桌子外面走,往门口去。
“不必,他们一会就来了。”牧青一伸手,拉了他一下,黑夜里,路曜没看到脚边张管事送来的宵夜盒,一下跌了出去。
他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鼻翼周围全是熟悉的清香。
远处的翟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然后默默偏过头去,轻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