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反抗命运》泉柚子

6、黄昏

　　太子吃了药之后，睡了过去，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
　　路曜将他的鞋袜都脱了下来，替他盖好被子，然后看到了窗外的红着眼睛的张管事，他冲他笑着点了点头，张管事一放松下来，捂着嘴，冲他感激的点头。

　　张管事遣散了众侍从，留下了书房里的两人。
　　路曜将书桌旁的椅子搬了过来，坐在了牧青的榻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弓着背，低着头盯着地板，双眼有些空洞。

　　在大约6年前，他第一次碰上了太子吃药的日子，见到了牧青被按在床上喝药的惨状，他那时的第一反应，是逃跑。

　　他害怕极了，那样惨烈的场景，对刚刚成年的他来讲，实在是太过惊恐。
　　回过神来之后，他觉得作为一国之师，作为那个小男孩的老师，他有帮助他的义务。

　　然后他开始几乎每日都来找太子授课，拉近他们的关系，抚平他对药物的厌恶感，即使国师的任务会让他每日每日的几乎通宵，但看着太子对药的抗拒越来越小，他也觉得这些夜熬的都是值得的。

　　没多久，太子终于能逐渐自己接受吃药丸这件事了，只是他刚开始会臭着脸，吃一颗药，会不高兴好几天，同样也好几天不怎么吃得下东西，这也导致了明明是常年习武的孩子，却一直这么瘦。

　　路曜问太医，太医说那药的味道可能会在他的胃里存留好几天，如果不这样，那他吃药的频率就要上升。
　　路曜叹了口气，只能不断的从宫外的民间集市里带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给他，帮他转移转移注意力。

　　近两年来，牧青不愿意吃药的原因不多，次数也很少。
　　上一次他不吃药的态度，可比现在坚定多了，一副求死的模样，连路曜也劝不动。

　　最后倒在床上，惨白着脸嘴唇泛紫，呼吸差点彻底停了，实在是吓坏了他。
　　最后药都没用了，还是请来了宫廷巫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了回来。

　　巫师用的，便是灾神藏进创世神世界里的那枚种子，巫术。
　　天底下听说过此事的没几个人，知道的人也会有意识的去掩盖它，因为巫术的使用如果不加以控制，则会引来灭顶之灾。

　　在凰阳国，会巫术的，仅此一人。
　　巫师一族最多只有两个人，现任族长，以及他的继承人，继承人万里挑一，极难找到，不依靠血缘，纯粹是看天赋。

　　目前皇宫里唯一的巫师，是巫师一族第76代单传族长。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由于上一任族长去世的过于突然，所以现在的族长算得上年轻。

　　而因为巫术这件事的保密性，他在宫里顶着另外一个头衔——陆太医。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皇帝和路曜，以及死去的老国师——路俞。

　　但即使陆太医每日跟在皇帝身边，对皇帝的衰老也无力回天。
　　陛下，到底生了什么样病呢？

　　而太子殿下的病也史无前例，发病症状和治疗方法更是陆太医一个人总结、钻研出来的。
　　让路曜感到困惑的不仅如此，还有皇帝不让他的皇子们近女色、自己则常年没日没夜的忙于政事、以及三十年前的突然几乎打破了所有传统的改革。

　　陛下的那句：“你必须要让青儿赶紧成长起来。”
　　“阿曜，当你对未来的事感到恐惧，就抬头看看星星。”老国师从他小的时候就耳濡目染的话。他不记得自己当初的回答了，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想不明白，如果是白天的话，要怎么看到星星呢？难道偏偏要等到晚上？

　　这些，都有什么意义呢？
　　路曜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等他抬起头时，远山的山尖上已经染上了些许夜色。

　　书房里稍微显得有些昏暗。
　　他的双眼边因为疲倦出现了淡淡的泪沟，更加突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窗外，背着金色的夕阳，林间有数只长尾山雀的影子从一棵树，跳跃滑翔至另一棵树上，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捏了捏疲倦的眉尖，因为坐着的时间太久了，他刚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眼花，失去平衡，一下跪坐到了地上。

　　他闭了闭眼，想等到感官恢复一些再站起来。

　　却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鸟叫蝉鸣突然一并消失不见了，远处篝火的噼啪声化为虚无，就连牧青的浅浅呼吸声也听不到了。

　　安静的，让他心慌。
　　看不见任何光亮的视线里，漆黑一片。

　　突然，似乎有风从遥远的地平线吹来，卷着杂草和花瓣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转眼消失在了另一边没有尽头的空间里。
　　眼前，星星点点的亮起了光。

　　路曜吓了一跳，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于一望无际的荒原中。
　　他抬头，随即震惊的仿佛撕裂了眼角，他张着嘴巴，下意识短促地吸了一口气。

　　头顶不再是书房的木梁，而是一轮银色的满月，与辽阔到望不到边界的璀璨星云，当空而笼罩着他。

　　明星闪烁，流星划过，湛青、蔚蓝、深紫色的星云密密麻麻，有的连成片晕出了明亮的光圈，有的独一颗闪亮至极，整个夜空亮堂的宛如白昼。

　　路曜无措地往远处看去，却看不到尽头。

　　他跪坐在草原上，长发被风吹起，视线里的整片星空让他觉得自己渺小的像一只蝼蚁。

　　他来不及去思考他为何身处此地，只觉得脑袋突然一晕，视线徒然陷入黑暗，他再张开眼睛，一切都恢复了原样，金光跨过窗户铺了整地的金粉，蝉鸣渐起，鸟叫齐和。

　　他反应过来后第一眼就去看长榻，看到少年依旧熟睡，心里一松，稍稍舒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到窗前仔细辨认了每一棵树，每一缕金色的黄昏，才后知后觉的胳膊起满了鸡皮疙瘩，陷入震惊里无法回神！

　　刚刚，都发生了什么！

　　他向来沉稳又理智，刚刚那个是他异想天开？还是短暂的陷入了昏迷？他仔细的分析着每一种的可能性。

　　老国师的话突然回荡在脑海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回答：“阿曜，当你对未来的事感到恐惧，就抬头看看星星。”
　　“可是老师，如果是白天要怎么看呢？”年幼的路曜坐在老人的腿上，疑惑的回头问道。

　　老国师一咧嘴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夸张极了，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抚了抚他的头，理所当然的道：“嘿嘿，那就，把白天变为夜晚吧。”

　　成为国师后的第六年，路曜站在黄昏下的窗台，震惊到一时间忘了呼吸！
　　把白天，变为夜晚！？

　　他扶着窗台的手臂不知要安放在何处，他蹙着眉不安的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血液奔流躁动不安，胸腔上下不规律地起伏着，大脑在杂乱无章的思索着刚刚那几秒钟里的不可思议。

　　直到被敲门声打断。
　　扣扣扣。

　　路曜惊慌回神，一切尚未思考出头绪来，他只能安抚心口，深吸一口气前去开门。
　　“张管事？”

　　张管事手里端着一个餐盘，佳肴的美味冲击着路曜的鼻尖，他才意识到，已经入夜很久了，他肚子悄悄叫了一声，然后侧身请张管事进来。
　　张管事将菜肴放到了桌上，走到长榻前看了看熟睡中呼吸均匀的太子，松了口气。

　　“太感谢您了，国师大人。”张管事转身朝路曜行了个大礼。
　　路曜受之不起，急忙将他扶了起来。
　　“这是我的本分，我也甘愿，张管事。”

　　张管事摇了摇头，抬头纹渐深，道：“不不不，您只是太子的老师，他这些年来的状况本来就让大家都避之不及，就连陛下也……”他把后面的话隐去了。

　　但路曜默然，张管事接着道，只是声音嘶哑了许多：“李太医是个好大夫，可，他了解医人，却不了解殿下，也只有您……如果没有您，这么多次，太子殿下如今的状况，真的不好说。”

　　李太医是太子殿下的专属医生，负责他的日常身体健康，虽然牧青的药是陆太医调配的，但李太医只负责盯着他每周吃掉，并做好身体状态记录。

　　路曜想起了小小的牧青被按在床上灌药的凄厉叫喊，又心里一疼，他真的想象不出，如今16岁的牧青，那样和煦阳光、被他宠到骨子里去的翩翩少年，再被高大的侍卫们按在榻上灌药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会把他逼疯的幻想丢了出去，脸色苍白的朝张管事笑了笑，郑重地道：“只要我在，就不会让牧青受到一丝伤害，这是我国师路曜的承诺。”
　　张管事一愣，感激涕零地又冲他又行了个大礼。

　　路曜送走了张管事，回头就看到了那只从被子里露出来的不乖的手，他的手伸出了床外自然下垂着，青筋清晰可见。
　　他走了过去，刚准备去拉起手腕将它放回被子里，却顿住了。

　　为什么顿住，路曜也不知道，他就是突然觉得这双手手掌宽大，手指纤长匀称，因为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薄的茧，指尖泛着光，好看极了。

　　他想起他那日语言冲撞了牧青，却被他拉着手指尖拉到身边坐下，还得到了一句永不会被伤害的誓言，他不由笑了，笑得小意温柔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今日，他也算将这句誓言还给了他罢！

　　他把牧青手腕轻轻托起，干干净净的放回被子里去，肌肤间毫厘的接触，即将离开之时，牧青突然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路曜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听到了牧青沙沙却暗藏惊喜的嗓音：“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

作者有话说

　　他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