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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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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与平时的宴会没有什么不同,陛下颤颤巍巍主持了一个开场词之后就退居幕后去了,如果仔细看去,能注意到每过一段时间,场上的一位臣子就会被张公公叫走,不久之后再面色沉重的回来,眼神不断朝牧青那边瞟。
宴会举行到中段了,突然大门进来一个人,身后带着两个高壮的侍卫。
大厅里喧闹至极,歌舞升平,还有喝醉了的官员下场共舞,同僚们看得那叫一个开心。
突然走进来的三人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他们安静的走到安排好的位置上,静静的喝酒,但路曜却从他们刚进门时就注意到了。
那是岩州城的缪城主。
皇帝多次召唤都借口拖延不来的缪城主,今日怎么来了?!
路曜愣愣的看着,思考着能让缪城主受诏入宫,那皇帝到底在请帖里写了什么样的话。
难道是沙将军的消息有关?
牧青坐在舞池的对面,视线越过面前舞女的淡青色水波长袖,直勾勾的盯着路曜,烛火摇曳着的光映着他面色沉着,眼神却很有攻击性。
路曜这几天被牧青那天上朝时的故意捣乱搞得心情很糟,刚刚听说了边奚国那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现在又见到了缪松,脑袋更是乱作一团。
此等大事为何殿下要瞒着所有人呢?
他作为国师都不知道,知道这件事的是不是只有沙将军和陛下?
他现在就想立刻离席,去翻一翻此等匪夷所思之事历史上可曾发生过相似的事情,丝毫没有注意到牧青的视线,自言自语着,“灾难……灾难……”
对了!
他记得他曾看过一本叫《大陆奇事详记》的书,里面记录了历史上重大的奇怪的事件。
981年前大陆西边的蓝河古城一夜之间覆灭。
464年前的风国的火灾灭国详记。
大陆南边靠着海岸的灰暗裂谷,在详记里据说是神灵愤怒时的一指划下的裂痕,以及大陆东边靠海的海涯望角,据说那里景色堪比仙境,是神明为了饮酒作乐两剑削出来的。
后面多多少少都有些神学的内容参杂在里面,越到后面越离谱,而路曜秉持着眼不见为虚的信条,虽然天天听大臣们把,创世神在上挂在嘴边。或是他教小公主世界是由创世神创造的,可创世神从来没出现过,又没有显灵过,他便一直都不怎么信。
至于皇帝把天生异象当作召集天才们的标准,他其实多多少少还是稍微有一些不理解的。
他一直认为自己如今的成就与地位,或是那些经由选拔而进入仕途的官员们,都是凭自己一腔热血与对帝国的热忱才获得的今天的职位,而不是那些旧派诋毁他们时说的:你们和我们都一样,我们都是天生如此,我们是因为出生在家族而获得的地位,你们则是上天赐予你们的天赋。
这种狗屁话他从从来都不信,说的好像他们这么多年的呕心沥血都不值一提似的。
虽然老国师路俞说他出生时整个贫民窟的黑夜都被照成了白天,他也心存疑虑。
他能活到如今,都是靠的他自己的努力!才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话说回来,这本《大陆奇事详记》他过去一直是当作奇异故事来看的,毕竟标题里就带了奇事两个字。
这一下真的发生了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只觉得仿佛自己过去的世界观都遭受到了冲击。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神?“
那这算什么灾难?真的是神灵降下的吗?还是某种秘术?巫术?
要不要去找巫师问问看呢?
路曜在黑夜里立在冰湖边,最近半月他没日没夜的工作着,身材消瘦像根枯树枝,他袖手望着湖对岸幽暗的绿绿葱葱,呼出一口气。
昨夜刚下过雨,湖边潮湿泥泞,手边的红花娇嫩欲滴,水露随着夜晚凝结,顺着绿叶渗入泥土,吸嗅能闻到自然的香气。
冰湖是宫内少有的清冷之地,背光,据说此处的水与冰山流水的地下水相连,皇宫仅此处的水源与其他不同,也是夏日宫廷人员的避暑圣地,此湖就在开宴会的大殿后。
殿内太热,太闹,他思考的东西太怪,太叫人不敢相信,所以到此处来清醒一下。
“……神吗?”他正在自言自语。
肩上突然被披上了一件衣服,顿时暖和了许多,路曜转头看去,是太子的那件黑金色的披风。
牧青停在了他身侧,从远处的热闹里漏过来了几缕火光,映在他的鼻尖,悠悠道:“神啊,应该是有的吧,就是没人见过罢了。”
路曜盯着这幅景色看了许久才道:“没人见过的东西也叫有吗?”
“……在梦里见过的算吗?”牧青望着前方道。
路曜:“梦里?”
“从两个月前,就是我因为不肯吃药生了病,昏迷了三天开始。”牧青顿了顿,接着道:“那之后我偶尔会做一些梦,梦见自己无所不能……但又失去了所有。”他叹了口气。
“你都在梦里做了什么?”路曜看着牧青突然陷入了落寞的侧颜追问道。
牧青:“应该不叫我做了什么,而是我看着那个人做了什么却无法阻止。”
路曜:“什么意思?”
牧青突然转头朝他看来,两人对视,牧青弯唇一笑。
他们太久没有陷入这样安静的氛围里,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很僵,让路曜甚至产生了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错觉,可当两人单独相处时,那过去无数个习惯和记忆又开始左右他们的眼神、呼吸和心跳。
牧青看了他一会又缓缓收回了眼神:“老师你应该看过《大陆奇事详记》这本书吧?我梦见,那些灾难和祸患都是我造成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朝路曜笑了一下,笑的苦涩又困惑,“我应该……不对,是他,他应该不是人,而是神。”
路曜:”什么神?”
“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不是创世神,因为他带给我的感觉非常的阴暗,很……悲观,很让人难过。”说到这里,牧青仿佛被梦里的东西影响到了一样,沉默了一会。“
具体梦里的事情,我只记得一些片段,有一个印象很深,是关于一个山村被火烧掉的时候,村民们尖叫四散逃命的场景,可怕极了。”
路曜:“那个火是你放的?”
牧青:“……不是。”
路曜:“还有呢?”
牧青:“还有一个,是我站在一个裂谷的山崖顶上,下面是被雾遮住的深渊,我盯着那个深渊看了一会,然后怀着绝望的心情决然地跳下去了。”
路曜愣了一下,“自杀?他不是神么?神也能自杀?”
“我不知道。”牧青摇了摇头,“但是我还没落地就进入下一个梦了。下一个梦,是我跪在一个人面前,求他不要杀我。”
刚刚还寻死,现在就求饶?路曜想不明白,“他明明是神,谁杀得了他?”
牧青沉默的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创世神。”
路曜想起来了那本,关于世界伊始的童话书上,翻开时的第一句话——
最初,世界由灾神和创世神的一次大战开始的,灾神失败了,被创世神收作了阶下囚,进入生命轮回,再不得永生。
“这么说,你梦见的是灾神?你怎么发现他是神的?”
牧青想了想,道:“因为他杀了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多人。”
梦里,七月的炎炎夏日,连下过暴雨第二天就能全被蒸干的仲夏,被梦里的那个男人挥了挥手就变成了冰河世纪,天寒地冻,一个城二十万人口,一瞬间全部化作冰絮,连血都流不出来。
听守卫边关归来的士兵说,那冰城的冰,到现在还没化。
“蓝河古城的灭亡。”路曜突然严肃了起来。
牧青点了点头接着道:“还有……梦见我坐在悬崖边,那悬崖从远处看去锋利极了,根本不像是自然产物。我边哭边笑,旁边放了好多空酒瓶,应该是喝醉了。但是我想不起来我为什么笑,也想不起来我为什么哭,只记得非常绝望,无助。
还有,在梦里那一身黑袍的男人立在天上,黑袍绣着金边,仔细看去那金边却是火焰,摇曳着细细的火光。
他癫狂的笑着,笑到天地间都因为他的笑声而震动,飞鸟离群,走兽四散而逃,他笑到直不起腰,最后笑到泪流满面。
梦里大陆北边的风国,地处大陆最寒冷的高原上,正直冬至那天,刮来的风能割破皮肤,却在那个男人覆手间变为了人间炼狱,火光冲天,风国共计18座城,从最南边开始,一座城一座城的向北烧着。
那仿佛是他的乐趣,看着那些无处可躲的蝼蚁百姓在他小小的法术下仓惶逃跑的样子。
一座城烧成了灰烬,紧接着下一座又开始烧,明明城外千里冰封,城内的烈焰却能把半边天都烧红。
这同样被记录在史册,464年前的风国灭国详记。
能轻易做出这样的事情,他除了是神,我想不出还有谁了。”
路曜:“这样说来,历史上的东西都解释的通了。”
牧青:“嗯。”
路曜:“可我想不通的还有几点,他为什么要杀人?还有,你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牧青摇头:“我不知道……我还梦见,你在寻找星星的秘密。”
路曜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路曜的眼神太过直白,眼里全是渴求的欲望。
“老师,你别这么看我。”良久,牧青偏过头去,把脸缩进了领子里。
路曜哪里管的上他在害羞,上去就捉住了他的袖子,焦急的问道:“你还梦见了什么?你梦见了星星的秘密?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你梦见了吗?”
牧青看着他急切的表情,只得实话实说:“我,我不知道。”
路曜松开手,陷入了沉思。
他感觉这非常像是一种巫术,他记得他在老国师的笔记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好像是叫做“通灵”的术,让一个人可以获得另外一个人的记忆和想法,还有一个叫“预知”的术,可以提前预感到事情的发展,会根据施术者的能力和代价得到未来的消息。
剩下的就是什么天选之人,等价交换,献祭,转生之类很神棍的词。他当时模糊看过去看的只想吐。
到底是谁在对牧青施术,而且得到神灵的记忆到底需要多大的法力?
路曜皱起了眉头。
施术者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让牧青得到灾神的记忆?为什么要让牧青知道自己最近正在寻找什么?
而且那个人真的是灾神吗?神?
可是牧青的样子又不像是在说谎……
施术者想让他们去寻找他吗?施术者是陷入了什么麻烦?还是说,这次施术,与八月份正在进行的灾难有关?
有了牧青的信息,一切都有了方向,看来有必要去找巫师谈谈了。
牧青见他久久不回应,于是叫道:“老师?”
路曜猛地抬起头,突然就将前几天牧青惹他生气得事情抛在了脑后,一步上前拉了一把牧青,伸手轻轻给了一个拥抱,右手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道:“殿下你真的太棒了。”
随后抛下披风扔进他的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牧青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他低着头,脸还是缩在领子里,手里捏着的披风都快被他扯出一个洞来了。
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从耳尖到脖子全都红透了。
他脑袋里哪里还有路曜前几天的冷漠和训斥,世界里就只剩下那一句“你太棒了。”
此时已经几近午夜了,路曜刚刚从牧青那里得到了一丝调查的方向,正开心着,他刚走到正殿门口,殿里依旧喧闹,妃子皇子们都已经歇息离开了。
路曜能看见王扇大人正和几个年轻官员行酒令玩的面红耳赤,转过头往外走时,缪松刚好从外面回来,两人四目相对。
缪松大胡子下的厚嘴唇似乎扯了一下,眼神好像看见了晦气的东西。
路曜正压抑着愉快的心情,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寒暄一句,正要离开,却被叫住了。
“国师大人请留步。”
缪松身后的两个壮汉往前一步,挡住了路曜的去路。
路曜无奈,只得停下,回头不卑不亢的道:“缪城主,有何事啊?”
“我刚从陛下那回来……又听同僚们谈起,前几日在朝堂上太子殿下那一声‘不知’,说的可真理直气壮啊。”他语气一转,冷哼一声:“能让拥有如此‘高贵’德行的殿下如此深受陛下喜爱,想必国师大人功不可没啊。”
路曜冷眼听完缪松的嘲讽,轻轻笑了:“缪大人今年的收成可还好啊?从城里赶来一路辛苦了吧?这路途遥远的,听闻缪大人的妻儿子女身体都不好,这次大人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治好了?可一定叫陆太医多多学习啊。”
牧青在朝上那样的发言,让大臣对太子之位有所不满,对国师的教导产生质疑,他都知道。这也是最近路曜一直在生气的原因。但他也不能任由缪松这样的人对他指手画脚。
原本他并不知道缪松这个老骨头也会来参加宴会,他过去一直称病,可今日见他如此大腹便便,趾高气昂的样子,哪里像身体羸弱出不了远门的老人。
他刚刚说,刚从陛下那回来,又说殿下深受喜爱,看来是被陛下警告过了要尽快站好队,那优复呢?
缪松是优复手下最得力的棋子,他这样明目张胆的威胁了缪松,岂不是转眼就传到优复耳朵里去了?
“不过陛下思量,臣不得而知,劝缪松大人多将注意力放在城内经营上吧,希望下次您上奏的奏折里,多写写好事吧。”路曜心里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你!”缪松一气向前踏了一步,他在岩州城傲气惯了,就是来了宫里也不知收敛,他给了两个侍卫一个眼神。
两个壮汉伸手就要去拉路曜,谁知角落里两个方向飞出两块暗器,那暗器砸中两人,两声闷哼声响起,两人应声倒地。
路曜定睛看去,是两块石头。
缪松大惊,喝道:“谁!出来!”
“缪松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真当皇宫里是尔等人物可以撒野的地方?”
这声音听着很耳熟,但语气是路曜从没听过的冷漠。
小道的阴影里,渐渐走来一个人影,那人影身形高挑,盛气凌人。
他踏着月色走来,银光铺满了墨色的长衫,腰上挂着的玉佩闪闪发亮,他面色冷酷,眼神凶恶,红唇里吐出的话狂气极了,“缪大人你在这想对国师大人动手,那你今日就别回去了吧。”
他身后飞奔出来一个人影,路曜眼前一花还什么都没看清,就听到了缪松的惨叫,“啊——”
肥胖的男人身着高贵的官服,此时却被人扭着手肘,跪在了地上。
喊叫声传进大殿里,转眼就被醉鬼们的哄笑声抹掉了。
动手的是翟一,此时另一个人影也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路遥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太子,默默站到了路曜身后。
看来刚刚的那两块石子,是翟一和路遥一人一颗打过来的。两人手法,力度,速度不相上下。
太子撇了一眼他,懒得理会,径直走到缪松面前。
“臣子就好好跪着,见了本宫就别这么嚣张。”牧青走到他面前停下,缪松跪着,脸也贴着地面,牧青抬起一只脚,踩在了他被扭着的肩膀上,缪松痛的又叫了出来。
“在宫里对国师出手?你想死么?”牧青睁大了眼睛,扯着嘴唇笑了一下,“那我今天就送你去死吧?如何?”
那声音里的冷酷,听着不像是在说笑。
“殿下!”路曜吓了一跳,伸手抓住了牧青的肩膀。
牧青回头,看到了路曜,收回了踩着缪松的脚,双手小心捧起路曜的脸,仔细看了看,“没事吗?”
“嗯。”路曜点头,随即道:“殿下,放开他吧。”
牧青烦躁的撇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胖子,对着翟一嗯了一声。
翟一松手,缪松抱着胳膊跪爬在地上,嘴里因为痛苦呜咽着。
“今日放你一马,这里不是岩州城,小心叫你有去无回。”牧青说着摊开了手里的披风,给路曜披上,“老师,小心冷。”
路遥正欲开口,牧青又对着翟一道:“把他们抬走,明天再去找太医院的人给他们看看吧,住所给他们安排在哪了?哪位大人的府邸?是优复吧。”
“是。”翟一回到。随即和路遥一人扛起一个壮汉,又分出来一只手抓起了跪在地上的缪松。
看牧青都安排好了,路曜便没什么好说的了,但看着可怜的缪松趴在地上,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嗯,你们去吧,哎,成天奏折里写的不是哭穷就是希望父皇多给一些资源,搞得好像你们岩州城都是废物一样……”牧青一边给路曜整理披风一边说到,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路遥忍着想要扬起的嘴角,和翟一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