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绪冷》落花三千

6、第五章

　　之后，尹云轩就成为了太子府的常客。
　　其实尹云轩自己也有些搞不懂，说是拉拢太子，似乎也拜访得太过勤快，更别提投诚所用的金银珠宝到现在都没有送出手过，每一次尹云轩都是像极熟稔的老朋友一样，双手空空地拜访尹云卿，然后到了黄昏将近才离开。
　　尹云卿在自己的内院从不戴面纱，于是每一次迎接尹云轩的，都是那一张举世无双的面容，尽管看了很多天，尹云轩还是会为那样的容貌微微失神。
　　“三弟，为何每次来看你，你都是如此清闲？”尹云轩终于问出了在心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无论是什么时候拜访，尹云卿似乎总是坐在莲花池边，有时趴伏在石桌上，手边放着来之不易的君山银针。
　　“因为我习惯在晚上父王做功课。”尹云卿回答。“在晚上思绪更加清楚些。更何况，白天还需空出来接待二哥呐。”说完，尹云卿若有若无地向尹云轩瞟了一眼，抿唇轻笑。
　　尹云轩只觉得心中一阵悸动。
　　谁说太子尹云卿是清心寡欲的傲世之莲？此时的尹云卿，这般魅惑天成，眉目间盛满了风流，无论男女，皆会为他沉醉。
　　“我不太明白，三弟明明有绝世之姿，为何总是以面纱遮面？”下意识地，尹云轩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尹云卿带着隐约的傲然之态回答：“我非女子，容貌为次，若我频频以真面目世人，便会有人认为我的成功是用美貌换来的，但是，我又何须如此？遮掩了容貌，其实更方便我做事。”
　　“哈哈，三弟果然是有王者之风。”尹云轩欣赏地鼓起掌来。
　　世间有那么多人，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卑微地一步一步向上爬，渴望达到一个无人可及的高度，将别人踩在脚下。一个人的美貌，是上天赐予的礼物，有时，也是最有利的武器。能够舍弃它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公子。”这时，总管怀抱着一把古琴出现在了相谈正欢的两兄弟面前。
　　“琴修好了？”尹云卿伸手接过古琴，手指轻轻抚过琴身。
　　“是。”
　　“很好，你下去吧。”尹云卿将琴放在石桌上，挥退总管。
　　“老奴告退。”总管弯腰退下。
　　“三弟会弹琴？”尹云轩感兴趣地问。
　　尹云卿是个谜，他的能力与气度是众人皆知的，可是他的其他才艺，却从没有现诸于众人过。
　　“嗯。”尹云卿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古琴上。
　　“那么，为兄可否有这个荣幸聆听？”尹云轩微笑着问道。
　　“好，就为二哥弹奏一曲。”尹云卿欣然允诺。
　　修长的手指熟稔地摆出起手式，然后，接连不断的音符就这样流泻了出来。
　　该怎么样形容这样的琴音呢？
　　沉浸于琴声中的尹云轩思索着。
　　不是哀戚，不是铿锵，不是华丽，而是一种悠远，一种畅快，一种闲云野鹤般的散漫，但是再仔细地听，又觉得曲子中并不仅仅只是这些，越听，就越觉得空落，这种空落，不是因为缺乏感情，空有技巧，而是灵魂的缺失。尹云轩这样想。那是没有人进驻到内心世界的寂寞与寥落。
　　琴声渐止。
　　“献丑了。”尹云卿笑道。
　　“三弟这样若是也叫献丑，那么宫中的乐师都该卷铺盖走人啦。”尹云轩赞赏地说。“三弟的曲子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哦？”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得几回闻。”尹云轩一本正经地吐出了一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话。但是，这确实是尹云轩心中的真实想法。没有人，可以达到尹云卿的境界，他的曲子，才是真正的仙乐。
　　“呵呵。”尹云卿弯起眼角，轻声地微笑起来。“前些日子我将古琴送去修理，手已有些生疏，听到二哥这番话，实在是颇为激励弟弟啊。”
　　尹云轩呆呆地看着尹云卿的笑容，不禁脱口而出一句：“三弟的笑容也是只应天上有。”
　　话一出口，尹云轩自己先怔住了。
　　尹云卿闻言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仍是像刚才一样微笑着说：“谢谢。”
　　黄昏时分，尹云轩依旧离去。

　　夜深，无人。
　　“主子，您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贺兰皱眉跟着尹云轩。
　　“贺兰，闭嘴。”尹云轩低声警告。
　　他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先是派人在京都及京都周围寻找，再后来，自己也连夜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么？只是为了以后自己的路途更加顺畅么？尹云轩自己也不懂。

　　第二天，尹云卿百无聊赖地看着莲花。总管站在尹云卿身后。
　　“公子，今天二皇子到现在都没有来。”总管意有所指地说。
　　“嗯。”尹云卿漫不经心地回答。
　　今天太阳很好，晒在尹云卿白皙的皮肤上，似乎还有些许耀眼的反光。尹云卿还是一如既往地趴在桌子上，没有时不时朝客人来的方向瞥上几眼，也没有显得心不在焉，总管不愧是从小看着尹云卿长大的人，即使这样，依然发现了尹云卿的小小心事。
　　“公子，二皇子拜访。”知道熟悉的通报声传来。
　　尹云卿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是头却微微侧向来人的方向。
　　“三弟。”尹云轩走上前去。
　　“二哥，欢迎。”尹云卿坐直身子，眯眼微笑，一如既往。
　　“三弟，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尹云轩突然地说。
　　“那就上路吧。”尹云卿爽快地答应了，连目的地都没有问。
　　于是很快地，载着尹云卿和尹云轩两兄弟的马车就上路了。
　　马车内部十分宽敞，尹云卿占据了窗边的一角，一手托着下巴随意地看着路上的风景。而尹云轩的心里却有些忐忑，那个地方他已经找了好久，真想快一点让尹云卿看到。
　　“要出城？”尹云卿淡淡地问道。
　　“是，不过就在附近。”尹云轩解释道。
　　“是什么地方呢？”尹云卿歪着头瞅着尹云轩，神情不像是在问对方，而像是在问自己。
　　“你会喜欢的。”尹云轩微笑着说。“这是我送给你的惊喜。”
　　尹云卿看着尹云轩的笑颜，也微笑起来，“嗯。”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住。
　　“到了。”尹云轩率先下车，尹云卿在后。
　　尹云轩下了马车，便转身将手伸给尹云卿，想要扶他下来。尹云卿看着他的手愣了愣，随即展颜，将手放到了尹云轩的手中。现在虽是夏季，尹云卿的手却很凉，尹云轩握住尹云卿的手，轻轻一带，尹云卿便从马车里倾向地面。然后，意外地，尹云卿倒在了尹云轩的怀里，腰被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两个人的距离，只差一根手指而已。
　　尹云轩看着近处绝美的容颜，不由得心神荡漾，搂住尹云卿腰的手也久久没有放开。尹云卿身上则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直直地注视着尹云轩，但是过了一会儿，就莞尔一笑：“二哥准备抱我抱到什么时候？”柔和悦耳的嗓音伴着暧昧的话语冲击着尹云轩的耳膜，他瞬间清醒过来，满脸通红地放开了尹云卿。
　　“抱歉，三弟。”尹云轩如是说。
　　“不碍事。”尹云卿摆摆手。“还是去看二哥要带我去的地方吧。”

　　两人走进一个蜿蜒的山洞，山洞里有些阴寒，不过尹云卿与尹云轩自幼学习武功，有内功护体，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在山洞中摸索了一会儿，前面终于有了光亮。尹云轩收起照明用的夜明珠，用手蒙住尹云卿的双眼，带着他走了出去。
　　当看到满园的梅花时，尹云卿怔住了。
　　山谷里长期保持着较低的温度，雪能长期不熔化，所以梅花即使在夏季，也依然可以在这个谷中生长。
　　尹云卿笑了。这个微笑在尹云轩之后很长很长的日子中被反复地想起，不同于往日友善或客套的笑容，那是一个能够抵过百花齐放，令天地失去颜色的微笑，惊艳，难忘。
　　“谢谢你。”许久，尹云卿轻轻地说。“我很喜欢。”
　　尹云卿只道尹云轩派人多方寻找找到了这样一个梅花源，而尹云卿不知道的是，尹云轩很早就派人去寻找常年低温的地方了，昨日，终于有一个属下通报说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于是，他和贺兰连夜赶到那里，带着三百多棵百颗梅花树，动用二十余个护卫创造了这样一片美景。梅花是新种的，土壤中渗透着尹云轩的汗水。他只稍稍小睡了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和属下在一起移植梅树，直到天大亮才大功告成。尹云轩坐在回去的马车里累得睡着了，忠心耿耿的属下均不敢打扰，于是才有了方才尹云轩的迟到。
　　尹云卿走向梅花林，穿梭在梅花之间，白色的衣衫随着动作摆动，带起地上飘落的梅花花瓣。尹云卿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感受着梅花沁人心脾的芳香，满足地微笑。
　　而尹云轩的眼中，满山谷的梅花都比不上那个白色的身影，那个白色的身影在梅花中穿梭，越走越远，好像就快要乘风而去。尹云轩眼中忽然升起惶恐，迅速施展轻功向尹云卿飞去。
　　尹云卿一下子被揽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
　　这个时候，没有权势地位，没有深沉的心机，没有太子，没有二皇子，只是两个重叠的影子。梅花瓣因为被轻功的气场带动，纷纷从树上飘落，像是一场梅花雨，为这两个身影舞蹈。
　　“二哥？”尹云卿颇感意外地转头看尹云轩。
　　尹云轩惊觉自己的失态后放手。“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会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所以不由自主地跑了过来。”尹云轩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会消失啊。”尹云卿轻轻地说，手指尖划过尹云轩微红的脸颊，又来到了尹云轩的后脑勺，然后，尹云卿就这样将尹云轩的脸靠近自己的，下一秒，微凉的唇贴上尹云轩的。
　　尹云轩的大脑瞬间停工。
　　极近极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看到尹云卿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尹云卿轻微的呼吸，还有尹云卿柔软的唇。不自觉地，尹云轩回抱住尹云卿纤细的腰身，主动加深了这个吻。细腻地，辗转地，唇舌纠缠，相濡以沫。
　　许久，两个人才分开。
　　尹云卿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粉红，优美的嘴唇也显得更加红润，他平静了一下气息，然后微笑着对尹云轩说：“不早了，我们走吧。”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尹云轩看着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尹云卿，心里不是滋味，好像自己被戏弄了一般。
　　尽管之后尹云卿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同，也没有再做一些暧昧的肢体动作，但是回程的路上，尹云轩满脑子都是尹云卿柔软甜美的双唇，无法自拔。尹云轩一边在心里狠狠地警告自己不要中了尹云卿的毒，但是大脑却完全不听尹云轩的话，尹云卿的音容笑貌像是走马灯一样不停地在尹云轩的脑海中闪现。
　　莫非，我真得动心了么？
　　送尹云卿回府之后，尹云轩这样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