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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欲 我留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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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春秋十载,我在冷官中苟活十载。
因着,我本就不是父皇的公主,是母妃入宫前怀下的孩子。
而若不是三皇子,我这个帝王的耻辱又怎会离开冷宫—这个肮脏破败混乱的地方。
说到底我还是要感激三皇子骂的那句“杂种”。让我那尊威的父皇除掉了他和他那愚蠢的母妃,而我成功住进母亲生前住的宫中。
我那父皇要用行动击破所谓“谣言”。所以我不再是冷宫下人、太监们欺辱的对象,而是拥有相同待遇的公主。
十岁那年,我便知晓所有的东西都是自己赚来的。只有站的越高,才不会被别人欺压。
要么别人踩着你,要么你踩着别人。
于是,我装作乖巧懂事不逾矩,努力藏拙。入了尚书房,我不会去争头筹,将自己控制在居中的位置,明哲保身。
十二岁,我在宴会上见到我的父皇第二面。
他穿着龙袍询问我是哪位妃子所出,我抬起头那刹。发现他目光微怔,才想起他,当年未杀害我,是因为他爱过她。
他透过我去窥探她的影子,那是年少的帝王唯一倾心的故人。
“你和玉儿真有几分相似…”他恢复了原来的仪态。
“能被父皇记挂,是母妃莫大的殊荣。”我起了身,在心底嘲弄。
深爱又如何,在君王的尊严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那自私自利的深情,不过如穿堂风一般,无常亦无心。
而如今,他所谓的思念,不过是对年少的他一种越过时光的祭奠罢了。
我没有时间陪他去演这场父慈子孝的戏码,淡淡的回了一句,就退了回去。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龙袍和龙椅之上,才明白权力的渴望到底是会大于情爱的。
不知怎的,我第一次清晰认识到我是一个渴望权力的野心家。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对于我来说有极大的吸引力。
我甚至不觉得我的愿景有多么的离经叛道。
或许是因为我是母妃背离世俗的产物,同样也是帝王情爱与尊严矛盾的遗物。
我要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作为一个和皇室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子。
这种痴人说梦的事,我这一生拼了命都会去做到。
自那以后,我开始偷偷搜罗有关治理国政的书籍,极力讨好太子。
只有粘着他,我才有出入朝廷机关的机会,才可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太子性情冷淡,刚开始还对我设防。但说到底,他还是纯良的,我如此凄苦的身世,唤醒了他的恻隐之心。
我开始接触一些机关,哪怕后宫不得干政,可有太子的默许,再加上我的懂事,便也在朝廷上积累了一些人脉。
崇靖二十年,因科考作弊,当年举子的成绩作废。朝中缺人手,而正逢芜州水患,皇上派太子去治理,却迟迟找不全跟随的人。我瞄准机会,主动请缨一同治理。
皇上同意了,让我有些意外,估摸着是膈应我,打着算盘想让我葬身芜州。
很遗憾,我没有死,反而还和太子一起立了功。
接风的宴会上,皇上想给我赐婚。
我今年已经18岁了。
想起来,我那位皇姐这个年岁已经在北狄和亲了。
说来也好笑,他们是那样看轻女子,把女子当物品一样随意赠送,却又指望着用一个女子来换两邦和平。
赐婚被太子拦下来了,他说我与那公子不相配,况且我有理政之才,应当为国效力。
举起酒杯的手顿了顿,我自嘲般的笑了。
我曾在芜州,求太子给我谋一官半职。
他蹙着眉问:“可这世道从未有女子入朝为官。”
我反讥:“世道如此,便一定如此吗?”
他是听进了我的话。
也是不由自主的听了我的话。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有化不开的浓情,我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不仅仅是兄妹了。
最后,我没有被赐婚,反而得了户部一职位。
我那父皇,想让我为他的王朝效忠。
他记恨当年的事情,而如今她的女儿不得不向杀害她亲生父亲的凶手效忠。
只可惜,我从未想过效忠,不过是想暗中积累力量扳倒这父权的糟粕。
局已布好,太子也该入局了。
我装作喝醉的样子,想要先行回公主府,太子主动提出送我。
马车颠簸,我倒在太子的怀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却不着痕迹的抽开。
倒底是正人君子,发乎情,止乎礼。
我看他面颊微红,时机已到。
“皇兄,我…好喜欢你…”
他顿了顿,装作不明白:“皇兄也喜欢忬儿。”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他眼底挣扎,沉默了一会。
“忬儿,这…有悖人伦…”
他没有正面反馈。
戏演到这里就可以了,我睡过去,仿佛刚才的那场闹剧,不过是一时的酒后真言。
半梦半醒间,有人在我的额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吻,残留着他清冷的香气 ,带着至高的虔诚,没有夹着一丝欲念。
这是克己复礼的太子,以为自己陷入了一场病态的爱恋,他花光力气去克制,隐忍。殊不知,入了我的情局。
我差点动摇了意志,沉溺于他的温柔。没有人不渴望被爱,因为人性本就卑劣怪癖,却又奢求有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义无反顾的爱着自己,以证明自己从来不是孤独。
毕竟我是在黑夜里惯了的人,见多了骷髅和白骨。麻木惯的人,遇到了一点温暖,就忍不住贪恋和讨厌。
但我自以为,他的高尚配不上我的卑劣。
我是不计手段的人,不必和正人君子一道。
他是我计划中的一环,对弈者怎么能对棋子动了感情?
往后的日子里,我尽职尽责,装作忘记了那天晚上的事。太子在躲着我,可爱意是会从眼睛里流出来的,于是我回馈他的也是假装的温柔。
有时我在想,他会不会因为我“爱”他,未来能够少恨我一点。
而现在每日,他几乎都挣扎在痛苦之中,以为他很禽兽,是皇族的禁忌。
于是,他请求离开京城去边疆历练。企图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正随了我的意。
他离开的那日大雪纷飞,宫墙里的红梅,妖娆的如雪地上的鲜血。
而那刚好是那一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我看见他披着雪,一身白衣衬得人如润玉一般,是当之无愧的太子,更是理想的仁君。
而恰好是那一年,皇上病倒了,旧疾缠身。
老皇帝捱了两年,而我也在这两年里羽翼丰满。
皇后看着急,生怕我那一天抢了他儿子的位。于是传密信召她儿子回京。
从边疆到京城快马加鞭大概要一个月,我算着日子。在他赶回京的那一日,偷偷在皇后给老皇帝的药里投了毒。
皇上以为他这病应当不致死,没有来得及留下遗诏。本来前一年还有大臣劝他,可老皇帝讲究长寿,认为留了遗诏是咒自己。
这京城已经变了天,宫里上下几乎都是我的人。
于是太医诊断老皇帝是中了毒,而我主持公道,将皇后押下,尽管她百般解释,也无用。
太子到了,带了一批人马,我召集宫中的禁卫军,以正统的身份去讨伐太子的“宫变”。
那日的雪下的很大,我举着长剑对着他,我没有那样狼狈,而他却伤痕累累。
“太子与皇后蓄意谋反,毒害先皇,当斩。”我朗声念出他们的罪行,手里还拿着那封密信,作为证据。
太子俊美的脸上,是凄然不解愤怒与复杂,他没有想过他疼爱的皇妹想要置他于死地,他付出的真心被我一次又一次的利用。
可笑啊,可笑。
我要亲手结束掉他的生命,带着我那无法言说的爱恋和成功的阴谋。
我俯下身,用只有我俩听得见的声音:“皇兄,你碍着我的路了,所以皇位和你,我到底选择了权利。”
我又不未曾动过心,只不过我那自卑而又自大的内心,指使我通往更诱人的地方。
长剑刺入他的腹中。我在他耳边轻声告诉他那个让他挣扎已久的真相:“其实皇兄啊,我们本就可以做夫妻。因为你我无甚血缘关系。”
素白色里殷红的血溅了我一身。
21岁,我葬送了自己的爱恋,登上了垂涎已久,至高无上的皇位。
上位以后,那些反对我的大臣,能怀柔的怀柔,不能的便杀。这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人才,能为我所用者留,逆我者只有亡。
我广开言路,揽天下之才,兴利除弊,强科举,扬新法,提高女子之地位,鼓励女子科举从商,入朝为官。
我将先皇的妃子们遣散,把后宫设为女官休憩之地。
过了几年,大臣和百姓都称赞我是明君。我笑了。
人的欲望,若是败了,便叫做贪婪;若是胜了,便叫做有志。
而我不过是成就了欲望。
我没有开后宫,也不曾后悔杀了他。
我留下了证据,让后世的人为他昭雪。
宁元三十二年,我离开了人世。将皇位传给了太子皇弟的女儿。
病塌之上,眼前走马灯,是刀尖上舔血的前半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冷宫,不伦之恋,政变,我弑兄伪诏,手刃天下逆我之臣,以女子之躯坐帝王之位。
我胜了,所以我是天下明君。
我这何其荒诞而又传奇的一生,哪怕是无间地狱,也够我走一遭了。
而千百年后,我自是史书中举足轻重的一笔。为后世女子之楷模,让这世间人知女子从不是束缚于后院的燕雀,亦是怀鸿鹄之志驰骋于天地的大鹏。
撒手人寰之时,我留下的是一个绝无仅有的空前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