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东边》鱼七屿

2、出神

　　抬头的男生名叫黎淮，闻名全校的文科大佬，凭一己之力包揽了高中以来历次省级英语竞赛冠军、市级历史小论文特等奖，以及于他而言最不值一提的校考年级第一。
　　与秦易线条分明、眉眼深邃的俊朗不同，黎淮的脸是清秀的、缺少轮廓感的，然而五官又超乎常人地精致，尤其是那对温和而浓重的卧蚕。
　　曾经有外班的女生给黎淮递过情书，情书里边将黎淮比喻成一轮模糊的月亮。虽然这样的措辞显得有些矫情，却也实在贴切。黎淮一骑绝尘的文科素养，连同他极具氛围感的一张脸，早已将他这个人推上了校园表白墙的常驻名单。
　　就连向来不关心别人外貌的秦易，都不得不承认，黎淮确实是好看的。以至于当很久以后回忆起这第一次的对视，秦易都会不知觉哑笑一声。
　　“咳——秦易啊，在你来之前，班级的人数是双数，就是说，其他的同学都有同桌了。可能要委屈你单人单座。”班主任的神色里流露出一丝抱歉，随即化成很温和的笑容。她朝黎淮身后一张孤零零的空桌椅指了指，说道，“你暂时就坐到那位同学后边吧。他是我们班历史课代表，也是大牛级的学生，你刚转学来，又是理转文，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找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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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易虽然很感激这位新班主任的体贴照顾，心里却很是不服——人如其名，活了十七年从没遇到过真正的难题！更别提找别人“帮忙”了！
　　“发什么愣呢，快坐过去呀。一会儿我们就上课呢。”见秦易表情空白地杵在原地，班主任戳了戳他的手肘，轻声提醒道。
　　“哦。”秦易往上提了提书包，正要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忽地又回转过身来，朝班主任一笑。
　　“怎么了？”班主任疑惑道。
　　“没事。就是…您还没告诉我该怎么称呼您呢。总不能一直喊‘我亲爱的班主任’吧？”他的话里有几分戏谑的味道，却又恰当好处地拿捏着分寸，诙谐而不失礼貌。
　　不出意外地，底下本已经开始伏案疾书的同学们又被勾起一阵嬉笑。
　　“安静！好好做题——那个，我姓吴，吴晓俐，负责4班的数学。”班主任说。
　　“好的，吴老师。”秦易用调侃的语气说，“老师放心。我拼了命也会学好数学，争取不沦落成4班吊车尾。”
　　吴晓俐：……
　　在班里男生明目张胆亲切问候的目光与个别几位女生犯花痴偷瞟的目光中，秦易径直走到了黎淮后边的座位前，抽开椅子，利落地放上书包，向抽屉里塞进深蓝色帆布笔袋，然后一边痞笑着回应周围男生紧随的目光，一边从容落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与尴尬，反而像是个胜仗归来接受众生膜拜的大将军。
　　接下来的时间，吴晓俐简单地向大家说明了高一升高二的暑期补课规划，然后就开始争分夺秒地讲评数学试卷、布置压轴题。前一秒还在向秦易傻笑致意的男同学们立即正襟危坐，手脚飞快地记起笔记，时不时还抠两下头皮、搔一下后颈。
　　……不愧是市重点的文科实验班啊，讲课节奏真是快到能和火箭赛跑。秦易心想。
　　反正卷子他也没做，文科卷的压轴题对他一个数学还算优异的理科生而言最多只能排到中上难度，干脆就不听了吧。转学到石城中学的第一节课，摸一摸鱼、划一划水，适应一下周遭环境，又有何不可呢。
　　秦易出着神，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金属制握感极重的笔在他指尖旋转得十分流畅，甚至还在空中划出了极其漂亮的弧度。
　　一边转笔，一边佯作认真地看着黑板出神。这是秦易高一时期物化课的通用状态——当然也是他打下两门不及格光辉战绩的关键原因。
　　忽然，发着呆的秦易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前座这玩意儿，啊不，这位大佬，在干什么呢？
　　只见他身子坐得笔直，不像秦易向来坐得歪歪扭扭不上正道，也不像周围同学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趴在桌上对压轴题唉声叹气。笔直的身姿衬得他肩背更宽，愈发显出少年人独有的精气神来。
　　看动静，大佬应该不在算压轴题。
　　再定睛看时，秦易才发觉压轴题的完整解题过程已然呈现在大佬左手边的两张草稿纸上，字迹工整大方，没有任何的修改涂抹。而侧着头从斜方看去，大佬手里现在拿着的是一本课外习题册。秦易向习题册窥去时，大佬正好在刚做完的一列多选题上打上了大大的红勾。
　　秦易：……
　　连压轴题都才布置了不到十分钟呢，你这就把课外习题都做了一列了？还是全对？！！！
　　抄的吧。
　　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干脆对着习题册答案抄的吧。
　　为了敷衍好学生的通病——即每日必刷课外习题的习惯，直接把答案往上搬的吧！
　　伪勤奋！
　　大佬也不过如此嘛！
　　还是得让我堂堂理科生，呃，前理科生，来给你们大显身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数学之神！
　　秦易的内心戏大张旗鼓地演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凭自我臆想给前座这位大佬扣上了种种高帽。
　　而大佬却对此毫不知情，甚至漫不经心地将习题册翻到了下一页。
　　……“草。”秦易不由地骂出了声，引得右侧挨得近的同学侧头瞄了他一眼。
　　祸不单行。与此同时秦易手中被操控得堪比体操运动员的金属笔“啪——”一下从指尖坠落，狠狠地砸在了教室地面。
　　好了，这下全班同学都闻声回过头来，并知道自己在数学课开小差转笔了。
　　吴晓俐：“秦易同学，有心情转笔，自然是对压轴题有思路了，说不定都想出一题多解了呢。那就请你说说看你的想法。”
　　秦易：“……”
　　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秦易可以感觉到身边的同学正在努力憋笑，当然也有几个有良心的正试图通过挤眉弄眼、调动肢体，为自己提供答案。
　　秦易略微侧过头，想通过眼神传递自己内心“万分感激但没这个必要”之情，然后又在吴晓俐的死亡注视下将头转正，深呼吸了一口，大声宣布：
　　“不好意思老师，这题我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