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绢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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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日子文物修复局忙了起来，原因是首都西南边的郊区新出土了一批文物，以籍册，绢帛为主。古籍修复科的众人跃跃欲试，眼热地盼着有残卷送到局里好让他们大展身手。
他们左等右等，却只等来了一卷。这批文物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保存的十分完善，只有靠近洞口的地方散落着一本残破的。
部门里的人都围上来看，又齐齐发出叹息。
太破了，毛太纸本身偏脆不易保存，古人极少使用这种纸张——所以这本籍册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可偏偏此刻几乎已碎成渣的毛太古籍摆在了眼前。
修，还是不修？谁来修？怎么修？一片沉默里，陆泽抬起双眸，“我来吧。”
见众人震惊地扭头看他，他解释道:“我以前逃课满世界旅游，全国各流派都涉猎过一些。毛太纸修复在扬州流派记载中是有先例的，白芨熬糊就行……哎呀不要这样看着我，前辈们久居首都，对于京派造诣极深，我们年轻人只能靠广撒网，多捞鱼，试图望其项背了。”
陆泽制定完修补方案就下班回家了，院子里的灯好像坏了，怎么也点不亮。陆泽从厨房端来一盘蜡烛充当光源。路过何呈衿屋旁时，顿了脚步。
其实陆泽从未去过扬州，他对扬州流派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于何呈衿。
陆泽小时候只有寒假待在淮南，开学即意味着分别。即使哭闹着不肯走也会被拖回首都。他数着日子，盼春花赶紧绽放，盼夏夜的蚊虫与蝉鸣一起销声匿迹，盼秋风一夜之间卷落所有枯叶，最后盼一场宣布“三九”到来的大雪。
也许是冥冥中的天意，期末考完试这天，恰迎来华北的第一场雪。
他坐在车中，看漫天飞雪逐渐被绿意尚存的小桥流水取代。车开了一天，等见到淮南熟悉的星空，陆泽舟车劳顿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奔进邻居家矮矮的屋舍。一年的时间不算短，但也不算长，师父师母仍与去年一样亲切地拥他进门，何呈衿更是兴奋地扑了上来。
真好，陆泽心想，若是能年年如此便好了。
初六或是初七？陆泽记不清了，那天他躺在树上，胳膊枕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研究星空。
树下有个比他小一岁的男孩正举着蜡烛翻文献。
小陆泽晃了几片叶子下去，“已经三天了，你还没找到吗？要是让师父再抓住我偷陈师叔的文献，屁股就该挨板了！”
树下无人回应，小陆泽探出身子向下看去。底下何呈衿的秃脑袋热烈地反射着烛光。
“我突然觉得光头比白发更显眼了……你干嘛又给剃了？”
陆泽有些遗憾，本以为这次来就能见到一个白发小美人了。他无法理解，寒冬腊月剃光头，不冻脑袋吗？
“我乐意！”何呈衿气呼呼地回他。随着年龄增长，何呈衿的鼻子眉眼越长越精致，十三岁就已初具美人雏形。
逮奉新春，来往贺岁的人不少，见了他都爱夸一句“好漂亮的小孩”。
何呈衿自认为下可挨师父骂而不掉泪，上可帮师母忙而不自夸，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男子汉根本无法忍受一堆人整天围着他看来看去，还说他长得漂亮。
于是痛下思痛，剃头以表愤怒。
他不再搭理陆泽，专心读文献。师母有本残角古籍，心念着请人修补，可修补费用太高，几年了也没下定决心。何呈衿便想自学古籍修复，偷偷修好后搏师母欢心。
陆泽认为这事十分不靠谱，但架不住央求，不情不愿地帮他收集着文献。
树底下光头小男孩穿的是件土褂，配上低语似的读书声。陆泽越看他越像个小和尚了。
小和尚敛眉垂首，仍读着:“另古籍修复，南温湿，采白芨，收中汁；北广寒，和面糊，稀粥弩……【注①】”
叶子便扑啦啦落在书上，陆泽不耐烦地来回翻身，捂住耳朵心里怒骂“烦人的和尚！”。
用白芨熬浆糊是个偏方，官方古书中都没有记载。因为白芨性阴，需得保存在潮湿环境，稍微干燥便会开裂，北方人家是用不起的。且因其粘合度太高，修复后的古籍往往治了残页，却又添上坑洼的新书病。而这些特征倒恰好与毛太纸温和稍偏粗冽的属性相契合。用白芨补后的毛太古籍寄到南方博物馆中，可保千年不朽！
陆泽忽的生出些信仰感，想尽快补完手里这方绢帛，来补全一些年少时向往的东西。
何呈衿屋子的窗户大开着，窗帘挡不住夜风，随风荡漾出波纹。
十四岁的陆泽曾祈求一个“年年如此”的美梦，但他随后也明白了梦终会醒的道理。故人再相见，说不清其中是何滋味。
夜里风凉，陆泽想去替他关窗，可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痛得难以呼吸。
他端着蜡烛沉思良久。远方有黑影冲上天空，是乌鸦在嘶鸣。
他抬起脚，转身走了。
何呈衿坐在黑暗中，见火光远去，便浑不在意地挪开了眼。他也许在成长中变成了一幅心比眼皮更薄的淡然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绢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