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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余音 ...

  •   ◇

      我早就料到是青蘅操纵着这群婴灵,当日在阴阳河旁,是她怨气凝成的灯灵让老妪骤然疯癫,走火入魔般冲入黄泉城,也是她的功劳。

      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子夜师傅处处护着她,将她从人间荒郊野岭中捡回,将她养在身边。甚至用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的灯灵为她护身,让任何人不得伤她一分。纵容她迷惑他人心神,引导婴灵入城,伤她入骨。

      “莲儿,也就是青蘅,是我在人间时的女儿。”

      在忘川旁,呼啸着的黄泉水飞流直下,轰隆隆的声响如同天地即将崩塌。

      一个月前,薛泠在这里纵身一跳,顶替江渝死在永生之中。

      纵身前朝江渝一笑,“南意明日午时死,你快去。”

      终是最后一句话也不给我,最后一眼也不看我,就这么去了。

      是替自己赎罪,还是替江渝赎罪,现在已说不清,只留下我背着两世沉沉的悲哀,苟活在阴间永无明亮的日夜中。

      薛泠笑着嘱咐江渝,坠落忘川,江渝笑着吻别南意,终返轮回,子夜亲手扼死青蘅,也是笑了一声,用残破的衣衫擦拭手中碧绿的血。

      “我前世是苗疆的巫女,为了研究婴灵之术不惜用女儿来试验,终酿大错,最后自刎而终。死后仍能感知女儿未死挣扎的灵魂,知道她终将找我寻仇,我在这儿就是为了等她来,在最后的时刻宠她唯一一回。”

      将女儿浸入百毒酿制的苦酒中,沉迷术法的子夜断送了自己的一生,断送了亲生女儿的一生,最后站在这忘川的花树下。

      “你是我最宠的徒儿,你乖巧伶俐不喜多言,平时安静沉默如水,但是你对映湍的情意,莫再瞒骗自己。自欺欺人最可笑,自古智勇之人多困于所溺,若沉溺在自己的弱小里,不免像我沉溺在术法之中一样不得善终。”

      说罢,子夜着一身褴褛衣衫,跳入忘川。

      ◇

      无生、无死。

      无恨、无怨、无嗔、无痴、无利、无名。

      映湍被游历的僧侣带走,说她驿马运,如水中浮萍居无定所才能保命。水老爹虽嘴上称此言荒谬,还是将女儿交给了那得道高僧。映湍被放在僧侣的车马中,随着摇曳的灯火和马蹄的声响远去。

      远去,远去。

      我没有回黄泉城,一切回归最初,孤魂野鬼一般游荡在荒郊野岭,风餐露宿。居于破庙之中,偶有行人路过,我便化作人形出来逗他们,半夜挂起阴风吹灭他们生起的篝火,轻轻飘飘身子从他们耳畔穿梭而过,让他们肌肤生寒汗毛倒竖。

      那些凡人禁不住吓,一个个尿着裤子争先恐后跑出了破庙,从此无人再敢踏进此地。

      倒是有生灵与我作伴,一次回到薛泠的小园时,我见到了那个徒弟小鹂儿,小鸟儿修行略有小成,已长成亭亭玉立少女模样,朝我嫣然笑着,却没有认出我来。“喂!女鬼,你叫什么?”她急匆匆跑过来,穿着杏黄的衣衫,倒是像极了我前世年轻时候。

      她与我回到破庙之中,两人作伴也不无聊,我晚来无事,陪她夜游小城,于山岚间赏明月,听她说她那个有绝世风华的师傅,每日起居如何如何,说话时喜欢如何如何,一切小动作的意思是如何如何。

      做鬼有什么不好呢?何苦钻破脑袋再世为人,我与南山恶鬼交好,讨来一副明目,又在山泉旁梳齐乱发,洗净眉目,穿上素白衣裳,长长裙裾掩去那双未曾落地的双足。

      飘飘渺渺的歌声从山谷间传来,是日暮时归家的猎人。袅袅炊烟从山间升起,是猎人的妻子们正在灶间为即将归来的夫君准备饭食。天边的那抹古红,是为了一轮明月升起而拉起的帘幕。

      飞鸟过山林,远行之人就要归来。
      沉默的古道,相思之人寸步难行。
      我的儿啊,睡吧,睡吧。
      梦醒时就会重归朝思暮想之地。

      每日贤惠的猎人之妻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唱着歌谣时,我正揉着眼睛醒来,俯身在窗棂旁听。

      我的儿啊,睡吧,睡吧。
      梦醒时就会回到伊人身边,永不分离。

      ◇

      曲水旁吊脚楼上娇艳女子格格娇笑,纤纤小手抛出手中锦帕,落在楼下船上独立的玄衣人肩上。玄衣人倚着船篷站着,取下头上斗笠面纱,仰头弯眉一笑,楼上人才看清楚。

      “竟然是女子!”

      惊鸿一瞥是掩不住的耀目之美,肌肤如雪,翦水清瞳如日光般明朗,黑衣束身,窈窕身姿尽收眼底。那如水般的清凉,如冰般的冷艳,如火般的风华,让一旁船上之人皆是脱口大呼。楼上那群莺莺燕燕瞬间失色。

      那人笑得更加狂妄灿烂,指着前方道:“船家,你再不划船我可不付钱了。”

      毫无凡尘之气,恰如灯火阑珊处挑起的灯花,火热灼人的真切,却又捉摸不定的飘渺,似乎下一秒即将足涌祥云飞升而去。玄衣女子不紧不慢戴上斗笠,轻轻摘下肩上锦帕,放在鼻子前闻了闻,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船至小楼边,玄衣女子下了船,银丝锦缎荷包放在手中掂量一下,丢给了船夫。踏上青石板小路,玄衣女子似乎意兴阑珊,朝人潮涌动的正街上走去。

      一个挂满莲花灯的摊上,卖灯女温婉笑着,一旁一个女子轻袍缓带,白骨簪束起青丝高髻,正递来一个青瓷杯子。卖灯女眼睛不大,却柔柔泛着光亮,人如珍珠般温润,轻轻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微微一笑。

      一个杏黄外衫的少女牵着举伞的白衣女子在人群中游走穿梭,杏黄色的小丫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桃腮粉面,实在可人。白衣女子身形细瘦,柔若无骨,白色轻纱掩面,偶尔被风吹起,露出惨白的唇来。

      “溪昼!你看!卖灯的!”杏黄衣衫小丫头惊叫一声,拉着白衣女子往人群里挤,白衣女子却死死抓着一把紫竹伞骨的伞,不肯走快一步。好不容易挤出了人流,杏黄衫小丫头大舒了一口气,冲到卖灯摊前,抱着一盏白莲灯不放。“买么买么~溪昼你给我买吧!”

      白衣女子在轻纱后皱起眉头,嗔道:“你小声些,唯恐天下不乱。”似乎是刻意要避开白莲灯的光亮,白衣女子用伞面遮住脸,从怀里掏出些碎银来。

      卖灯女子温温一笑,捧上笔墨,道:“可要题字?”

      白衣女子一愣,摇了摇头。一旁杏黄色衣衫的小丫头也是咬着笔头皱眉。

      “唯一还认得的人就是师傅,可是师傅肯定不会死,地府里可没有我什么人~”少女嘟着嘴,冥思苦想。

      “不如我来帮你题。”

      不知何时,玄衣女子踱步而至,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许久。微笑出声、

      执笔挥袖,是流畅狂放的草书。

      告吾至爱之灵,昔日同赌书泼茶之人一切不好,不得汝常伴在旁夜夜孤枕难眠,谨记需时时挂念。
      勿忘勿忘。

      落款是映湍,两字深深渗进纸中,深得要渗出墨来。

      ◇
      生离死别是虚妄,人生须尽欢。无需怀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我的誓言,我将用血泪刻之入骨,偿你两世悲喜欢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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