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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脉与献祭(二)(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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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大蛋了……
不是说绝对遇不上吗?!
敏敏瞬间毛骨悚然,不敢回头。
身后低气压极重,她甚至能感受到有一个风暴漩涡正在极速酝酿。
鲜有人至的花房里一日里竟然迎来了第三波人马,掌事姑姑行好了礼,暗自叫苦不迭。
谢宴从石子小径上走近,穿了敏敏熟悉的一身淡蓝,鲜衣绝艳。
他弯腰,两指并起,捡起落在靴面的一枚残花,皱了眉,飞快扔进旁边的泥地里。
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擦干净了手。
抬眸,脸色平常,神情也从容。只是一双黑润眼瞳像镀了层光洁的釉,瞳仁显得更黑更大,望进去冰冷又吓人。
元敏敏站起身,两只手在小腹前摆了摆,硬着头皮解释:“这次,真不是我。是别人!”
怕他不信,于是抬高了声线,声壮人胆,好让自己显露出几分可信的模样:“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
宫人们都齐刷刷地点头。
“我都听到了,不必解释。”谢宴声音淡淡。
听到了——
郡主,给她出气了。
好一个出气。
无妨,大的小的,一个都跑不了。
谢宴敛了眸,眼睛线条拉长,里面一闪而过嘲弄与寒色,仿佛两柄锋利的短剑顷刻出鞘。
他一边说着,一边踩碎了脚底的一只幼嫩花苞。
“我的东西,脏了就不要了。”
话锋一转——
唇角翘了翘,语气轻快:“只是嘉敏郡主,你要怎么赔我?”
谢宴微微偏头,看到元敏敏脸上委屈与惊愕交织的表情,心底发笑。
赔他一条命,也算妥当。
三轮读档,元敏敏怎么会不知道这朵黑茶花心里又给自己上了死亡buff。
她心中梗住,摸索了腰间和袖中半天,没掏出什么东西,只是擦净了指尖的一丁点儿泥。
敏敏咬了牙,拨弄散开头上的发髻。
一瞬间,阳光下深褐色长发披散,发尾打着旋,垂到腰腹。
此刻伸出一双白皙的手,右掌心有道浅疤,先卧了一支亮闪闪的东珠发簪。一支看上去太过孤单,元敏敏又拨下了另外一支。
这一对云雀簪子上的东珠莹白圆润,能有拇指尖那么大,一时半会儿都抠不下来,只好先连着簪子一起抵押出去。
元敏敏怄着气,噔噔噔跑到谢宴跟前,抓起他的袖子。
她不自觉忽略了手掌皮肤隐隐的异样:握住的衣袖一角丝绸明明极其细腻,但用来绣茶花纹样的玄色丝线却怎么扎人得很。
“松手。”声音压低,骤然变寒。
敏敏一个机灵,下意识的松手。脑袋一昂,便瞅见谢宴竟然又冷了脸,还凝神盯住被她抓皱的衣袖上。
气氛颇有些沉重。
其实也没弄脏,只是有点褶痕。
但她忘了!
这人有洁癖!
元敏敏颇感心虚,她再清楚不过谢宴有多龟毛。
她轻咳一声,扬扬有点尖的下巴,嘴抿着,刻意强调道:“我堂堂郡主,很有钱的。我赔你还不成吗?”
想到方才还背了路人三兄弟的锅,一时心中绞痛,头狠心一歪,把两根簪子一股脑塞进谢宴的手里。
“好吧,这两根簪子先抵给你。等我回宫拿了银子赔给你,再来赎我的簪子。”
花房琉璃反照着粼粼落日晖光,谢宴的视线落到元敏敏抬起的脸上。
十六岁女孩子的脸颊幼嫩,长着浅浅的绒毛,粘了层暖色。而一双栗色眼瞳如同琥珀,比他手里硕大的东珠还要明亮。
元敏敏一时拿不准谢宴又是什么心思,只好瞪大眼睛故意盯住他,瞳仁一动不动,眼睫却轻轻颤抖,像幼蝶第一次振动翅膀,试探之余流落出几分瑟缩。
“好啊——”谢宴转瞬变了想法,目光落到元敏敏一双扑闪扑闪的眼珠子上,含笑道,“说定了,就用郡主这对珠子来还。”
视线随着叮铃声下垂,触及元敏敏裙头上那一枚因为胸脯呼吸起伏而响动的平安锁。
琉璃平安锁制式考究,刻着特殊徽印。
谢宴眸光微动,似笑非笑地开口问:“好物件,这是郡主的母亲留下的吧?没想到这没过几天,郡主又愿意认一个狸奴做母亲了。”
这人怎么知道?
元敏敏两眉一扭,余光瞧见花房宫人们彼此咬着耳朵,窃窃私语。
眼神都快要把她和谢宴钉在一起,戳出个洞来。
敏敏黑了脸:“你和我到别处去,这里不方便说话。”
她径直越过谢宴,走在前头,半晌没听见脚步声。
“快点呀!”元敏敏回头催促道。
上一轮里谢宴肯定不是无意提起嘉敏郡主的生母,若此时能在谢宴口中套出一二信息,那么在入冬节祭礼上也能留个后手。
谢宴神色有些古怪,大抵是没想通为什么元敏敏一会儿怕他怕得很,一会儿又这般胆大。
他不应声,却还是迈开了步子。
谢宴身量修长,正处于少年向青年发展的蜕变期。虽然心思比常人太深,但整个人还是散发着青春期的奇异神采。
不过几步,元敏敏只觉得谢宴的马尾尖儿跃动过了自己眼侧。他用来束发的银冠下坠着截短发带,短发带系住的玉环哗啦一响,少年就已经走到了自己前面,留下一个瘦而挺拔的背影。
“郡主可要快点,我的时间不等人。”
隔着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树影,谢宴转过侧脸。
这便构成一个莫名的角度,两人之间明明相距不远,却仿佛隔着天堑。
谢宴全身被老树投下的斑驳阴影笼住,只有星点斜阳从敏敏背后越过他的肩头。
借着这几缕光,能看清少年柔软的额发拂过黑眼珠,露出他眼尾的一粒红。
从外表来说,算是个风姿卓逸的玉面少年郎。
元敏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么个诡异开局,她一怀春的花季少女也可能对谢宴动心吧。
好了,打住,就此打住——
元敏敏逡巡一圈四周。
天穹尽头漫过最后一圈昏黄的晖光,夜幕仿佛兜头的黑布袋,只留下那么一个明亮的缺口。
快要入夜了,这一处的古树和灌丛巧妙的围成一个角落。寂静无人,风吹过叶片,才发出扑簌声响。树枝像人的手臂聚拢,上上下下浮动,落在地上像连绵的鬼影,渗人得很。
时间不早了。
元敏敏于是在角落站好,胡乱地摇摇头,要把那些不应该的想法晃出脑袋。本来柔顺的头发炸了毛,像头小狮子。
“你认识我母亲?”
“不认识。”
“那你,认得这个?”
元敏敏两指捏住平安锁,举到谢宴眼前。
谢宴淡淡扫了平安锁一眼,琉璃折出光泽映进他的眼底。
“认不认得没有关系。”
“郡主不会以为,有了这枚锁,就能找到你母亲?”
不能找到了?
元敏敏心底冒出个不太好的想法,有些泄气。
她斟酌半天,猜测道:“我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谢宴少见的笑了一声,黑眼珠仿佛旋开的万花筒般流转光华。
眼角肌肉却动也没动,能清晰看到嵌在右眼尾里的一颗小红痣。
他话里有笑音,偏偏语气满是讽刺,还刻意咬重了“母亲”二字:
“母亲?”
“郡主天真纯良,自然不明白一国贵女落在敌军手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如果郡主的母亲在天有灵,看到郡主把她的东西当做护身符戴在自己身上。你猜猜,她是觉得恶心,还是觉得耻辱?只怕她会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在郡主出生时就把这个孩子掐死。”
这一番话,恍惚兜头冷水。
将元敏敏浇了个遍,浑身从里到外都淋得湿透透的。
“你骗我!”
元敏敏又再次几乎脱口而出,一抬眼便察觉谢宴眸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大概也没料到自己会否定得如此之快。
“我父王告诉我,这枚锁是我母亲特意为我留下的,护佑平安。她很爱我,从未怨恨自己生下了我,只是遗憾没能陪我更多时间。孩子是父母的珍宝,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
“我父王很爱我,也很爱我母亲,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留在瀚州,守一座坟冢,从未续娶。”
敏敏只觉得自己说话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的全部倾吐出来,仿佛是身体里还残留了嘉敏郡主的意念,此刻一同发泄。
发泄着发泄着,眼里不禁涌出泪意。她似乎也被嘉敏郡主灵魂深处的委屈与悲伤感染,眼眶不自觉地流出两行清泪,淌到尖下巴坠成一颗晶莹的泪珠。
元敏敏忙用袖子揩揩眼泪,鼻尖红红。
她说完这一长段话,平复好心情,终于能喘上一大口气。
谢宴沉默片刻,盯住眼前少女一双琥珀宝珠般明亮的眼。那里面像燃起了两团火苗儿,灼热得能将人烫伤。
口中说出的话更是天真又刺耳。
在他看来,这只是闺阁女儿自以为是的依恋。实际呢?尚且不论皇家,哪怕只是世家,父子母女之间也仅有利用,毫无真情,只等着摆上货架,收割利息。孩子,更恰当的是一颗大棋子生下来的小棋子,计策里能用便留下,不能用便扔掉。
比方这位坚称父母是爱自己的嘉敏郡主,如果贤王真的视她为珍宝,怎么会老老实实地把她送进皇宫当人质?而号称对这位郡主宠爱有加的北周皇帝,更是毫不留情地要把她许配给敌国质子。
谢宴于是不以为意的嗤笑出声:“郡主信不信,与我何干?”
“嘉敏郡主不会以为,我一个质子还要与你这般推心置腹吧?”
他瞳底漆黑,没什么表情,目光移到别处:“若还是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我和郡主也就没有相谈的必要了。”
少年转身推开角门离开,元敏敏没有傻到去追。
她停在在原地整理仪容片刻,蓦的听到灌木丛“咔嚓”异响。
元敏敏惊得一耸,循着声音去望。
暮色从朱红宫墙的檐瓦落下,投下几道阴影。离得不远处就是御花园的角门,谢宴就是从这里离开的。小径旁边栽种了低矮的灌丛,遮挡住快要剥落的墙皮。
灌丛里窸窸窣窣,枝叶乱撞。兴许是小松鼠一类的小动物误踩了枯枝乱叶,过了一会儿,又没有声响了。
元敏敏暗笑自己多疑。
但这里实在太荒僻了些,还是快点离开比较好。
她扭头,刚迈出步子,鞋底踩到一根树枝。
“嘎吱”。
低下视线,自己的影子居然极高、极壮硕。
这根本不是她的影子,浑身过电一般——
她背后有人!
鼻间紧接着闻到一缕腐烂的气息。
这味道,和那夜的黑袍人一模一样!
元敏敏当机立断,拔腿狂奔。
刚想喊一句“救命”,就被从灌木丛里窜出的黑影扑倒,连四肢也被死死摁进草丛。
小8疾呼:“怎么会是路人丙?!”
元敏敏:“快想想办法!”
她被压在地上,没法看到路人丙的脸。
勉强支起头,惊觉这人扣住自己腕子的一双手,竟生满了腐肉。
原来不是伺机想轻薄郡主,而是“中了邪”。
元敏敏再次惊叫道:“救命!”
若是谢宴还没离开……不不不,他压根不会好心来救自己……若是附近有洒扫的宫人……
唉,早知道就不应该来这个角落!
四周极静,敏敏慢慢绝望起来。
路人丙已经俯低了身子,抬起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脊骨,“嘶拉”撕开了裙裳上襦。
那一块绸布碎片立刻高高飘起,挂在了树枝头。
风吹过,又慢慢悠悠掉到了另一边墙壁外。
日头早已落下,连空气里的温度也低了许多。
元敏敏后背半裸,冷意过后,生出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背后的路人丙五指化爪,生生要剥了她的皮囊,掏了她的心脏!
这波要完!
元敏敏悲催地想:谢宴,我们七日前,湖水畔,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