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故 一个礼拜过 ...
-
一个礼拜过得很快,他邀请苏方致去时代广场看烟花,苏方致只是回应说有时间就去,可实际上两人都忙的不可开交。M公司的实际业绩和周逸明写的BP相差很大,周逸明这个礼拜加班成瘾,凌晨睡觉成了常态;而苏方致这边也不好受,自己的老师Thomas年事已高,患有阿尔兹海默症被送到自己工作的医院,看着昔日立下豪言壮语要去环游世界的老师今天却躺在病床上连大小便都不能控制,自己成为了他的主治医师,他难以以冷静平和的心态对他的恩师施以治疗。
事实上他清楚,阿尔兹海默症是难以治愈的,而他的孩子们之所以把他送到医院是因为他们并不愿意照顾一个身体“残疾”的老人。他有点替老师感到唏嘘。他一直积极治疗,有时间了就陪Thomas教授聊聊天,起初他还可以说一些简单的词,到后来他甚至只能咿咿呀呀,像是小孩学语,苏方致突然想到哪位喜欢写诗的朋友说过,“老年痴呆,事实上就是马上要去另一个世界的老人,在自己居住过的这个世界上熟悉一下即将到来的婴儿生活”。他这时才品出这句话的深沉内核,就像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Thomas教授。
他大概看了老师的CT图,老师的脑灰质白质界限已经几乎看不见,还有部分海马透明区。
这段时间他的精神压力是很大的,以前那么多次手术都是老师指导的。而今天,老师却连拿起手术刀的能力都没有,他的世界已经干涸龟裂了,他的意识已经难以清晰。
梁霂也时常去陪老先生聊天,可是他却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对于眼前的小徒弟已经不能辨认了,视觉也在退化。
由于医院的规定苏方致并没有把老师的事情告诉周逸明,其实他的内心很压抑,他希望有一个宣泄口,可是走了这么久,到头来却发现走在路上的,还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老师的意识是否能挺过这个冬天。
医学上说阿尔兹海默症为“先有精神死亡,继之□□死亡”,病理本身并不致命,但随着意识的模糊与精神的衰弱,人会失去保护自己的机制,满目是自己的世界,看不到那高山的边沿与疾驰的汽车。
意外就是这么突然。当细心的护士把药给老人家挂好以后安慰老人,但老人却体现出极度的不配合,挥舞着双手就像小孩恐惧针头,嘴里咿咿呀呀念叨着,活像个孩子。护士无奈又静下来安慰老人,老人过了一会就不再抗拒,乖巧极了,像是被答应配合打针就奖励糖果的小孩。
护士看老人安静了就急忙跑去重新拿针头,当她回来时什么也没了,只有纷飞的白色窗帘在房间里告诉她老人的去向。
苏方致当时正在楼下大厅门口看着病人的检查报告,突然看到人群的骚动就急忙赶过去,挤开周围的人,只见一个老人面部向下,倒在血泊中。
血迹像蝴蝶的翅膀展开,它奋力地振翅,可是逃不出这片大地。
苏方致的时间在那一刹那静止,他翻过老人的身体,已经面目全非,周围人纷纷发出嫌弃或可惜的哀叹,有的甚至看了老人的血肉后恶心到反胃。苏方致机械地去摸老人的脉搏——几乎没有了,他立马对老人实施胸外心脏按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心肺复苏了,神内的患者多数是脑死亡,家属不愿让亲人受罪于是选择放弃治疗,而此刻,对这个老人,自己的恩师,告诉自己“生命诚可贵,任性价更高”的一个在圣路易斯摸爬滚打出来当医生的乞丐,现在倒在血泊中。几个护士和医生都赶来赶忙把老人抬上急救车,仿佛老人还会回来一样,还会站在讲台上引的学生哄堂大笑,还会悄悄给孩子们买草莓味的奥利奥。老教授自己很喜欢草莓味,于是默认孩子们也很喜欢……
苏方致满身是血,像是一只色彩鲜明的蝴蝶映在他身上。
老人最后没能救回来,这个结局是必然的,当老人家属赶到时一眼就看见了满身是血的苏方致,教授的子女们并没有丝毫的悲伤,而是拽住了苏方致的衣领,抡起的拳头下一秒就要砸向他,梁霂着急地向前,苏方致却反手拽住对方的衣领用了一点巧劲把伸向自己的铁锤挡住,这下激起了对方的怒气,他想要继续上前,与此同时对方开始有人说“The doctor is killing the patients because he doesn’t want to take care of the persons who can’t control their urine(排泄物).”可是神内的病房里又有多少人是完全清醒的呢,没人能够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家属们自己都难以看管自己的病人更不会管他人院里的野草。于是这帮来闹事的家属好像和病房里的其他患者融为一体,意识不清,满口胡言乱语。
苏方致没有太管这件事,患者家属吵着要医院赔偿,自己却对尸体展现出极大的嫌弃。医生拼命跟他们解释老人的死因按理医院是会赔偿,但是家属一口咬定是因为苏方致的罪过教授才会去世的。
同行们都明白苏方致的所作所为,可是与这些蛮横的人讲述无异于对牛弹琴。直到夜晚事情都没解决,实习医生下班前安慰了苏老师,并询问今晚的安排。
“What special day is it today?” 苏方致好奇地问。“It’s Christmas Eve.Do you have any plans?”这时苏方致才想起周逸明的邀约,于是赶紧做手头的工作。
其实他并不怎么想去看烟花,只是想去见一个人,一个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能给自己安慰的人。
后来他又可悲地想到自己的老师在一个对于外国人来讲团聚的日子里永远离开了人间。他回想起以前与教授在一起的时光,突然觉得想哭,但是面前其他患者的检查报告让他不得不保持理智。
下了班已经十一点多了,他消了毒以后挂起外套就一路狂奔,他有些生气的想到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开车来上班。他就那样向前跑,呼吸从平缓逐渐变得粗重,汗水也渐渐浸透了最里面的衣服,额角的碎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上,他不能停,他得往前,他不能停,有人在等他,有一个人为了让自己看到今年最美的东西在寒风中苦等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苏方致突然放慢了脚步。
两个小时,他有怎样的把握一个仅仅能算得上是朋友的人会等一个不守时的人两个小时呢……
汗水滴到地上,雪花从天上纷纷飘下,下雪了……周围有人开始拿出手机拍照,街上的传来《Last Christmas》歌声
他抬头,这片天地好像都不属于他,但又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片土地上。
“凤子!”苏方致猛然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满眼是自己的人向前走来。
压抑已久的委屈与压抑瞬间崩塌,像是洪水冲垮了堤坝,眼泪夺眶而出,周逸明看到他的泪水,赶忙跑过去紧紧抱住了抖成一团的苏方致,这是他没见过的、一个柔软的苏方致。他们在街头相拥,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这片天地仿佛属于他们。
周逸明想过很多次他们拥抱的情景,也许是趁苏方致靠着自己肩膀睡着时自己悄悄搂着他,或在自己为他披上外套时轻轻拥着他的肩膀,但此时,苏方致是那么狼狈,狼狈到只能在自己怀里发泄对死亡、对诬陷的恐惧与委屈。
周逸明抱着他像轻捧一只受伤的蝴蝶,抚着他的后背安慰他。他们一起登上观景的平台,那里空无一人,大家都下楼去体会节日的气氛了,只有他们两个。
苏方致眼角还留着没有彻底发泄完的泪水,他们在地上铺了几张报纸,席地而坐。“发生什么事了?”周逸明这才开始询问苏方致今天有像今天这样反常行为的原因。“我的研究生导师托马斯·邦德先生去世了……是阿尔兹海默症导致的意识涣散,也许是因为失足掉下了楼。”
周逸明沉默了一会,安慰着说道:“先生过了一波澜起伏的一生,教育事业后继有人,医疗事业蒸蒸日上,他不会带着遗憾。”
“可家庭呢,儿女呢?现在老师的遗体还在医院的太平间,可他的儿女们根本没有想要把他安葬的意愿!蹉跎一生却得来此生最亲近、最爱的人的厌恶、利用……如果我是他,我会怀着无限的悲哀和自责离开人世。”
在楼下用手机照像的快门声不绝于耳。
“他们认为老师的死是我的过错,我也许确实错了……”苏方致声音渐低,“他们想因此向医院索赔,金额超出了医院的规定。院长的意思是再商讨,可是谁知道呢……”他自嘲地看看天,“我多希望老师还在,也多希望上帝可以怜悯我们一些。”
天上的星光被街上的电灯遮掩,地上的人群欢乐地唱着歌。
苏方致把头托在被膝盖支撑的臂弯里,周逸明抚着他的肩膀。
“你觉得死亡是个怎样的过程?”苏方致突然问。
楼下的人群传来一阵阵欢呼声……
周逸明沉默了一会。望向远方的天空,“我觉得死亡是一个人□□的凋零和一群人人性的映射。”
周逸明点了支烟,随着他的吸入,烟嘴闪着红色的花火。
苏方致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立体的五官在灰暗的照明下显得很好看。
是个很英俊的人,苏方致毫不遮掩地想到。
“死亡对我来讲是一场通电话。”周逸明吐出了一缕白烟,静静地说:“我父亲是个商人,总是出差。是妈妈把我拉扯大。我上高中时有一天,妈妈接到了爸爸的电话,听他说要回家过中秋节,妈妈听到后差点喜极而泣。我也很高兴,帮她打扫家务等爸爸回来。”
苏方致好像看到一个阳光高大的少年蜷着身子去扫旮旯里的灰尘。
“当时中秋节补课,我一放学就着急地跑到公交站等车,生怕错过能最早到家的那一班车,”周逸明有点哽咽,深呼吸着想要平复自己的语气,“到家以后没有人在家,没有香喷喷的饭菜,没有父母的欢迎声。是在医院的邻居阿姨给我打的电话。”周逸明眼角的一滴泪是他情绪的决堤,“阿姨说我父母发生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我父亲坐高铁回来的,到了高铁站以后妈妈要去接他,哪怕爸爸一直说不用她去,她还是去接了爸爸。回来的路上他们乘坐的出租车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翻,司机当场去世,而我的父母脉搏微弱……”周逸明持烟的手有些颤抖,“去医院的路上他们已经承受了快半个小时的心肺复苏,血压一直上不去,到医院后又抢救了很久。警察是查了人口资料才确定了我父母的身份,然后联系上了邻居阿姨,她才会通知我到医院来……他们的去世的时候到底是有多狼狈?”周逸明的声音彻底带上了哭腔,眼泪一串一串地向地面浸去。
周逸明又点了一支烟,吸了吸鼻子,接着说:“父母的葬礼办得很简陋,母亲的学徒还有父亲在这个市区的同事都来了,可他们有的就是纯粹来拉拢关系的,呵”周逸明语气很讽刺,“父亲的职位相对比较高,认识的人也大多是公司的高层,他们有一部分人急着在那样的场合里和领导交换名片,后来我生气了,咆哮着让那些人滚出去,”苏方致轻轻拍着他的背,好像这样能给他带来安慰。
“我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过那一段时间的,那段日子暗无天日,我每天就是哭,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像妈妈说的那么坚强……”周逸明嘴角挂着笑容,语气里却充满了绝望。他把苏方致拍他背的那只胳膊轻轻扶着,牵住了他的手。苏方致用另一只胳膊把他揽进自己的胸膛,苏方致半跪在报纸上,轻轻安抚着怀里的伤心人。
楼下的人群传来倒计时的声响,随着数字的减小霎时间红光冲天,一片辉煌璀璨,烟花绽起,在爆破声中苏方致动了动嘴巴,他说了什么周逸明却没有听见。
这一晚过后他们成了对方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