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渡众生》霍珃

2、第 2 章 孙玄一

　　孙玄一直希望自己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操控天下，留名历史，何等的威风。
　　然而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一世的寿命何其短暂，权势与出身又无力改变，能集齐天时地利人和的良机又是何其罕见。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做不到时，他希望有这样一个人出来，集齐他身上所没有的运气与能力，去改变历史，改变常规。
　　“你会觉得我疯了吧。”孙玄冷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破庙外雷雨交加，火焰会有时随庙外的风微微颤动。
　　孙玄此时才八九岁，他冷冷地站着火堆旁，火光照在身边老和尚僵硬的脸上。老和尚躺在地上，嘴唇发紫，已没了气息。
　　少年摘下斗笠，雨水顺着蓑衣的叶脉划出一道道细线。少年一跨步，雨水成滴，抖落在地。
　　他很是遗憾地向老和尚尊敬地一拜，然后径直地走过孙玄，直直看向少年背后的观世音画，喃喃道:
　　“改变世界啊，小时候这样都想很正常，我也曾这样想过。”
　　“反正我来到这个破地方后，周围的人一刻都没消停过。”
　　“不过，我倒觉得我们俩挺投机的。你想让我来帮你吗?”
　　少年抬头，散漫不恭地看向观世音。
　　“帮我?”
　　孙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观世音紧闭双眼，面无表情，毫无生机。
　　“怎么帮?”
　　少年转过身，孙玄一眼就看见他蓑衣下一身藏着的一支精美做工的玉笛。
　　“怎么帮，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不会拜观音。”
　　少年湿润的头发下的一双明眸炯炯有神，眼眸里火焰越发清晰。
　　“信佛，救不了你师父。信佛，改变不了世界。”

　　孙玄看向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年轻人，他腰间精美的玉笛与整个凌乱的人格格不入。
　　“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
　　孙玄微微点头，莞尔一笑:“不错，有过一面之缘。”
　　萧凤溟此时露出一副不可告密的表情，孙玄还欲解释，萧凤溟又露出一副我懂，你不必解释的表情。
　　好的，孙玄放弃解释了。
　　年轻人又转头看向萧凤溟。
　　“嗯，这位公子一看就来头不小。仪表不凡，举止从容，二位光临鄙人的酒楼是我的荣幸”
　　“有眼光...”萧凤溟被夸的微微一笑，“你的酒楼新开张，自然是要...等等...这酒楼是你开的?”
　　萧凤溟打量了年轻人的着装，穿的衣服皱烂又拉垮，除了那腰间的笛子精美的不像话。
　　“自然。”
　　“呃...”萧凤溟挠挠头，想来之前的冒昧，感到一些不好意思，“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年轻人说:“姓林，名醉。好酿酒，故来此地开了间酒馆。因逢故人之约，错过了酒楼开店之日，被我那大外甥取了这个...不中听的名字。”
　　“哦，原来如此，在下凤行。”萧凤溟也随便取了个名字。
　　“嗯，孙玄。”孙玄看了一眼林醉，不能糊弄，只好报了真名。
　　“孙玄，这名字我倒是没忘记，”林醉若有所思点点头:“不过，凤兄，你这个姓氏的确不常见——你家哪里人？”
　　孙玄心里一惊，表面确是不动声色。
　　孙玄暗想，难道林醉已经知道了萧凤溟的身份。这个林醉，这么有眼力?不对劲，这个假胡子可是他亲自挑出来，足以以假乱真，连门口的小侍卫都被骗过了。再加上，萧凤溟，本人也会一些仿声之术，正常人是听不出来的。
　　萧凤溟一愣。她也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初见面就问她家住在哪儿。
　　“是有些唐突了，”林醉哈哈一笑，“我只是最近在研究中原地区姓氏家谱地域变迁与演变。遇见罕见的姓氏，激动得忘了礼数。”
　　说罢，林醉故意凑近萧凤溟耳旁，“你会武功，对吧。”
　　萧凤溟还在回味林醉刚刚说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姓氏研究，又被这突然凑近的灰脸，吓了一跳。
　　这脸似乎许久没洗过了，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眸子干净又纯粹。
　　孙玄也被林醉的举止吓住了，还在惊疑他是否看穿了萧凤溟的真实身份时，萧凤溟下意识地迅速往前一踢，林醉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踢中，狠狠地撞向木柱。
　　萧凤溟还想解释什么，只见林醉慢慢地从地上爬去，扶了扶他自己的腰，擦了擦被踢中后嘴角溢出的血，顶着满脸淤青的脸说:“不碍事的，会武功就行，帮我个忙，用轻功摘下牌匾，我要把那个福字叉掉。”说着，林醉又拿来不知哪里冒出的毛笔与墨砚。
　　待牌匾又重新安上时，只见瞩目的三个字，哦，不，两个字:春(福×)来
　　“顺眼多了。”林醉一脸满足地看向牌匾，顺便又擦了嘴角又溢出的鲜血。
　　“二位，劳累了，跟我来吧，要吃什么，喝什么，请随意，权当我林某请客。”

　　萧凤溟望了一眼孙玄:“你的老相好真古怪。”
　　孙玄懒得解释，只好催促着萧凤溟快进去点酒喝。

　　“喂，刘中，过来！”
　　此时，林醉旁边上来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低着头乖乖站好。他应该就是林醉的大外甥。
　　“把这两位客官伺候好，给他们上座，上好酒。”
　　刘中小声说，“你不是说，下午要开诗会，上午整修不接客吗?”
　　开诗会，敢情这小酒楼是什么搞什么名堂，要开诗会，这酒楼老板又是什么身份，请得到各路大神?
　　萧凤溟不可思议地望向孙玄。
　　“你的老相好，这么厉害?”
　　孙玄保持微笑，只需要保持微笑就好了。
　　“开诗会，你还知道要开诗会，这名字取得我都替你害臊，叫你一天到晚多读书，你去干嘛呢?”
　　“酿酒...”
　　“你跟谁学的。”
　　“你。”
　　“不会取名字，就别取，不知道等我回来再说吗?”
　　“大理寺说的，没有店名，他们不让发执照。你急着开业，我也没办法，叫了个穷秀才...”
　　“哪个秀才会取这个名字...”
　　......

　　见刘中委屈巴巴的眼神，萧凤溟开言劝解:“如果我是那个穷秀才，我就会取这个名字。”
　　萧凤溟眨眨眼:“我猜，可能是因为秀才不知林兄之意。以为这酒楼只是普通的烟食酒肉之楼，不知林兄想要的是风花雪月之楼。于是便取了这个人间烟火气的名字。”
　　孙中也眨眨眼，“对，就是这个理。”

　　萧凤溟得意一笑，又道:“没事，管你是春福来还是春来，品的是酒，又不是字。管他是雅还是俗，好酒好菜才是真理。快上菜吧，我肚子都饿扁了！”

　　趁萧凤溟还在和孙中有说有笑地打闹。孙玄慢慢地走到林醉旁边。
　　林醉神情自若，仿佛一直等着此刻。
　　俩人卸下伪装，就像多年之前，那个雨庙中，两个少年相遇时，坦然对话。
　　“好久不见了。”
　　“你这佛珠，戴着可还顺手?”
　　孙玄转变话题，说:“其实，你我心知肚明，你和我都不是改变世界的人选。”
　　“谁是?”
　　“没有人是。天下是棋盘，你我皆是棋子。汲汲营营的一生不过是为凸显出到头来劳劳无功的结果。”
　　“你终于意识到了么？”
　　“我一直等待着那个人出现。”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

　　他第一次遇见孙玄时就被他不合年龄的深机与成熟所吸引，

　　聪明的人都是孤单的。
　　林醉穿越到这个世界快二十年了。起初他得知自己穿越到一个大户人家，家里财产富可敌国，江湖上的势力屹立不倒，他作为家里幼子，出生变得到无限宠爱。
　　他以为自己成了小说中的男主角，可到了这里才发现自己的才能平平无奇，什么都干不出一番伟业。
　　父母想让自己考取功名，可是古文之上的文言文折煞了他这个理科生，父母又想让他学习武功，可是来昆仑三年，武功什么根本不适合他，自己啥都没学会，只学会了酿酒，喝酒驱寒。
　　现代人的思维，让他也很难和周围人去共处。
　　他烦恼自己父亲对姐姐们的逼婚，他讨厌母亲对下人厌恶的态度，讨厌兄弟之间为家产的互相猜忌与陷害，他也讨厌自己的伪善与自负。

　　林醉十岁那年，林醉的祖母病重，卧床不起。
　　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这个年纪，强留也留不住。
　　林父却硬是喊来了一名老和尚，指着鼻子要他救活自己的母亲。
　　最后，祖母走了，和尚也被打死了。
　　和尚有一个弟子，是个小男孩，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和尚被打死。
　　和尚死后，小男孩拖着和尚尸体走了。
　　那男孩一边走一边唱:“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落为谁功......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当天晚上，雷雨大作，他窝在被子辗转反侧，不知为何那歌声一直在脑海里久久回荡。
　　他戴着蓑衣，顺着男孩离开时的方向出了门。
　　不知不觉中，他进了那座破庙，看见摇曳的火光在黑暗中燃烧，看见冷漠的男孩对着尸体喃喃自语，看见众生之上神明对生死闭耳不闻。不知为何，他心底某个地方被触动，一发不可收拾。仿佛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
　　以至于多年之后，他想起对此情此景时，仍保念念不忘。

　　“你终究还是信佛了。”
　　“不信又何妨?信又何妨？”
　　“聪明如你我，自是看出，佛是假的，是世人一个安慰自我的噱头罢了，是伪僧武装自己权利的借口。”
　　“假的，往往好像比真的还真。坏的，往往好像比好的还好。你真的以为你能分清真假，分清好坏吗?”
　　林醉黯然，拿出腰间的笛子，肆意摆弄着。